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一直是一个人,好像我是妈妈,我就应该这样牺牲。
配图 | 电视剧《小欢喜》
从2021年到2024年,是我被生育裹挟的三年,我经历了胎停、危险妊娠、剖宫产、宫角妊娠,成为了两个女孩的母亲。
这三年的我,总是一个人回房间哭,躲到卧室擦眼泪,对自己说:忍忍算了。公婆的冷漠、妈妈的道德控制、老公的忽视,被工作淘汰的挫败,我被一点点推到边缘。
我讨厌这一切,更害怕失去这一切,于是我习惯先道歉,习惯沉默,习惯付出,可现在的我,没那么害怕了。
我和大宇谈了十年异地,从二十岁出头,到三十岁。2019年年底,我们把婚礼办了,一段漫长的等待终于被盖了章。但我们真正住在一起,是2020年11月,搬进洛阳的新家那天,我想,新生活要开始了。
我们请朋友小梅来家里做客,小梅已经怀孕了,看着她隆起的肚子,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十岁了。大宇问我:“看见小梅怀孕,你是不是也想了?”我没说话。他又说:“想怀咱就准备呗,也该是时候了。”
我瞥了他一眼,对他说:“对啊,再等几年我就要变成高龄产妇了。”
“行,那咱一会儿就造娃!”大宇半开玩笑地说。
我和大宇抓紧做了优生优育检查,我也换了一种生活方式,补充叶酸,不熬夜,不烫不染,每天做运动,喝豆浆,监测月经日期,推算排卵日。结果,这个12月,没中。
2021年1月,坚持,还没中。2月,继续坚持,继续没中。我有些慌了,给小梅发微信请教,她说她是一次就中的,没啥经验。
3月底,我坐在了医院生殖助孕科门诊,排队等了将近三个小时。候诊区分两个部分,厅内和厅外,厅内坐着的都是女性,各个年龄段都有,厅外是陪同家属们,大宇就在厅外。
王医生办公室的门通常是不关的,“你要相信我、相信你老公,一定可以让你怀上的!”她的声音坚定且浑厚,从办公室出来的人,十个有八九个都是哭着的。
我进去坐下,开始搓自己手指。王医生低头看我的超声报告,问:“你的经期一直都不规律吗?”我说:“是的,以前没在意。”其实,与其说没在意,不如说是没想到会有什么影响。
她又说:“从报告看,没什么大问题,卵泡一直在长,先继续监测,如果卵泡没问题,再查输卵管,一个点一个点去排除。”“一个点一个点”,我听着这几个字,心想这要查到什么时候?
大宇直接抢话:“不行,我们就直接上试管吧。”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试管?王医生提高一点音量,反问大宇:“你有了解过试管吗?你们有能力自然受孕,为什么非要做试管呢? ”大宇继续说:“哦,我就想着少走些弯路,效率高一点。”我低头,继续摩挲指尖,心想:这个问题我们不是都没有商量过吗?
王医生看着我问:“你自己想做试管吗?”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想说自己不想,可担心自己真的怀不上,最后,只能挤出一句:“我……嗯,还没了解过。”王医生说:“那好,你就先继续监测卵泡吧。”说完她就把我的报告单交给了旁边助教,让她给我约下一次就诊时间。
从诊室出来,我问大宇:“你是不是觉得我怀不上?”他说:“不是,你没听见医生说的一点点查,还不知道要来多少次医院。你能天天请假吗?”我没再说话。
就这样,我4月开始按时去医院监测排卵,每个月都要去几次,助理医生会算排卵日期,在这个日期附近,去了第一次,隔几天再去第二次,最重要的是监测到排卵前那一次的卵泡。
从2020年12月到2021年5月,同房已经变成KPI考核,身边同事朋友接二连三怀孕生子,我和大宇越来越焦虑。到了5月底,我再次坐在王医生对面等待,她的脸色并不好看,问我:“你这几天有没有同房?”
“有。”我老实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排过卵了?”她继续严肃地问,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严肃,有些不知所措。我问: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交代你排卵前过来再看下卵泡,你怎么没来?”
“上班总请假不太好,就想着周六过来……”我声音漏了气,越来越弱。
“那你先回去观察吧,也不知道你这次卵泡长到够大了没,如果这次没怀上也不一定是坏事。”我当时并没有明白王医生的言外之意,心里只想着怀上,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所有卵泡都适合受孕和生育,如果卵泡不够大,是需要医疗手段干预的。
一个月后,我的月经推迟了快七天,我在下班路上买了个二十多块钱的验孕棒,鲜红的两条杠出现了。我高兴地想跳起来,抱着大宇说:“成了!成了!”我这时候想,看起来我的身体没有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大宇带着我去医院抽血化验,看到化验单确认已孕,大宇激动不已,立刻给他妈妈打电话报喜:“妈,丹丹怀上了!”
我坐在检验科门口凳子上,心里甭提有多骄傲,完成了重大任务一般,右手摸了摸小肚子,听见电话那头的婆婆哈哈大笑一声,说:“大宇,记住啊,千万不敢让丹丹提重的东西,上下楼要注意,还有……”大宇也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从医院出来,大宇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
随着HCG翻倍,我的孕反越来越严重,昏睡、呕吐,整日里迷迷糊糊的,体重不增反降。医生建议我在家躺卧休息几日,补充一些营养,于是我便厚着脸皮向公司申请病假。组长问我:“你还有年假吗?”我说:“还有3.5天。”他说:“你先把年假休完吧,休息两天状态好了再说。”
应婆婆的要求,我回老家休息。在老家,婆婆带着我走街串巷,逢人便说儿媳妇怀孕了,虽然我身体有些难受,但心里是开心的。
我怀孕7周时,7月初,在老家的妇幼医院产检,报告显示未见胎心搏动,这几个字犹如五雷轰顶,让我头皮发麻,五脏六腑都在下沉。 我赶紧回到洛阳复查,王医生说胚胎已停止发育,建议人工流产。
这次终于轮到我在她的办公室号啕大哭,也顾不上别人是怎么看我的。大宇心疼地抱着我,问王医生:“确定吗?是不是周数太小还没长出来?”王医生犹豫了一下,缓缓地说:“不行你们可以等一等,但建议尽早作决定。”
从医院到家里这条路我已经走过很多次了,并不远,可这一次却很漫长。等我平躺在家里的沙发上,两手捂住脸,从没觉得白日里的光线如此刺眼。
突然,婆婆来了电话,问我检查得怎么样。我一开口,想说话,可什么也说不出来,难以控制地爆哭,一边哭一边说没有了,他(她)没有了。正在厨房做饭的大宇慌忙跑出来,接过电话说明了情况,并交代他妈妈暂时不要提这件事。
我继续请假在家。一周后,我们先后辗转了三家医院去复查,最后一家医院的医生温柔地对我说:“你看你已经查过这么多医院了,像妇幼和中心医院这两位医生都是生殖科数一数二的医生,他们既已说建议做人工流产,基本就定了,再拖下去有可能变成稽留流产。”拿到最终宣判,我心灰意冷。
回家的路上,大宇轻轻地握着我的手,安慰我:“以后还会有的。”可我难过的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是木木地编辑微信:组长,我还要请大概半个月的假。胎停了,要做人流。很久之后,组长回了句:“好,你注意身体,工作承接记得安排好。”
2021年7月14日手术前,我坐在等待室,心里十分害怕,使劲用右手大拇指掐着左手手心,暗暗给自己打气。隔着玻璃,余光中大宇和我妈妈像是在对我挥手,可我始终不敢转头去看他们,怕忍不住哭起来又自觉很矫情。
医生喊我的名字,我进去。她冷冰冰地问:“几周了?”我哑声地说:“9周。”
“为啥做人流?”她继续问。“胎停。”我答。
“要做基因检测吗?”“做。”
她指了指旁边:“裤子完全脱了,上衣不脱,去台上躺着。”躺在妇科检查台上,垫子硬邦邦冷冰冰,灯光很刺眼,我下半身赤裸着等待着清宫。脸颊上,嗓子里,鼻孔里,耳朵上,脖颈间,都是眼泪。闭上眼睛,两只手叠放在腹部,心里轻轻地说了句,再见。
两周后,基因检测结果一切正常,王医生说无法直接明确胎停原因。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两个月备孕不仅花光了我本就不多的医保账户余额,更让我的身体受损,医生说至少休养3个月才能再次备孕,我不甘心还要等这么长时间,又去了门诊咨询,门诊说先继续监测卵泡吧。
“嗨,好久不见,我想问问你是怎么请的假,请的什么假可以休那么长时间?我也想请,好好休息一下。”
“胎停流产。”
小产后回公司上班,这样的对话和不同的人,发生在不同场合,在等电梯、过闸机、打卡、排队就餐时。我丝毫没有回避,真实回复终结话题,给同事们议论我的空间。
2021年7月底,工作年中谈话,组长说:“从你目前的数据来看,如果你下半年不拼一拼,年底考核怕是要垫底了。”我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欠了欠身,立起腰部,说:“不好意思,组长,我今年在备孕,压力有点大。”
组长手里握着笔,看了看面前摊开的表格,轻轻说了句:“理解。”5秒钟后,他又抬眼继续问我:“那你是不是接下来还要请假?”我并不想隐瞒:“是的,还要继续去医院检查。”组长说:“好,我知道了,但你起码要做够最低标准,不然绩效被否,数据不好看。”
接下来,无论是烈日灼灼,还是狂风暴雨,我都谨遵医嘱,按时就医、监测排卵,每日在公司医院之间往复“奔跑”,我无心工作,一次又一次厚着脸皮向组长请病假。有一次下班在等电梯,一个同事问我:“怀孕有这么难吗?天天请假。”她刚说完,在等电梯的其他同事们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了我一眼。
瞬间,我的脸颊火热发烫,连脖子也觉得被灼烧。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此刻瞬间消失掉,第一次,我内心开始害怕在这里上班。
流产后的第一个月,我如常地隔几天去一次监测卵泡,每次做阴超时身体的那种紧张不适感已渐渐消失。
第二个月,持续监测,医生建议我做好避孕措施,让身体再休息一下。
第三个月,医生开了几次促排卵的针剂。从诊室出来,缴费,取药,上楼打针,机械地完成这一系列任务。第一次去打针的时候意外发现竟然还要排队,交替出来的时候,我与前面女子目光对视,满眼都是同病相怜的理解。
护士说:“一会儿稍微忍耐下,这个针会有点疼。”我从小就怕打屁股针,这次也一直被护士提醒说放松。卵泡在药物的作用下,一天天如期长大,最后一针打在了肚子上。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中午我在家里做饭,腹部突然开始坠疼,很快就疼得直不起身,大宇把我扶到了床上。我知道,我排卵了。当晚,我们按照王医生的交代完成了同房。
一个月后,大宇买回来一根三十多块钱的验孕棒,熟悉的两条杠,终于又出现了,我抱着大宇哭哭笑笑,大宇给我擦了擦眼泪,说:“你辛苦了。”
到了11月中旬,孕6周,我被通知去检查看是否有胎心胎芽。大宇特地请了假陪我一起去,站在门外,他问我:“这次不会还没有吧?”我堆着苦瓜脸,恼他一句:“不会说话就闭上嘴吧。”他嘻嘻笑了一下,赶紧抱住我,说:“看你这么紧张,开个玩笑。放心,肯定会有的。”
我再次走到妇科检查台前,自然地脱了裤子躺下,此前检查时的害羞尴尬荡然无存,只有急切,想知道结果的急切。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医生的眼睛,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动态影像,终于,她嘴巴动了,说:“有了!”我心里石头重重落下,眼泪夺眶而出,不住地说着:“谢谢,谢谢。”
大宇看到我出来,满脸泪痕,但却笑着,一下子就明白了,紧紧地把我抱进怀里,说:“太好了!太好了!”从此,我在心里发誓此生要多行善事。
第二次怀孕,孕反加剧,呕吐、胃酸烧心、咳嗽,我被迫住院保胎,断断续续,我已有两个月没有去上班。年底12月,公司考核,组长给我发微信:年底考核后10%,有意见吗?我回:没有。
手机屏幕暗下去,这是我已经预期到的结果,但还是感到失落。
冬天过去,春天短暂地停留,很快又被漫长而闷热的夏天取代。2022年8月,我终于熬到生产,原本打算顺产,却在临盆前出血、呕吐、全身性发抖,医生要求尽快剖宫产。
紧接着,我就被家人扒光了衣服,裹上冰冷的单子,被一群人像抬猪一样抬到了可移动的病床上,紧急推往手术室,一路上,医院天花板的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空气逐渐变冷,我就像被推进了冷库一样,等待宰割。
因为持续呕吐,我已经体力不支,开始有些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看不真周围。寻觅中,我的手终于抓住了一只手,他推我几次,我都不肯松开。看不到是谁,但我哀求着说:“能不能让我抓一会儿,一小会就行,我冷。”
“好的,你别紧张,因为你浑身抖得厉害,我需要先给你下个药,你很棒,要加油!”声音很温柔,是个男生。顺转剖后,我的羊水三度污染,好在及时手术,最后我与花花都平安无事。
从手术室出来时我还是半昏迷,但能感知到大宇在拉着我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对着我的耳边轻轻地说:“丹,你受苦了,丹。”
花花是个女孩,我破茧成了妈妈。
为了当好妈妈,我查了很多资料学习,事必躬亲。我的妈妈提醒我很多次月子里不要抱孩子,但我总是忍不住。大宇每次下班回来洗完手第一件事也是先去抱一抱女儿,月子里他比我更会抱娃。
2022年10月,花花还没满两个月,肠胀气,一到傍晚就哭。月嫂走了一周了,大宇白天去上班,门一关,就只剩我和女儿。其实,怀孕之前,我们就沟通好了,婆婆会来帮我照顾孩子,但她一直都没有出现。
有一天,花花不吃不睡,小脸通红,身体频繁扭动着,从下午三点哭到五点,我抱着她在客厅转圈,转到两腿发软,腰背抽筋,手腕酸疼。她不停,我也不停。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大宇还得三个小时才回来。那天晚上大宇进门,我说:“给你妈打电话,问问她什么时候能来?”大宇说他下午打过了,明天上午一早就来。
我心想,太好了,再坚持一个晚上。那天上午,我一边哄孩子,一边听门外的动静。楼道里一有声音,我就竖起耳朵听,不是,又有脚步声,还没有人敲门,也不是。
直到天黑了,大宇回来,问;“我妈来了吗?”我说:“没有。”
第二天,还是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那天晚上凌晨,花花又因为肠胀气哭闹不停,我和大宇尝试了各种姿势抱她哄她都无济于事,终于我内心崩溃也哭了起来,但手上不停,依然哄着。
隔天中午,我质问大宇:“你妈妈到底还来不来?”他说:“我再打电话问问。”等到了晚上,我再次问他:“啥时候能来?”他支支吾吾说没人接电话。
又隔了一天,中午,他妈妈给他打电话说要看看孩子,我接过电话,直接问:“妈,你啥时候来?”她哼了一下,说:“过两天吧。”后来又过了很多个两天,她没来,我也不再问了。
大宇家中是兄弟两个,大宇是哥哥,弟弟比他小一岁,弟弟家的孩子比我们女儿小一个月,是个男孩。为什么不来帮我?我心知肚明,却又心存幻想。婆婆和公公两个人在老家带孙子,满心满意,好像没有过这个孙女。
有一天晚上,女儿睡了,我辗转难眠,心里气不过,就把大宇摇醒,问他:“你妈是不是因为你弟弟家生的是男孩,就不来了?”他不说话。我继续推他:“你也希望我生的是男孩吧?”他恼了一句说:“赶紧睡吧。”
我用手使劲拍了他一下,一巴掌砸在他后背上,他腾地坐起来,压低声音说:“你有完没完?”我闷着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你妈为啥不来帮我? ”
“她说了过一段时间就来。”
“多长时间?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
他不说话,然后压低了声音,命令道:“能不能不要再闹了!”
我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为什么要骗我?她不愿帮我带可以直接说,她为什么明明答应了又不来?她对小飞那么好,她为什么都不心疼心疼我?我也是第一次当妈妈,我也希望她能来帮帮我,大宇,我真的好累。”
说到最后一个字,我已不成音,压低了嗓音啜泣起来。夜已深,看不清大宇的神情,只听他说: “她不来,你说我能怎么办?我还能和她断绝关系吗? ”顿了顿,他继续说:“你妈为啥不来?全世界就非得奶奶带?”
我抹掉眼泪,钻进被窝,背对他,抱着女儿,不再说话。从此我和大宇之间,就有了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反反复复来回扎。
2022年11月5日,我妈从另外一座城市背了5个大袋子来,都是给我和花花的。进了门,她抱着花花在客厅,逗玩着,我躲进卧室,擦了擦眼泪。
晚上,她炖了羊排,又烙了我爱吃的菜饼。大宇一句一句地夸她手艺好,还郑重其事地说了句谢谢,我妈笑得很开心。我听着他们的笑声,喝了一口热汤,慢慢放松了下来。
产假结束后,我回到职场,正值公司第二轮裁员,因为哺乳期受法律保护,所以我躲过一劫,为了守住这份有六险二金的工作,我拼命适应节奏。
花花一岁一个月断奶,之后,我妈带她回了老家。我得以空闲,开始日夜加班,周五晚上我坐火车连夜赶回老家陪花花,周日如果大宇不加班,他也回去。
刚开始孩子不在身边,睡不着,我哭,和孩子视频,也哭,回到家里看见照片,还哭。有一次花花在老家持续发烧两天,第三天晚上又烧至39度2,我妈累得直不起腰,我和大宇连夜驱车赶回去。
两天后回程路上,我问大宇:“这么累,你还想要二胎吗?”他很平静:“生病是突发的,二胎肯定要。”我有点气恼:“我快累死了!”他反问:“谁养孩子不累?”
我不说话,皱着眉头瞪他。他口气软下来,说:“两个孩子不是挺好的么?咱俩都有兄弟姐妹,小时候不孤单,我身边有些独生子女,都说自己小时候有些孤单,没人陪着玩。”
看我没反应,他继续温声说:“我也没说现在就要。你现在32了,我的目标是35岁前完成二胎任务。”说完,他转头看我一眼,笑嘻嘻的,好像在说一个远大志向。我看向车窗外远处的落日余晖,心里也不明确自己是否真的不想要二胎。
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推着,二胎的事始终没人提起,像被刻意按下去的一句话。2024年4月28日,城市的骄阳似火,晒得头皮发烫,我从公司走到地铁站,进站后,我打开手机日历,算例假有几天没来了。我脑子里不停地在想:3月下旬那次,没做措施,但那是例假前几天,不可能啊。
这天晚上,大宇加完班回来,把我摇醒,声音兴奋,“你是不是又怀孕了!”。我迷糊着:“没有啊。”“你看,两道杠啊。”他手里举着那根两块钱的验孕棒,像是举着奖杯。
我睁大眼睛,坐起来,扳着他的手腕,凑近了看。天哪,怎么变成两道了?我扔的时候明明是一道杠啊!梦醒了,我掩面崩溃大哭。
大宇笔直地站着,看我哭,不好继续再高兴,曲线救国地抱了抱我,说:“过两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要不要都听你的。”我继续哭,他抱着我,问:“你是不想要二胎还是不想现在要?”我说:“我还没准备好。”
他开导我:“你如果是不想要,那我尊重你,改天去流掉。但如果你只是没准备好,孩子既然自己来了,不如就留下。你看你之前为了怀上花花吃了多少苦,这次这么顺利,多好啊。”
听到“流掉”两个字,我又想起2021年的黑色7月。
5月1日,我在产科门诊抽血测HCG,超过15000IU/l,又做了彩超,已有胎心胎芽。 生,还是不生?我还没有想好,让大宇暂时别告诉家里人。
假期后上班,我坐在办公室电脑桌前,孕反已经开始,头昏恶心。新来的女组长问我:“身体不舒服?”我私信回她:“我好像又怀孕了。”我不知道我这么快告诉组长对不对,但感觉也瞒不住。
她回:“这么快,那你要不要?”我说:“不想要,但我老公想要。”她建议:“想要就留着呗,是好事。”
我脑子里把从怀花花到现在这两年的记忆飞快过了一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可是我害怕。我害怕胃里反酸烧心灼嗓,害怕剧吐,害怕不能上班,害怕日夜奶娃没觉睡,最害怕上手术台。
隔了很久,我以为她不会再回我了,快下班时,她把我叫进独立办公室。“从我个人层面,我是觉得两个孩子挺好的,我们家是龙凤胎,但老人很给力,熬过那几年就会好点。”她继续说:“是这样的,公司年中可能有岗位调整,如果到时候你实在跟不上节奏,说不定可以申请换岗位。”
回家躺在沙发上,我想着组长说的话。换岗?如果我换到清闲一点的岗位,是不是就能照顾孩子了?大宇下班回来,一进门,我就一股脑全说了。他一边洗手一边说:“没事儿,等生完老二,你不想上班,在家带孩子都行。”
不上班?全职带孩子?一句话把我惹毛了。我恼火地把问题引到他妈的身上:“我要上班,如果你想要二胎,让你妈来带孩子。”他走出来,无奈地看了看我:“你怎么又提?”
“让她来看几天不行吗?当奶奶的一天也不带,好意思么?”
“行啊,想让她带,你就把花花送到小飞家去。”
听他这么说,我气急了,攥紧了拳头,说:“人家家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疼着,花花生下来都不被待见,现在能待见吗?你忍心把她一个人放到你弟弟家里,你想过孩子的处境吗?你真是狠心!”大宇摆摆手:“那你想怎么办?行,你明天就去打了吧!”我几乎喊出来:“行,打了就打了,反正你也同意了!”
我拿出手机,预约了明天的号,截图发给他。第二天,我早早出了门。还没到医院,就接到我妈的电话:“你是不是去医院了?”我说:“没有。”“那你在哪里?我听大宇说你又怀孕了?可不敢做傻事,去打了啊!”
听到“打了”,我很抗拒:“为啥不能打,没人带没人疼,生下来干什么。”
“怎么没人带,我给你带啊。”
“你还不嫌累啊?”
“你公公婆婆知道吗?”
“他们配知道吗?”
“丹,听话,可别做傻事!”我爸在电话那头急着喊着。
我不说话。我坐在家门口的公园里,不知何去何从。
我妈接着说:“丹,我告诉你,如果你头脑不清楚,跑去把孩子打掉了,你和大宇可能也就过不下去了,你有想过花花吗?”
我不想听,挂了电话。公园里的牡丹花都开了,我喃喃地说: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我知道,我会妥协,因为生育权已然不掌握在我的手里。
世界是苦涩的,这次怀孕,一如既往地吐。同事说:“你身上有一股子妊娠味儿。”妊娠,什么味儿?我想应该是麻烦味儿。
组长说过:“站在公司的角度,你这种员工不讨喜。但你已经是个妈妈,孩子来了就留下吧。工作真丢了,以后还能再找。”可除了考公,我还能再找到这样一份有双休,六险二金,带薪年假的工作吗?那时我以为可以,可两年后才知道,太难了。
我的身体又一次开始承受孕反,每天都是吐吐吐,我只好请假在家养胎。2024年6月,我妈说她想自己回老家休息休息。我只能继续请假,大着肚子,看着花花,眼看起死回生的工作被迫喊停。
6月中下旬,孕13周的时候,我一个人去做产检,带着花花。当看到超声报告上“宫角妊娠?”几个字时,我的脚好像被钉子钉死在原地,钻心疼,挪不开一步。看看旁边喝牛奶的花花,心又突突起来,立马给大宇打了电话。
10分钟后大宇来了,拿着那张报告问我:“上周不是刚拍过?那个时候没发现吗?”“没。”我拿出上周那张给他看。他眉头紧锁,不再说话。
产科门诊的年轻医生看了看报告,让我去妇科,我们又立马挂妇科。妇科门诊的老医生看了看报告,不紧不慢地问:“你是想保胎?”
我一时答不上来,我想保胎吗?我迟疑了。她继续缓缓地说:“你要是想保,先去办住院吧,不要再到处乱跑。你现在很危险,随时有可能子宫破裂。”
大宇反问:“我们一周前刚做过彩超,没有异常,只是一周时间就变成宫角妊娠了?”医生抬了抬鼻梁上的老花镜,答非所问:“想保就先去住院看看情况吧。”
到了妇科住院部,已经10点46分。医生嘴巴里的茶叶蛋还没咽下,就说明天一早安排手术清宫。 我有些情绪,挑衅地问:“医生,你看仔细我的病历了吗?你让我做流产的依据是什么?我是从门诊上过来的,门诊医生说让我来住院部时,可没说让我来做人流。”
“那你是想保胎吗?”我又被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认认真真地说:“我只是想从你们专业的角度去了解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到了非流产不可的地步了吗? ”说完我看了看大宇,希望他也能说些什么。但他抱着花花,在旁边看着我和医生争论,一言不发。
医生一本正经地说:“在我们的经验里,像你这样的最后都是做流产了。不过你要是实在想保胎,我给你办住院,但不会给你用药或其他治疗,你就在医院躺着观察。你觉得可以,我就给你办?”
我冷漠地说了一个“好”,但心里已决定再找其他医生。那天,我住进了三人间病房,旁边两个都是宫颈癌患者。
两天后,我拿着两次的彩超报告,挂了彩超门诊专家号。这两天我不停地责备自己:是不是因为胎儿能感受到我不想要她,所以在自我放弃?
超声科主任检查很认真,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说:“胎儿位置确实比较靠近右侧宫角。但可以尝试等一等。如果没有什么不舒服,一周后复查。”
她帮我做了决定。一周后,复查一切正常。
到了孕26周,我们到医院做大四维时,医生又说:“孩子第12根肋骨好像没长出来。”我的脑袋“嗡”地一下,拿着报告单去问产科医生,医生建议完善无创、核磁共振等检查,如明确,需引产。
天塌了。我看着跟在我屁股后的花花,没敢哭。一周的时间,我花2600元先做无创,又辗转三家三甲医院复查,听取不同医生意见,最后,我们不得不计划去省会的大医院。
临走前夜,花花睡了,我和大宇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他侧过身,抱住我的一瞬,我的眼泪和精神同时坍塌,为什么总是我?我不想去检查了,她们说的话我一句也不想听。
大宇摸摸我的头,理性地分析:“行,那明天咱不去了。咱们等一等,给孩子点时间,这两周你多喝牛奶,多吃钙片,晚上再和她(他)说说话,让她(他)快点长。”真的吗?敢不去吗?
他扯开一个微笑:“当然了。积极乐观点!不过,假使最后真的不健康,我们还是要接受,如果我们坚持把他生下来,那她(他)的人生该怎么过?”
我的心揪作一团,不停地许愿,不停地祈祷。10天,6000毫升牛奶,3000毫克钙片。孕30周,我们去省级医院再次复查大四维,医生说一切正常,没什么问题。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一遍遍确认,医生被我问得有些懵,给我个眼神示意我继续说。
我说:“10天前检查说肋骨骨化不清,麻烦医生再帮我仔细看下吧。”医生很有耐心,空气安静地只能听见鼠标来回点击的声音。
咔嗒,咔嗒,咔嗒……
大概过了5分钟,我听到了世间最美好的祝福:“看过了,确定都有,没问题,安心养胎。”
从门诊楼出来,被阳光照到的一瞬间,我感觉好幸福,站在原地眯着眼笑了,心想孩子健康真好啊!花花拉了拉我的手,眨巴眨巴小眼睛,对我说:“妈妈,走吧。”我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孕31周时,我妈嘴上说怕之前检查不仔细,强烈要求我跟着她回老家的一家医院,找熟人再仔细看看。结果进去以后,看她俩眉来眼去的眼神,我才明白来这里的真实目的是看男女。当时医生指了指站在旁边的花花,笑嘻嘻地说:跟她一样。
我妈的脸色立马由晴转阴,抿着嘴巴,一句话也没说。我反而有些幸灾乐祸,但什么也没说,心里想,让你们都喜欢男孩,我就生两个女孩给你们看看。
一出诊室门,我就发微信给大宇:“刚检查完,女孩,失望不?”最后三个字打完以后,我又给删掉了,他肯定想要男孩。
2024年12月15日,生产的前一天,大宇在医院陪床,花花睡了,我们决定把老二的小名叫圆圆,圆满的圆。
我问大宇:“这胎也是个女孩,你不会觉得遗憾吧?”
“等明天再说。赶紧睡吧。”
16日早8点,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等待做剖宫产,等了半天也不见大宇和花花,我很想让他们来送送我,和我说加油。最后,在我妈和我公公的目送下,我拼命咽下眼泪,自己一个人走进手术室,走向手术台,第二次躺在手术台上,我脑子里不停地转,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这胎确定是女孩,我还会被要求生三胎吗?我坚决不要。
“恭喜宝妈,是个女孩!”护士将圆圆抱过来,让我确认,我躺着,眼泪缓缓地从眼角流下,这辈子我一定要拼尽全力呵护你们姐妹二人。
我妈和大宇带着花花回去了,留我婆婆照顾我,当天晚上不知道几点,我被尿意憋醒,尿管已经在下午被拔了,我只能下床走到厕所去,我就呼了婆婆几声,漆黑一片,回应的只有呼噜声。
我想给大宇打电话,才想起来,电话还放在我妈的包里。我快憋不住了,只好用左手使劲抓住床边的围栏,右手放在身侧使劲推着床板,试图让自己起身。可是,稍稍用了劲儿,伤口就撕裂地疼。
我继续用左手抓围栏,右手也抓住左侧围栏,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上挪,一点一点地起,再挪再起,试了十几次,终于从平躺坐起来了。在床头感应灯的映照下,我缓缓地挪到了床边,喘口气,又用脚把床下的拖鞋勾了出来,看见对面沙发上我婆婆,打着呼噜睡得正美。
我尝试起身,刚站起来,又不得不坐下,整个人被掏空一样,腹部没有一点力量,疼得我打哆嗦。呼吸了几次,再次慢慢起身,手紧紧抓着床尾,疼痛在我的腹部、腰部炸裂。
我一步、一步向厕所挪过去,眼看已经摸到了厕所的门,身体却放弃挣扎,尿液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自然,嘘嘘地流了出来,小腹一阵一阵收缩的疼。我右手扶墙,左手捂着眼睛,不想哭,却满手的眼泪。
我深呼一口气,给自己鼓鼓劲,又缓慢挪了回去,坐在床边上,撕下浸满了尿的安睡裤,扔掉。抬起右腿,左手托着,抬起左腿,右手撑着,慢慢地换上干净的安睡裤。然后,右手抓紧左侧栏杆,先用左手撑住,缓慢向下侧,接着又用手肘撑住,完全躺下。
这时,天好像快要亮了。
第二天,大宇跟我说:“其实,在你手术前,医生私下问过我还要不要三胎。”医生建议如果不要三胎,可以在剖宫产时直接做结扎手术。
大宇边看我的脸色边说:“我是不要了,不过当时你妈也在,她不同意。说你还年轻,还有机会。”这些话像一大盆冷水从上往下把我浇了个透心凉,心里面不停地想我妈说的话,还有机会?啥机会?生儿子的机会吗?我马上34了啊。
生完当天,我公公就回老家了。后来几天晚上,都是大宇独自照顾我。出院当天,我婆婆也借口老家有事,走了。出院回家,我躺在床上,看着怀里糯叽叽的圆圆。心想,走了好,眼不见心不烦。
圆圆出生后,我妈总想把花花带回老家独自照看,我和大宇都不同意,为此我们断断续续争吵过几次。因此,大宇对花花更加偏爱,耐着性子陪花花玩各种游戏。
2025年过年前,我婆婆打电话说大宇弟弟家的孩子生病了,怕传染给我们,让我们过年不用回去了,这正合我意。
过完年没多久,我躺在床上,仔细想了想,对大宇说:“大宇,以后我不再拿你爸妈的事和你吵架,但是你得答应我,你不会忘记。你不能忘记我这两年受的苦,不能忘记我妈这两年带孩子的辛苦,不能等到有一天你父母因为年龄大看着可怜了,你就选择性忘记我受的气,让我去他们跟前各种伺候,我心里会不平。”
他放下手机,转过身,抱着我答应了。我也紧紧地抱着他,最后认认真真地问他:“你对生儿子还有执念吗?”他说:“现在没有,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我说:“好,我不再生三胎了。你想要儿子,咱俩就和平离婚,我不生气,两个女儿归我,你去找别人生。”
“还有这好事儿?”大宇开玩笑说。我不想理他,他又说:“不要了,很多伟人不也是只有女儿没儿子么?我算什么。
产假还没结束,组长就给我发了学习课件,让我在家学习。上班第一天,同事都笑着打趣:“丹,啥时候生三胎?”我笑笑,摆摆手。
上班第一个月,花花生病,传染给了圆圆,一家子都住进了医院。我当月因请假太多,绩效被否。 在医院收到组长信息:新岗位面试你没过。
恢复工作的前两个月,我要么绩效被否要么刚刚0.6,第三个月,组长第二次找我谈话,说我这个月的业绩必须做够1。
为了做够1,我每天6:40起床,7:30整理好花花,自己吃完饭、大宇送花花去幼儿园,8:10到公司,埋头工作。中午12:00回家喂奶,13:00结束喂奶,吃完午饭,13:27到公司,眯3分钟,继续工作。17:15哺乳假提前一个小时走,17:45接花花放学,22:00两个孩子睡着,继续打开电脑,加班到24:00,睡觉。
最后,也没做够1。因为到了后期,我白天上班总是头疼,心跳加快,下班就爱发脾气,只要当天没做够晚上就失眠,即使睡着了也是在梦里加班。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跟不上节奏,也没办法做到平衡家庭和工作。
又煎熬了大半个月,最后,我恋恋不舍地在2025年10月14日办了离职。我没告诉大宇和我妈,每天还装作去上班,其实是窝在图书馆刷各大招聘APP,到处面试找工作。
前后一个多月,我投了300多封简历,面了快10个。薪资要求一降再降,降到3000,福利保障一减再减,减到只要求三险和双休。即使这样,市面上95%的工作都没有,剩下的5%自然也轮不到我。
一家私企想用我,但是单休:“你非要双休吗?我们这里虽然是单休,但周六你可以带孩子过来。”
我两个孩子一个三岁半,一个一岁两个月,周内我妈帮我带,周末她雷打不动回老家休息,周六我老公加班,所以我只能一拖二。
2025年年底,为感谢我妈,我们一起吃了顿火锅,我正在捏饭团,我妈说:“那算卦的说了,你们下一胎肯定是男孩。”她对着大宇说,但末了瞅了瞅我,说算了两次了,都这么说的。
“不要了,你还嫌不够累吗?”大宇反问我妈。我妈没有正面回答。我很认真地说:“妈,你以后不要再去算了,浪费钱。我肯定不会再生了。”我妈翻了我个白眼,说:“谁想管你,也就你妈替你操心。”
饭后,我妈先抱着圆圆去了马路对面,大宇表示要自己一个人走回去消食,花花坐在小推车上,我推着,对大宇说:“你跟我一起到路对面吧,帮我把小车抬过花池隔离带。”
他有点不耐烦,说:“你不能自己推过去吗?干什么事都非要拉扯我!”我吃惊地看了他一眼,转头自顾自地推着花花往路对面走。他在后面跟着,我扭头,气鼓鼓地说:“不用了!”他就真的没有再跟着。
到了马路中间隔离带那里,我艰难地抬着小车,轮子卡在两个步石之间,进退两难。碰巧路人帮了我一把。我的余光里,大宇在左侧路对面,插着口袋,站着,看着,我妈在右侧路对面三轮车里,坐着,看着。
原来我一直是一个人,好像我是妈妈,我就应该这样牺牲。
我渐渐想换种生活方式。
2026年3月,我们带花花在外面吃饭,点了两个菜。菜上齐了,大宇埋头开吃,吃得很快,眼看要光盘了,而我一会儿要给花花擦嘴巴,一会儿要带她去尿尿,一顿饭吃得七零八落。
他好像看出来我有些情绪了,安慰着说:“我马上吃完了换你。”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以前我都不说,这次不知道怎么了,脱口而出:“等你吃完菜也没了。”
说这话时,他正把一盘我爱吃的鱼香肉丝一扫而光,另一盘小炒黄牛肉也只剩香菜和辣椒。而我面前,还有大半碗米饭。他愣了一下,有点尴尬,笑了一下说:“那再给你点个菜?”我肯定地回答:“行。”
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左手揽着老二喂奶,右手反手拍着老大哄睡,心里反复琢磨我是怎么说出来那句“等你吃完菜也没了”。想着、想着,就笑了,这个感觉太好了,我被看见了。
我依旧一如既往假装去上班,大宇似乎发现了我的秘密:“问我,你在哪?”
“图书馆。”
“辞职了?”
“嗯,不敢给你说,怕你说我一事无成,也不想给我妈说,怕她回老家,不看圆圆了。”
“那你准备干啥呢?”
“找不到有双休的,现在还不知道干啥。不过公务员年龄延长至38了,不行,今年我再全职备考一次。”
大宇没回我。我坐在图书馆里,打开电脑,继续写这篇稿子,我想借此来找回自己。
晚上回去后,我想和大宇聊聊,刚开口说想写写我的故事,他就打断我:“我现在不想听,等你有收获了再说吧。”这样的回答,我已经猜到了。
他又说:“你暂时不上班也可以,说不定你不上班还更省钱。”
我轻飘飘地说了句:“你放心,有一天我肯定会靠自己挣到钱。”
编辑丨小满 实习丨苏畅
此刻种树
走一步,得一步,只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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