偌大上海,有愿意照顾我业务,还能聊聊天的朋友,挺难得的;人家是老板和演艺界人士,对咱也客气,我挺知足。
配图 | 《城中之城》
前段时间,我跟学影视戏剧的外甥女开玩笑:“你好好学,将来拍电影,让舅给你演个角色。”
外甥女说:“我不是拍电影的,我喜欢舞台剧。”
我凭着固有认知,不依不饶:“舞台戏剧有啥意思?又没有几个人看,还是电影好。”
外甥女感叹道:“拍影视剧得需要大量的钱哩,制片人找钱最难了。”
“制片人”这三个字一下击中了我,我的思绪被拉回到6年前。2020年,岳美琪(化名)以制片人的身份,拿着一部影视剧的开拍计划找我,想让我给剧拉些投资,我为她联系了某地级市负责农文旅项目的焦主任。后来,我没问过剧具体的投资情况,但收到了她发来的顺利开机信息。
一年后,我和焦主任又打交道时,他提及岳美琪这个人不对劲。我上网查询了她的近况,这才知道,她已因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上亿元,被逮捕了。
认识岳美琪,早在2006年。那个时候,我刚到上海打工,在建材家居行业跑广告业务。客户在我们刊物上登广告,我拿广告费提成。
为了保证广告效果,每个月新的杂志出来后,老板便安排我们到各个建材市场派发杂志。同时,收集客户名片,绘制建材城分布地图。一份杂志要换回一张名片。闵行区的九星建材市场、老闸北的城大建材市场、奉贤区的南桥建材批发市场、松江区和青浦区的装修门店,都是我们要派发到的地方。
老板有一辆酷似奥迪100外观的红旗车。谈客户的时候,那是老板的业务用车,派发的时候,成为我们拉杂志的货车。新房大量在盖,新居大量在装修,家居建材业欣欣向荣,公司业务蒸蒸日上,老板说:“车嘛,就是为大家搞服务的。”
只是,去位于徐汇区的宜山路、蒲汇塘路一带,在诸如“喜盈门”“科拉胜”“家饰佳”等知名建材家居商城派发时,老板的车却不能派了。徐汇区是市区核心地段,道路拥挤、马路两旁不能停车,商城自营停车场的停车费很贵。
老板让我们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前去派发。我和新同事郭明,在莘庄地铁站上了703路公共汽车,坐到徐汇区的上海电影制片厂附近。每人拎一箱杂志,约四十斤重,到各个商城去派发。商城大、铺位多,一般要派发五六天。有的地方不让发,我们还要与保安玩躲猫猫游戏,趁他们不注意时溜进去。
天气热,杂志重,纸箱上的硬塑料打包带勒得人手心生疼,感觉手掌要断了似的。看见马路边的垃圾桶,我不止一次地生出趁四下无人,将刊物丢弃的邪恶念头。唉,外地人在上海找工作不容易,总归只是想想罢了,毕竟还得拿名片回去交差。
老板也口头体谅我们的实际难处,出门时,他交代我和郭明:“你们俩累了,就去岳美琪公司休息休息,喝口水。”也不忘叮嘱,“给她带份杂志,看最近登不登广告。”
岳美琪的公司就在那些建材商城附近。公司门口张挂两块金属铭牌,一块是关于木制品保养蜡的,一块是文化传播公司。
那时,一些家居类展览会举办时,会用标准展位换取我们杂志的广告位。有一次参展,岳美琪带着她的员工,借用我们展位,摆放过她的保养蜡产品。
岳美琪面庞白皙,个子小小的,戴着茶色的眼镜,顶着一头褐色的卷发,鼻子上有小小的雀斑。她操着软糯的声音与我们老板对谈:“谢谢你们的展位,等展览会结束以后,我也想到你们杂志上打一些广告。”
每次去宜山路派发,我和郭明都要带着杂志去岳美琪公司转一圈,名义上是送杂志,实则是想谈成广告业务。公司整洁、温馨,入口处有一尊财神像,香炉里燃着两支清香,格调淡雅、有韵味。公司格局也和门口挂着的铭牌对应,分为两个办公区域,一个区域陈列木制品保养产品,另一个区域,则属于文化传播公司的范畴,墙上挂着岳美琪爱人与许多名人的合影。
“东东”“明明”,岳美琪这样称呼我和郭明。我们俩都刚走出校门不久,也是初到上海,面对客户还很生涩拘束。岳美琪那时32岁,已经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安排文员给我们倒水,还会打开我们的杂志仔细翻看,问一个版面多少钱,里面的采访文章都是谁写的之类的问题。
当然,她不忘介绍她的产品:她的保养蜡用在地板、家具、楼梯等木制品上,可以起到去污、防裂、防水、美化等功能,说我和郭明在外跑客户,如果遇到厂家做售后服务,可以帮她介绍客户,她给我们提成。
我和郭明唯唯诺诺,说着“一定、一定”应付这份尴尬。出门后,郭明哈哈大笑,说:“咱们老板不会知道,咱们想做人家的广告,人家还想拉我们当她的业务员呢。”
郭明没有待多久,干了四个月左右,就回了家乡,复习功课,备考研究生。这下,每次派发,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依旧会冒出把厚重杂志丢掉的念头,却还是一本一本继续派发杂志,换回名片。
2007年初,再一次去岳美琪公司时,她说:“做一期广告看看效果吧。”和我签了3000元广告合同。我征得老板同意后,为岳美琪做了一期专访——由她提供材料,我来撰稿。做完专访我才知道,她家的保养蜡产品,在行业内有一定知名度,每年可以做到五六百万元产值。
新杂志印刷出来后,我去岳美琪公司送样刊。在她的办公室,我第一次见到了她爱人波哥,一位演艺明星。
波哥个头不高,戴一顶紫红色的鸭舌帽,黑框眼镜下,眼袋鼓鼓的。他漫不经心地翻看我们杂志,嘴里却夸赞起来:“东东文章写得好,怪不得岳总常跟我夸你。”我面红耳赤,心里却十分受用,连连道谢:“谢谢波哥,向波哥学习。”
波哥郑重地对岳美琪讲:“改天约东东一起聚餐,喝点小酒。”
不久后的一个周六晚上,岳美琪约我吃饭,地点是闵行区外环路地铁站附近的一家重庆鸡公煲店,离我住处不远,走过去两三公里路。一落座,岳美琪解释:“我家就在附近,咱们自己人,不讲排场,小店里舒服一点。”
波哥换了顶帽子,是烫印着金色字母的棒球帽,他穿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胸前坠着一条不知什么质地的金属项链,肩头挎一个棕色的皮包。他们夫妻二人热情异常,一声声叫着“东东”,点了一份鸡公煲,还点了一份排骨煲。
波哥从收银台后的货架上取来两瓶劲酒放到我面前,说让我喝酒,他喝不了,嘴疼,喝点矿泉水就行了。他用两根小指扒开自己的嘴巴,让我看他的口腔内壁。我凑过头去,果然看见他的口腔里生着两三个四周发红的白色溃疡。
岳美琪往我碗里夹肉,波哥拆开劲酒给我倒上。岳美琪开口:“波哥压力也大……外人看着我们生活光鲜,其实我们也都是外地人来上海打拼,家庭要照顾,员工要养活。遇上一个机会,别人用三分力气就能拿下,我们不使出十二分力气,连触碰机会的边都摸不着。出门在外,都要仰仗方方面面的朋友帮衬呢。”夫妇二人举杯,我们三人碰了一下,我仰头把酒喝了。
波哥开言:“东东,有个忙看你能不能帮哥哥一把?最近我排练小品,需要一个剧本。上次看了你给岳总写的专访,我觉得你文字功底很好,我给你一个构思,你帮我把剧本写出来怎么样?”
岳美琪和波哥说着话,我在心里掂量他们的意图。写剧本的事儿,怎么能轮到我呢?
写作与写作是不同的。有人写故事,有人写小说,有人写童话,有人写散文。剧本写作,非常考验人处理戏剧冲突的能力。除极少数全能写作者之外,大部分作者,只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深耕。
我只是一个行业刊物的业务员,靠签订广告业务谋生。给企业写专访,不过是照猫画虎应付业务,谈不上真正的创作,哪里有本事帮演艺圈的波哥写剧本。我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动那两锅热气腾腾的煲。
波哥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简单!这是别人写好的剧本,你参考人家的写法,我再给你讲讲思路,试试看。”
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你们公司那些文员、文案策划,安排他们写不就好了!”
岳美琪问我:“以前跟你一块跑我们公司的郭明呢?”
我说:“不干了。”
岳美琪说:“这就对了!同样来上海打拼,你一次次到我们公司送杂志,意图是谈广告,这些我们都懂。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啊?但郭明就坚持不下来,短期看不到回报,扭头就不干了。你不一样,你一直在坚持,我们都看在眼里,所以我才会和你签广告。别看我们公司有文案策划,哪个不是郭明那样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长性。”
波哥顺势接话:“没错,我们看中的就是你的这份坚持,这一个剧本,都不要紧,我们是希望你慢慢熟悉,慢慢写,以后长期合作。你在工作之余,既能学到东西,还能有一份额外收入。出门在外,都是朋友们之间互相成就。”
我小声辩解“郭明是回家考研究生去了”,但他们并没有听进去,自顾自往下说。
鸡公煲的汤汁越煮越入味,味道越来越辣。波哥口腔溃疡,嘴巴张不大,忍着辣、忍着痛陪我吃饭,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我接过桌上那份文件翻了翻,决定试一试。
就这样,有那么两三年,岳美琪、波哥时不时发来要求,让我写短剧本或是项目提案。广告业务上,岳美琪每隔几个月投放一期,那些广告也确实为她招揽到几家贴牌生产蜡油的木制品厂家。至于我写的那些剧本到底有没有被采用,有没有拍摄,我并不清楚,波哥也没有支付过额外报酬。只是偶尔,我们还会聚在外环路地铁站附近,吃鸡公煲,或是纸包鱼。波哥常常给我说演艺界的趣闻,说某某导演是他哥们,某某演员是他的好朋友。有一回喝到微醺,波哥拨通一位知名演员的电话,把手机递过来,让我跟对方聊了几句。
借着行业的风口,我的业务做得不错,每个月的收入都在万元以上了。我也买了车,外出派发杂志,再也不用等老板派出他的“红旗”了。去徐家汇派发的时候,我自己付停车费,手掌也不必再受打包带的折磨了。
收入稳定以后,我对额外报酬看得没那么重。偌大上海,有愿意照顾我业务,还能聊聊天的朋友,挺难得的;人家是老板和演艺界人士,对咱也客气,我挺知足。
随着房地产产业链高速扩张,建材家居企业纷纷跑马圈地。为了抢占市场份额,不少长三角建材企业,在沪宁、沪杭高速公路两侧竖起巨型广告牌。其中最惹眼的,莫过于那些请了形象代言人的:李咏代言世友地板、袁咏仪代言欧运地板、大山代言北美枫情地板……
代言费用,按明星的段位说话,最高的有上千万的;一线大牌的,两年合约三百万到五百万;二线明星、新星以及某些模仿秀演员价格低一些,也要几十万元至上百万元。明星代言拉动企业销量,经纪人公司、广告公司也从中分得一杯羹。
我在江苏常州跑地板广告业务时,也常遇到企业老板探听怎么做明星代言。大企业,自然有品牌部门联系经纪人公司,做完整品牌规划。而一些小企业,既羡慕大企业运用明星代言带来的巨大经济效益,又没有多余资金进行品牌化投入。他们找到我,是想打听性价比更高的合作途径。
机缘巧合下,我给常州的祥源地板厂介绍过一位酷似香港某知名艺人的模仿秀演员,签了两年肖像使用权,费用四万元——模仿秀演员要了我的卡号,给我打了五千元,说是茶水费。
还有一回,一位木制品厂家老板咨询,说想花十多万元找个漂亮的女演员代言。十多万元办成这事,有难度。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联系了岳美琪,那时,岳美琪已把木质蜡油业务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全身心扑进了明星经纪业务。
岳美琪给出一个方案——使用影视剧的海报做品牌联名。既能借明星热度,又能压缩成本。
2010年4月,岳美琪戴着墨镜,开一辆墨绿色的高档轿车,载着我奔赴常州洽谈这笔合作。车在高速上疾驰,岳美琪目视前方,不停跟我聊天。
她说她和波哥这几年努力经营演艺圈人脉,打通不少资源,可波哥一直没有遇到好的机遇,没能通过一部戏、一部好的作品一炮而红;波哥的演艺事业有点不温不火,眼下只是做做节目、搞搞线下活动。她总结:说到底,还是钱。明星之所以成为明星,其实是资本堆出来的。所以,岳美琪全力搞明星经纪业务,就是为了赚钱,拿到资本,奋力将波哥推往聚光灯下。
在常州的木制品厂,一身朴素农民打扮、但开着德国轿车的老板,一眼相中了岳美琪带去的资料里一位女演员的形象。那位演员在热映的情景喜剧里客串了一个形象鲜明的角色。岳美琪认为,她处于事业上升期。
相中归相中,老板对岳美琪报出的二十万元两年的价格不接受。他不多争辩,给我们泡茶,带我们去酒店吃饭。岳美琪反复强调这位演员形象好,无绯闻,演艺事业即将迎来大爆发;现在签约下来,是捡了大漏,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
老板转头问我:“小王你怎么看?”
“现在正是春季招商,你弄个形象代言,打个广告牌,招来一个经销商就把你的代言费包住了!”我实话实说。
老板扔过来一根烟:“那招来两个呢?”
我给他点上,自己也点燃:“那还用说,就该老总你发财么!”
岳美琪连忙接话:“肯定没问题的,投入不算大,有了代言,竞争力增大,招十几二十个经销商都有可能。”
岳美琪求成心切,最后谈到了十二万元两年,和老板签了代言合同。我也顺势和老板签了一年的广告订单,三万六千元。
返程路上,岳美琪说她签的这笔代言,没有多少利润,只是为了在常州这个区域开个头,她让我给她个卡号,她要打点介绍费给我。
两个月之后,她果然给我打了钱,两千。她还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在常州跑业务的时候,带带她公司的业务员,说是找找木蜡油的合作机会,再者,遇见明星代言咨询的话,可以让我找业务员马上对接。
我带那位业务员去过常州三次,走访过约有二十个工厂,他没有谈成蜡油业务。那段时间也奇怪,偏偏再没有人咨询我关于明星代言的事。等第四次我再叫他一起出差,他说:“东哥,不好意思,我离职了。”
我打电话问岳美琪还派不派人去常州。岳美琪说:“东东,我这会儿有点忙,正在松江装修我家别墅……在跟设计师沟通,我空下来回你电话。”
我感慨,明星经纪果然来钱快,他们这就要住上大别墅了。
再之后,我搬离莘庄,岳美琪、波哥搬离外环路,我离开建材行业后,无论是卖紫砂壶、搞网站,还是后来在水果行业创业,长达八九年的时间里,我和岳美琪、波哥再没有见过面。有了微信后,我和岳美琪互相添加,也没有说过几句话。她的微信名刚开始是本名,有几年换成岳灵儿,还换成过别的。
2016年过年,我回陕西,去我姐家拜年。吃饭时,我在一部电视剧里看见了波哥,人是他人,声音不是他的声音,应该是配音的。平心而论,波哥在生活中颇有明星派头,放到荧幕上,形象缺乏戏剧张力。
我跟姐夫说:“这个演员我认识,以前我们还一起吃鸡公煲。”
姐夫白了我一眼:“明星还吃鸡公煲啊?你也是做梦呢!”
再与岳美琪打交道,就是2020年秋了。
国庆节后,我在公司接待陕西来上海销售苹果的赵总,相谈正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东东好,看到你做农业产品,我先生在展览会上有个农副产品明星展示馆,看看可有合作共赢机会?”
我“咦”一声,举着这条信息,摊在赵总眼前:“要说,现在找明星带货,也是个机会。”那一年,收获季,为农产品直播带货几乎成为一种潮流,不仅明星下场,政府官员、驻村书记也走进了直播间,助力水果销售。
发信息的人自然是岳美琪,她这时微信上用的名字是岳卓云。我翻看她的朋友圈,没有过多信息,看起来和往日印象差不多。
我向赵总介绍:“发信息的,是我以前的老客户,她爱人是个演员,现在应该是要搞直播带货呢。”
赵总说:“那是好事,那看能合作了,合作一把么。”
岳美琪发了一份电子海报给我,条件也提了:“客户要参加的话,有常规的坑位费,一家是一万元,现在都有坑位费,请理解。”
资料显示,活动在11月上旬举办,嵌入在一个大型展览会中。岳美琪介绍说,到时候还会邀请国内外重量级嘉宾参会,产品放在展示馆,要是各个地区的领导看到有当地产品,还是蛮有面子的。
赵总很感兴趣,安排他公司销售经理结合海报做参会方案,上报给上级公司。
上级公司没有批准这个方案。对接人说,参加这种大型展览会,商务部门有统一安排;再者,疫情管控比较严,直播时客户下了单,在产地发不出货,就不好了。直播和发货是两条线,上级的担忧不无道理。
那之后不久,岳美琪又给我发来消息,是一份影视剧开拍计划的PPT,剧名类似于《大都会居民》。她打来语音电话:“拍摄这部戏,我是制片人,剧中主人公的大哥曾在西北下乡,种过苹果,帮当地人解决过种植难题,你看还能不能再联系赵总,做些赞助,关于西北的场景,可以放到他果园去拍。”
听她介绍,这事是好事。我联想到过往岁月里岳美琪对我提供过的帮助,脑海里飞快地盘点我在苹果产地的客户资源,对岳美琪道:“只联系赵总,把这个事儿办小了。”
那时,我已在水果行业深耕了四年,主要工作是发现好水果,引进到上海销售。很多种水果的产区,自然人文资源丰富,水果也成为产地农文旅项目的抓手。所以,我到产地考察的时候,接触过农业方面的干部,也接触到了文旅方面的负责同志。
岳美琪的影视剧开拍计划,让我的思绪漂到了某一个产苹果、正在打造农文旅产业的地级市。我和这个市负责农文旅项目的焦主任因为工作相识,留有联系方式。
一个工作日上午,我给焦主任发短信,问他是否有空,想汇报个好项目请他定夺。
临近午饭时,焦主任打来电话问是啥事。我说,我一个好朋友,要拍一部电视剧。其中有关于到苹果产地取景、拍摄的部分,问他有没有兴趣。
焦主任说得直白:“兴趣是肯定有,现在的问题是,项目上没有钱。”
我问:“那有没有探讨的可能?”
焦主任没有直接拒绝:“探讨是可以探讨的,可以看具体情况。”
经我牵线,岳美琪发给焦主任一些拍摄的资质证明,什么重点剧目立项、扶持之类的,也发给我一些广告植入的计划,“赞助或投资,广告佣金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投资的话,佣金是百分之一到五”,她一边发,一边提醒我留意身边资源。
我劝岳美琪,这是一件不小的事儿,虽然说谈钱很重要,但不要一上来就谈钱,毕竟是文化事业嘛,别把人家吓着了,可以循序渐进沟通。
岳美琪把她发给焦主任的话,转发给我看,还是提钱了:“焦主任好,我们主创团队这次写的老区戏份特别精彩,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城市和地方落地。我和文东十多年的好友,经他推荐和您认识,感觉特别有缘,所以想着和您们那里建立友好关系,推进您们当地农文旅项目发展。这是一件特别有社会价值和经济效益的事儿,潜力不可估量。如果能合作的话,我们希望你们以联合出品单位的身份参与,大概需要投资1500万元,主要看看您那边的意见,来确定我们的合作程度。”
焦主任的回复是:“卓云老总,事情特别好,资金量太大了,可以来我这里面谈。”
我问岳美琪:“岳总你干嘛一上来就提钱呢?”
隔了一会儿,岳美琪和我解读:“东东,焦主任说资金量太大了,而没一口拒绝,还让去他那里,说明他看好我们这部戏哦。”
焦主任也联系我,项目听着不错,但也得见了人再说。他说最近可以让岳美琪过去谈,也可以稍等半个月左右,他要到上海参加一场文旅活动,到时候可以先见个面。
我把信息反馈给岳美琪,岳美琪说那她就去一趟。但那段时间,我问了她几次,都没约好她的行程,她一会儿发信息说她在苏州,一会儿发信息说剧组在订上海的酒店。
有一次,她还冷不丁深夜给我打来电话,追问我焦主任那边什么时候能定?旁边声音嘈杂,我猜测她是要说给别的什么人听,需要我递给她一句“打配合”的话语。我没有顺着配合,我说:“卓云总,这些得你们当面沟通后才好说。”
后来,还是焦主任先来了上海。
那天,焦主任行程很紧张,活动结束后就要赶飞机离开,只有两个钟头的空余时间。岳美琪提议吃个便饭,她带了两个朋友,说是她的助理,我也一同到场。十多年过去,岳美琪的样貌变化不大,只是不停地眨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
岳美琪开门见山:“主任好,这部片子,我们计划月底就开拍,现在就是看去你们那里,还是去江西,如果最近你们这边能定下来的话,我就把江西那边推掉了。”
焦主任盯着不停眨眼的岳美琪,沉吟片刻:“国资投资影视剧,审核很严格,联合出品这种合作方式,政策上并不允许,还请卓云总谅解。虽然如此,我个人能感受到您的诚意。创作者对作品投入,是作品成功的重要保障。”焦主任分享了广电系统对影视剧立项、重大题材申报、扶持资金的审批流程,说明项目要按年度计划逐级上报审批。
岳美琪给主任夹菜,还倒上热好的上海黄酒,说:“一看您就是行家,对行业政策特别了解。这部戏呢,我们前前后后筹备了有三年了,主演也都是知名艺术家。如果您能在上海多待几天,我邀请我们导演和主创也来和您见面沟通。”
主任说时间紧张,返程还有工作。他提议岳美琪可以带导演、艺术家赴当地实地考察;国资不方便投入,他可以对接当地民营影视企业、促成民间层面的合作洽谈。
一桌四五个人,一瓶黄酒没有喝完,桌上的菜也没吃几筷子。焦主任要赶航班,匆匆离去。岳美琪说自己没带司机,叫了一辆网约车,送焦主任去机场。
2020年11月30日,岳美琪的助理联系我,邀请我参加电视剧的开机仪式。12月1日,岳美琪发消息,因防疫需要,所有嘉宾统一去医院做核酸检测。因为项目我也没有实质推进,再加上医院离我太远。我回复就不去了,祝剧组开机大吉。
12月15日,岳美琪给我发来开机仪式照片。
2021年2月,岳美琪还给我发来信息,问焦主任那边有没有新动向。过年期间,我冒昧地打电话给焦主任再次询问合作可能性。焦主任答复:如果剧组确实需要到当地取景,演员食宿接待可以协调,但资金投入就不考虑了;让卓云总直接联系我本人对接就可以了。
4月、6月,岳美琪又两次找我,发来波哥在舞台演出的影像,台下围了满满当当的人。她还说:“东东,不行你再问问当初要搞直播的赵总,看赵总的果园能拿出多少费用?”这次,我没有答复她。
2021年冬天,我再去苹果产地,遇见了焦主任。
焦主任提起了岳美琪,他笑着对我说:“文东啊,去年你总帮她传话,你都没看清对方是个啥人啊。”
我纳闷:“咋了焦主任?这话怎么讲?”
“我看人还是有点把握的,但凡谈事,我习惯见一见经办人。卓云当时那么急切,你都没有觉察不对劲?具体有啥事,我不清楚,但肯定有问题。”他依旧笑眯眯的,任凭我追问,不再作答。
焦主任的话,让我心里发毛。于是我在网上查消息,最终在裁判文书网上发现一份判决书。
判决书中记载,岳美琪从2014年至2018年,在经营A公司期间,以B公司名义,招募销售团队,通过公开发布宣传资料、口口相传等途径,以帮助C公司融资投资影视项目或转让C公司所谓债权为名……向社会不特定公众吸收资金……转入A公司投资经营影视项目、兑付集资参与人本息及公司运营支出等。涉及的集资人达1500多名,合同金额达5.5亿余元,实际吸收金额3.6亿多元,造成其中1000余人经济损失1.9亿余元。
2021年8月,岳美琪被逮捕,9月宣判,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元。
我惊恐。岳美琪挣扎着与我联系的那段时间,她犯的事已经立案侦查,她本人处于取保候审状态,等待法院判决、收监。
上海梦、明星梦,岁月流转,物是人非。
说明:本文人名为化名。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雅雯
王文东
陕西人在上海,果品行业从业者,也写作
本文导读:奶奶生命最后的6年8个月里,她丧失了行动、语言能力,终日躺在床上,吃喝排泄全部依赖他人。
为防止褥疮,每两小时需要为奶奶翻一次身,昼夜不间断。翻身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人托住奶奶的肩背,一人扶住髋部与大腿,他们小心翼翼把老人侧向一边,快速抽走身下已经微微潮湿的隔尿垫,检查后背、腰侧、胯骨这些骨突位置的皮肤有没有泛红,而后给奶奶垫上柔软减压软垫撑住后背,再把双腿摆放到舒展的角度,避免关节受压。整套动作容不得半分鲁莽,奶奶不能说话,身体稍有不适,就会眉头紧紧蹙起。
病床之上,翻身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在2300多个日夜被重复将近两万八千次。
本文导读: 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骨灰,是在一个21岁男孩的下葬仪式上。
在那之前,我和大部分人一样,被电视剧骗了很多年,以为骨灰是细腻的白色粉末,手一扬就随风散了。真正的骨灰是一块一块的,淡黄色,像烧过头的石灰岩,带着某种粗粝的、拒绝被美化的事实感。
男孩的父亲买了个很大的骨灰盒,六七十公分长,远远超出墓穴的标准尺寸。可吉时已到,来不及换了。风水先生只好建议,把骨灰倒出来,用白布包着下葬。父亲捧着骨灰盒,慢慢倾倒。我站在两米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重量:一个活生生的人,到最后,只剩下这么一捧。
那是我卖出去的第一块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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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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