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那时的我,已经在父亲长期强势管教之下,成了一个没有了自我意识的人。
配图 | 电视剧《嘿,老头!》
初夏的武汉,蓝天,微风,空气中有着淡淡的栀子花的香味。
某天上午十点多钟,父亲打电话给我,说他这就给我家送点大姑给他的鸡蛋过来。
父亲和母亲带着一辈子没出嫁、被他们认定精神有问题的小妹,住在我十年前给他们买的单元房里。房子离我家只隔一条马路,是真正的一碗汤的距离,是我为了方便照顾他们所做的选择。
父亲今年八十有五了,身体一直硬朗,头脑精明异于常人,我作为女儿有时候也不得不对他的话加以推敲,生怕有什么话外之音没有悟出来。
接到父亲电话后,我就在想:明明前一天他给我送过一瓶他自己做的泡大蒜,为何又说要来,难道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父亲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我家,一进门放下用食品袋装着的鸡蛋,就坐到了沙发上,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样子,这让我产生了几分的心理不适,只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地在旁边待着。
说实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好像有生以来从来都没有过,我与父亲可以促膝长谈。或者说,想要促膝长谈一直是父亲的愿望,而我总是回避,直到我今年56周岁了,而我的孩子也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父亲缓缓地开口说:“你那个万达小区的房贷还差多少没有还完,我这些年攒了一些钱,要不你拿去,有多少先还多少……”
不等父亲说完,我就跳到离父亲远一点的地方,大声吼叫:“我不需要!是不是我拿您这个钱去还了房贷,您就很有成就感,觉得是您拯救了我?是的,您是满足了自己做英雄的愿望,我呢?我成了什么人?我就成了一个吸血鬼,五十多岁了,还拿着八九十岁父母的钱去还房贷……”
我话音还没落下,父亲已经起身,还是语气缓缓地说:“你就算不要这个钱,也没必要发这么大脾气。”
我于是声音更大地说:“凭什么老三在家里天天能发脾气,我就不能发脾气,都是您养的……”
父亲于是出门,很落寞的样子。
我听见我家大门被关上的声音,不轻也不重,如同我和父亲缠绕半生的关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去定义。
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我以为,这是一场迟到的痛哭,一场觉醒的痛哭。
其实这一场痛哭,最应该发生在我15岁那一年的暑假。
那一年我以全校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高中,来不及高兴,父亲就说:“你是家中老大,应该早一点出来帮父母养家糊口。”他认为我应该去上县里那一年刚刚兴办起来的技工学校,毕业包分配,而不是去上高中考大学。
可上大学一直是我的梦想啊!虽然我不知道上大学有多好,但是从小到大我因为读书成绩好,得到过太多老师的表扬和同学的羡慕,以及亲戚长辈们的喜爱,我想如果努力读书考上大学,我一定会很幸福。
父亲是我们小城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母亲是一家县办企业的工人,大妹比我小一岁,上初二,小妹比我小六岁,上小学三年级。在当时的世情下,我们家的经济条件算得上是中上等,何至于供不起三个孩子上学。
父亲的那句“养家糊口”,对于一颗15岁的心来说,是无法挣脱的枷锁。我以为如果我去上高中,我们一家人就真的没有饭吃了。于是那一年的九月开学季,成了我心里永远的殇。
高中是九月初开学,技校是九月中旬开学,我家就住在县高中门口,那半个月时间里我躲在窗户后,眼睁睁看着我昔日的同学开心地结伴去上学,我却不敢跟父亲说出心里的愿望。我没有哭,只是心里羡慕那几个初中同学。
这期间,我初三的英语老师也就是我的亲婶婶,几次到我家批评父亲,说他不应该让我放弃上高中;一位父母双亡,但复读也要考大学的远房表姐,在得知这件事后特意趁暑假到我家来玩,跟我父亲说怎么能不让我上高中。他们都没能说服父亲改变他的决定。
在技校入学半个月以后,我才知道,这里基本是没能考上高中退而求其次的学生。有两三个同学发现在技校并不能学到什么知识以后,回家坚决跟自己父母要求复读初三,来年再考高中而退学走了。
我读完了三年技校,专业是家用电器,最后只记得电阻电压电流的名词。后来我还听父亲说,因为我上的是技校,他所在的单位每年有政策,给上技校、中专和大学的职工子女一年600块钱的学费补助。当时父亲一个月的工资是300多块,这就相当于父亲这三年是一年十四薪了。
不仅如此,在技校三年里的寒暑假里,没什么学业任务的我成了一个地道的家庭主妇,父母忙于工作,我在家包揽了一切的家务,照顾妹妹,并且在邻居的婆婆妈妈那里得到了一个“女儿牌洗衣机”的美誉。
技校毕业后,我被学校统一分配到县办棉纺厂。这显然让争强好胜的母亲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因为跟我同龄的三堂姐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待业一段时间后,被招工到了棉纺厂,这就相当于说我这三年技校是白上了。于是母亲要求父亲想办法,把我分配到他所在的国企去。父亲显然是不愿意麻烦,说在哪里上班不都是一样。后来经不住母亲的唠叨,才答应想办法让我进他单位。
那一年是1987年。我的技校同学们七月份都奔赴了工作岗位,而我在家里等到了年底才得到上班通知。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父亲单位的职工子女无论是高中、中专还是大学毕业,基本上都是进了父母所在的单位。因而,我更加猜不透,父亲为什么不愿意主动地为我争取这个其实是理所当然的名额,是他骨子里不愿求人,还是从心底觉得,我不值得一份更好的起点。
这是我直到今年的初夏,在我退休6年之后,在这一场痛哭之中,仍然无法想通的一个问题。
在那个年代,女孩子参加工作以后,第一重要的事情,便是找对象结婚。
我先于喜欢一个人喜欢上了写作,是写作安抚了我无处安放的惶惶不安。后来在参加单位总局的一次写作培训班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位欣赏彼此文笔的男生,因为所处环境的距离很远,对于我来说那只是一场不敢说出来的暗恋,只能把它写在日记里。
有一天,父亲突然很严肃地找我谈了一场话。小时候,父亲与我们姐妹三人的谈话常常是以罚站的形式进行的。父亲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无表情,言辞苛责,我们三人贴墙而立,噤若寒蝉,小小的心灵从此认定我永远是错的,永远找不到真正的自己。
与小时候不一样的是,彼时我已可以坐在父亲旁边的沙发上,而不是罚站。父亲说:“你得把那些日记都处理掉,那些会影响到你以后找对象的。”很显然,他偷看了我的日记。
一瞬间,我的眼泪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觉得自己的衣服被人剥了个精光,无地自容。父亲的其他话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我就像小时候一样,以为自己做了一件非常错的见不得人的事情,在得到父亲的允许后,才敢离开现场。
那天晚上,我在我家阳台上不仅烧掉了那本日记本,还烧掉了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写的所有日记本,大概有七八本之多,从此再也不写日记。家里阳台上火光冲天,惊动了住在隔壁的堂嫂。她扯着嗓子问我干嘛呢,我说烧废纸呢,然后浑浑噩噩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后来,我的先生作为同一个单位的同事,给我写了一封表白的情书,我竟鬼使神差地自觉把它交给了父亲审查,就像叛徒投诚表忠心一样。现在想起,我依然对先生满怀歉意。虽然至今我还珍藏着这封信,但它曾经被曝光在父亲冷酷审视的目光之下,成为我终生的遗憾。
也许那时的我,已经在父亲长期强势管教之下,成了一个没有了自我意识的人。
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应该是在二十出头当嫁的年纪里,及时地从这样的原生家庭里抽身逃离,嫁给了我的先生,并且遇到了一个好婆婆。婆婆用她高贵而又温柔的爱,重生了我的心灵,使我成为一个心不穷的女人,获得了幸福的婚姻和家庭。
现在想来,这种幸运也是父亲规划控制之中的漏网之鱼。正如需要我作为长女放弃前程帮他养家糊口一样,父亲对于我婚姻的规划,应该是找一个老实听话的大女婿,以备将来没有新来的人会忤逆他。而我先生少年失父、孤儿寡母加上从异乡而来的贫寒家境,正中他的下怀。父亲没有想到的是,却歪打正着地让我在包容与温柔的婚姻里,找到了自己,懂得如何去为做自己而努力。
我的大妹算是半个幸运的人。她大专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进了父亲单位,跟父母为她选择的家境优良的人结了婚。她的幸运是,公公书香门第,婆婆贤妻良母,爱人性情温良;她的不幸是,她痛恨在父亲严苛无爱的管制之下自己被压抑的人生,在儿子的教育上采取了完全放任的方式,孩子长大成人后完全躺平。有一天,大妹跟我说起我们小时候的情形,竟用了“残忍”二字,来形容父亲对于我们的管制。
小妹是最不幸的人。在父亲不让我上高中后的第六年,小妹没有考上高中。在那个计划生育的年代里,小妹的出生寄托了父母想要生一个儿子的愿望,父母是把她当成儿子来养的,于是,父亲花五千块钱给小妹买了一个上高中的名额。那一年是1989年,这笔钱相当于父亲10个月的工资。
三年后,小妹高考失利,到父亲单位做了半年临时工,觉得上班辛苦,又要求父亲花了五千块钱,重新回高三复读了半年,考上了一所中专,中专毕业后又回到父亲单位,成了一名合同工。不久以后国企改革,我们姐妹三个同时下岗。
我和大妹都有自己的小家庭作为避风港,而小妹当时尚未婚嫁,只有父母是依靠。最后,在一个夏天的夜晚,她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时,父亲打电话叫来了精神病院的医生和救护车,五花大绑地将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后,一个人找了个角落蹲着失声痛哭。
就像初夏的这天一样。
我自觉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也坚信只要我努力,我一定会幸福。
二十年前,我11岁的儿子生了一场大病,但凡问诊过的医生都劝我和先生放弃,说就算治了,也是人财两空。在我最为茫然的时候,父亲就像当年让我放弃上高中一样,语气虽软却不容人推脱:“连医生都说了没办法……”可是,我已经不是15岁了,那一年我36岁,我是一位母亲。我起身离去,没有回应父亲任何话,也没有流泪。
我和先生不辞艰难,坚持为儿子寻一条生路。后来我们终于遇到一位好医生,儿子经过治疗后,回归了正常生活。这时我们已是倾家荡产,但精神上涅槃重生。
为了赚钱,先生决定创业,没有本钱,只好找亲戚们借。父母帮忙向我的三舅开了口,谁知三舅竟当着我的面,奚落父母:“没那么多钱,就莫想那么大的心思,万一掉进坑里去了,这钱我要是借了,到时候找你们还吧,不是你们用的,找她还吧,不是她借的……”
我的父母为了帮我借到几万块钱,面对兄弟轻薄的奚落一声不吭。但我心里并不感激他们,我看不起他们的忍辱负重。他们哪怕只是跟三舅说一句“我们只是想帮孩子找你借几万块钱,你不借也就罢了,没必要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话”,为他们自己找回一些尊严,我心里也好受一些。
但他们没有。
那一天我从娘家回到我自己的家,想到父母刚才的样子,想到儿子半年后需要进行的复查仍是凶吉未卜,把头蒙在被子里,痛哭了一大场。
感恩上天的眷顾,后来所有的一切顺风顺水,让我过上了安稳的生活。我手里有了一些钱,那时父亲的老房子已经是破旧不堪,为了弥补那一天父母为了我所受到的羞辱,我在离我家一碗汤距离的小区里,给父母买了一套房子,装修好了以后请他们拎包入住。
父亲通过大姑向我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如果我不让小妹跟他们一起住进新房子,他和母亲是不会同意去住的。这个条件让我很是诧异:其实我并没有不让小妹跟他们一起住的想法啊,小妹和他们一起去住是很正常的事情啊。于是,我只能跟大姑说:“您就跟我爸说,他们三个人一起吧。”
但是,说出那句话之后,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竟让我有了一种被父亲裹挟的挫败的感觉,那种为父母买房安顿了他们晚年生活的自豪感,荡然无存。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其实父亲早就在开始算计,在他的有生之年,如何将他认为有精神病的小妹托付给我,并且想尽了一切的办法。
一天傍晚,父亲带着小妹到我家里来,小妹说:“大姐,你就答应我,以后会管我的”,我不答应,她就一句接一句地重复这句话。而父亲坐在旁边,自始至终一声不吭,任由小妹对我纠缠不休。那一天,我的心异常坚硬,始终以“不可能”三个字回答,最后两个人只能讪讪离去。
后来亲戚们轮流给我做工作,说以后父母百年归世,我作为长姐,肯定是应该接过照顾小妹的担子,无非就是父母多存点钱,给我作为补偿。让我最为不可思议的是大姑劝我的话:“孝顺孝顺,孝就是要顺,顺了才是孝,你对小妹好,就是对父母好。”我不能对大姑说什么过激的话,只能说:“姑啊,我也是我爸妈的女儿呀,我也是有儿有女有家有口的人呀……”
可我真正想说的是,为什么父亲造成的小妹的不幸,非要我来承担?难道父亲生下我的初衷,就是让我帮他养家糊口,并且替他承担不幸?
如今想来,初夏那天,我对父亲脱口而出的那些话,源于对父亲一辈子放不下的掌控欲的抗拒。
近几年,受经济大环境的影响,我们的生意日渐式微,特别是一个跟朋友合作的项目失败后,生意陷入了比较困难的境况,但是并不影响正常的生活。经历了多年前儿子的生死劫,生活中再也没有什么打击能够让我们屈服和绝望了。
但是父亲不这样认为。他认为项目失败是因为我们之前生意做得太顺,飘起来了,都是我平时不好好听他的话的结果,认为我们已经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我为了安抚他的焦虑,故意轻描淡写地说:“这几年生意失败的人太多了,好多做餐饮的老板都关门跑路了,我们至少还能安居乐业,生意都是慢慢做……”未等我的话说完,父亲竟怒而起身,说:“你要是还是这个态度,以后还要吃亏的。”
这件事发生在去年父亲八十四岁生日的时候,我请一家人吃饭的饭桌上。被父亲戴了二十多年精神病帽子的小妹,停下手里吃饭的筷子说:“爸爸不应该这样说。”我心如刀绞,却没有失声痛哭,只是对大妹挥挥手说:“麻烦你去打个车,把他们都带回去,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在指责我的失败的同时,父亲想要充当我的救世主。生日那件事过去几个月以后,我才能说服自己,恢复常回家看看的状态,去了也不想坐,站一下就走。我仿佛落下了心理障碍,不愿意跟父亲坐下来说话,生怕又起事端。
一天父亲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叫我过去坐下。我心理不适地刚刚坐下,父亲就说:“我这攒了些钱,你拿去还房贷”,语气不容置缓。我强压心里的怒火,轻轻地说:“不能,这是您二老养老的钱,任何人都不能动,万一您二老有个三长两短,我手里的钱又压在生意里出来不了,到时候怎么办,再说了,钱放在您手里是活的,逢年过节我店里要备货遇上资金紧张的话,拿来做个周转金也挺好的。”说完,我就起身离开,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又过了几个月,在父亲的家里,父亲又是如此这般地重复了一次这样的话。这一次,我终于没有能够忍住,跳将起来:“不是跟您说过了吗,您这钱不能动,您为什么就一定要我听您的话,我都五六十岁的人了,我的儿女都过了三十了,我都是要做外婆做奶奶的人了,我有我的生活,有我的安排……”
初夏这天,已是父亲第三次说起这件事了。
那一天,我在失声痛哭之后,一连打了三个电话,给大姑,给大妹,给闺蜜。后来她们说我那天语无伦次,大声咆哮,就像个疯子一样。
可我知道,如果我不这样找她们倾诉,我真的会疯掉。
我跟她们无限回溯了我的人生,我跟她们每一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我就是不明白,我爸的控制欲怎么永远都是这么强,他控制了我的15岁,还想控制我的56岁……我觉得我现在过得挺幸福的,为什么在我爸的眼里,我总是让他不满意……”
大姑劝我说:“你说的都是傻话,你爸是心疼你,想帮你。”
又过了几天,大姑打电话跟我说,父亲很是为这件事伤心,他跟大姑说,看来钱也没什么用。我跟大姑说:“我爸伤心的无非是,这钱我要是拿了他的,以后我就会听他的话,我不要他的钱,就相当于不会听他的话了,他当然伤心了。”
我总是觉得,父亲执着于要给我还房贷,可能是生怕自己哪一天不在人世了,来不及亲口托付,他把所有的钱给我,无非就是变相地把小妹托付给我罢了。
大姑说,这丫头,尽说没良心的话。
于是,我扪心自问:是我没良心吗?
可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安慰我说,你没错。
那是父亲错了吗?
他也无非是按照他认为好的方向,替我们安排前程。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宁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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