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输光一切之前,他只会觉得自己暂时手气差
配图 |《狂飙》剧照
辉哥15岁就开始闯荡社会,今年56岁了,这40年中,命运在他身上划出了极端的弧线。
九十年代,他赶上了好时运。贩卖日用品起家,攒下第一桶金,后来盘下一家小快餐店,跟着师傅学做菜,一锅一勺,把生意做到县城连锁。投资的房地产也给了他丰厚的回报,那几年,他是村里饭桌上被反复提起的名字,是人人仰望的大老板。
从38岁开始,他开始走偏,钱来得快,花得更快,出手阔绰,赌桌成了新的战场。几百万家产在两年间输得干干净净,他又做起一夜暴富的美梦,随之跌入120万负债的深渊。
辉哥什么都没有了,回到了家乡那个小土房。后来在妻子的鼓励下,他重新置办起工具,拾起最原始的手艺,做起乡厨,承包红白喜事的灶台。在油烟与人情里,他一点点站稳脚跟,慢慢又有了名气。
去年,一个老乡回乡创业。55岁的辉哥坐在一旁听人讲电商,他看见了新的路,也愿意从头学起,他说自己想为三农做点事。
1969年,辉哥出生了。他是我姑妈的儿子,我们老家是在湖南娄底的一个村,两家相隔不过3里地。辉哥从小鬼灵精怪,不好好读书,净想些歪主意,大人一看见他就头疼。
当到了上学的年纪,每年寒暑假就是辉哥“发财”的好时机。他当起了“包工头”,召集几个成绩尚可、又想赚钱的孩子,组团承包写作业,一本作业5毛钱,他给写作业的人3毛,自己净得2毛“跑路费”,还顺带把自己的作业解决了。
辉哥就天天带着小伙伴“吃香喝辣”,成了村里小卖部的常客,也成了小伙伴口中的大哥,老老少少都叫他“辉哥”。孩子们对他是尊称,大人对他取乐。
但是因为辉哥接的“业务”太多,后来临近开学,还有很多孩子的作业没法“如期交付”。那些交了钱、作业还没“完工”的孩子慌了,只能亲自写作业,就来找辉哥要求退钱,但辉哥早把钱买了零食填了肚子。
辉哥一心只想赚钱,初中混完就开始混社会,一开始就是推着自行车走乡串村,卖些毛巾、袜子之类的日用品,这些东西看着价格便宜,不是很起眼,但不怕坏也不过时,家家户户,年年月月都需要。
辉哥还别出心裁搞换购,就是如果没有现金,可以拿鸡蛋、红薯粉之类的土特产和他换毛巾袜子,他倒手再把这些东西卖出去,两头赚钱。慢慢地,这小生意竟然被他做起来了,到了九十年代,辉哥生意好时一天能赚上百,是我们所有表兄妹中收入最高的。姑父姑妈说起辉哥,脸上的笑就收不住,说:“不会读书有什么关系,会赚钱就行。”
那些年正是农村基建如火如荼的时候,村里好多人都把以前的土砖房子拆了,建成二三层的小洋楼,贴了瓷砖,做了卫生间,又干净又气派。我爸劝辉哥:“手头有钱,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一下,这样娶媳妇也容易些。”
可辉哥不干,他很豪气地说:“房子是死的,钱砸进去就没有回报,我才不这么傻呢!我要攒钱开店,用钱生钱,以后在家睡觉都有钱花!至于娶媳妇,有钱还怕没老婆?”
九十年代初,村里很多年轻人都选择南下,把时间奉献给流水线。辉哥想的是自己当老板,1992年,他在县城的街角盘下一家小餐馆。
我爸担心地说:“你平时都不进厨房,怎么开餐馆?这不是瞎胡闹吗?”辉哥大笑:“舅舅,自己会做菜的叫厨师,自己会算账才是老板。我不会炒菜,我还不会请人干么?”
店子开起后,厨师还是之前店里的老师傅,他看辉哥是个毛头小伙,又是个纯外行,就有点“欺生”,想趁着进菜时和供菜的商贩里应外合,虚报价格赚点差价。
这样小搞了几次,厨师看辉哥没什么反应,胆子越发大起来,不但抬高菜价,还把重量也虚报了。辉哥这才出手,当着厨师和供菜商贩的面,一样一样把市场价报出来,还随手一提,就报出来重量,与实际重量相差无几。
辉哥也不说话,只似笑非笑地盯着厨师和商贩看。商贩赶紧退钱,又是道歉又是说好话。厨师这才知道辉哥看似懵懂,其实精明着呢。他摸不准辉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知道,巴掌大的小县城,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如果辉哥把这事捅出去,以后只怕不太好混了,于是不等辉哥开口,主动提出当月工资不要了,等辉哥请到厨师后就辞职。
辉哥另请了厨师,跟老厨师结清工资了,只要求老厨师退还在菜上赚的钱。不过这事让辉哥意识到,还是要自己学会炒菜,这样不怕被人拿捏了。
辉哥这回请的厨师姓刘,五十多岁,最拿手的是做扣肉和酥炸。刘师傅做的扣肉肥而不腻,又香又下饭。酥炸是用糯米粉、面粉、鸡蛋、切碎的五花肉或油渣混合搅匀,再加入姜末和葱花,弄成小团下油锅炸熟,内焦里嫩、松软酥脆,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做菜。
刘师傅做的家常菜也很好吃,而且他对备菜的估算特别准,一天下来,菜基本没什么浪费。刘师傅来后,店里生意渐渐好起来,辉哥也彻底被他征服了,天天舔着脸跟在屁股后面,要拜师学艺。刘师傅可能也觉得辉哥有头脑,答应收他为徒,条件是给他做女婿。
刘师傅有个女儿叫刘媛媛,比辉哥大一岁,24岁的女孩还没结婚,在农村就要招人说闲话了。刘媛媛有哮喘的毛病,遇到的相亲对象看她喘得厉害,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没人敢接这担子,刘媛媛就这么耽搁了。
刘师傅很着急,可找对象这事得看缘分,没人愿意娶刘媛媛,他这个做爸爸的能怎么办?现在辉哥要拜他为师,看着这小伙子敢想敢做,刘师傅想着女儿跟他应该不会吃亏,就动了心思,想要辉哥做女婿。
辉哥见过刘媛媛后,发现她皮肤白皙,身材苗条,除了气喘的毛病,长得挺漂亮的。辉哥和她闲聊,发现两人还挺聊得来,刘媛媛还对他的饭店经营提出一些改进意见,让辉哥对她刮目相看。
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古,曾讲过治哮喘的偏方,心里有了底,于是应承下来,答应娶刘媛媛做老婆,并当即请人做媒,上门提亲,给足了刘师傅面子。
背地里,辉哥托人买来品质好的紫河车,回来加猪肉一起做成肉丸子,有事没事送去给刘媛媛吃。他还去山上扯矮地茶、挖白茅根等各种中草药,要刘媛媛煮水当茶喝。
不知是这些偏方起来作用,还是爱情的魔力,刘媛媛的哮喘竟然渐渐好转,呼吸平稳起来。刘师傅看辉哥这样真心实意对他女儿,喜出望外,更加用心教辉哥厨艺,不出半年,辉哥就能像模像样掌勺了。
1994年,辉哥和刘媛媛奉子成婚,年底生下儿子可乐。辉哥和老丈人配合得很好,饭店的生意也稳定盈利。在辉哥儿子的满月宴上,我们几个表姊妹都打趣说要跟着辉哥讨生活,辉哥在我们的额头上轮流点了一下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们就别瞎起哄了,好好读书吧!”
亲友们都恭维辉哥,说他厉害,年纪轻轻做了老板,自己成家立业,没花钱就娶了媳妇,还生了儿子,简直就是来给父母报恩的。
辉哥听着恭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连干了几大杯米酒。姑父姑妈也都笑开了花,不住招呼大家吃好喝好。只有我爸不合时宜的指着姑妈家的土砖房子,旧话重提:“小辉,村里人都把房子翻修了,你现在有钱了,也盖个楼房让你爸妈洋气洋气呀!”
辉哥笑着解释:“舅舅,你不懂,我这点钱还有大用处呢。你看我那小店,就十几平,多几个客人就转不开,我准备把旁边那个服装店盘下来,打成大通间,这样扩大经营,只要把生意做起来了,房子就是个小问题。”
辉哥说的也有道理,我爸又一次被说服,说:“这样也好,把生意做大了,就在家里建个别墅,那更洋气。”辉哥豪气地拍着胸脯说一定会努力赚钱,让父母和老婆孩子跟着他吃香喝辣,过上好日子。
民以食为天,辉哥踩着这波风口大刀阔斧高歌猛进,把小餐馆扩张成了像模像样的饭店,随后又在县城开了两家分店。他的店都生意很好。那几年,辉哥不仅把老丈人的手艺学会了,还每个月研发出一个创新菜,让店里保持老口味的同时,还有新鲜血液注入,让食客大饱口福。
又要管理店子,又要研发新品,辉哥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累得人都瘦了一大圈。等饭店的生意稳定了,辉哥又发现了新的商机。
2000年,县城北城刚刚开发,房价每平方还不到一千。村里那些在沿海城市打工赚了钱的,不少都在县城买了住房,村里人嘲笑:“住在半空中,天是别人的,地是别人的,喝口水都要付钱,蠢不蠢!”姑父姑妈也觉得在县城买房不可取,毕竟是农村人,还是田地靠得住。
不料辉哥来了个王炸,一次性在城北买了5套住房2个门面房,自己就付个首付,其他都是银行贷款。姑妈听说辉哥欠银行那么多钱,吓坏了,慌慌张张跑回娘家,要我爸去劝辉哥,赶紧把房子退了,不要冒着个险。
我爸也慌了,在老人朴素的认知里,再穷也不要欠账,何况还一欠上百万。而且我爸觉得一个农村人,去县城买个门面还能自己做生意或出租,田地都在乡下,买那么多住房有什么用,还不如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了,养鸡喂猪都方便。
我爸和姑妈一样,都觉得在县城买房不靠谱,赶紧给辉哥打电话,问怎么回事?辉哥爽朗大笑,说:“县政府迁到了北城,以后县城的重心会北移,到时房价就会涨起来,那是再转手把房子卖掉就是稳赚不亏,还不用操心费力,上哪找这么好的买卖去?”
我爸还是不放心,说:“巴掌大的县城,房价能高到哪里去?别砸在手里了。”辉哥信心满满:“舅舅,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房价肯定会涨的,你相信我的眼光。”嫂子刘媛媛也说:“时代不同了,房子才是最稳靠的投资,辉哥这叫以小博大,最划算。”
我爸虽然不太信,可外甥到底不是儿子,而且辉哥那性格,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三个老人唉声叹气嘀咕一阵,感叹一声“崽大爷难做”,也就只能由着辉哥了。
没想到辉哥的眼光还真准,房子到手后,北城慢慢发展起来了,县一中也在城北建了新校区。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对教育重视起来,都说“聪明书打底”,有了重点中学背书,房价一年年往上涨。
姑父姑妈要他简装一下租出去,辉哥摇头:“你们不懂,房子不装修就是新房,装了就是二手房,不值钱了。”最后,他把门面开了饭店,住房装修了一套自住,其他的一直闲置着。姑父姑妈舍不得家里的田地鸡鸭,还住在乡下,辉哥两口子带着孩子住在县城。
辉哥的餐饮生意越来越稳定,加上不断涨价的不动产,成了村里的首富。在一片“不做事也一辈子吃不完”的羡慕声中,他渐渐没有以前那么拼了。
2002年,刘师傅中风偏瘫,生活不能自理,辉哥一个女婿,求医问药,翻身擦洗。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一年多时间,辉哥出钱出力从没怨言,老人便秘他甚至会戴上一次性手套帮忙去掏,比亲儿子还用心。老人临走前把嫂子的手和辉哥的手握在一起,带着微笑闭上了眼,这让嫂子很感动。
辉哥亲眼看到了老丈人人生最后毫无尊严的时光,觉得人辛苦一辈子,最后还不就是个死,不如及时享受,因此更加懈怠了,兴致来了就去各个店里转一圈,有时发懒好几天都不去。今天这个朋友约喝茶,明天那个朋友约钓鱼,乐不思蜀。
2004年,嫂子超生了二女儿可馨,罚了不少钱。两个孩子要管,家务也要管,姑妈身体不好经常住院需要陪护,嫂子每天忙得脚打锣,也顾不上辉哥。夫妻两人的感情渐渐淡了,嫂子给辉哥打电话,辉哥越来越敷衍,后来索性不接不回。
于是我提醒嫂子,说男人有钱就变坏,要她看紧点儿,别只顾着孩子。嫂子只是笑,说辉哥不是那样的人。
到了2007年,嫂子察觉出不对劲,有一次去店里查账,发现那小半年赚的钱早被辉哥挪用了。在嫂子的追问下,辉哥承认,钱被他打牌输了,不过总共输了多少,他不肯说,只信誓旦旦保证:“老婆你放心,我能输掉,就能赚回来!” 嫂子选择相信辉哥,相信他会对自己和两个孩子负责,从此金盆洗手,好好做生意。
只是嫂子这才发觉,因为自己平时太相信辉哥没管账,她根本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所以从那以后,嫂子开始管账,不让钱落到辉哥手里。
嫂子把这事告诉了姑父姑妈和我爸,辉哥被所有的长辈骂了个狗血淋头。在大家的逼问下,辉哥终于承认,他一年输掉了小30万。姑妈差点气晕过去,姑父捂着胸口长吁短叹,把我爸请过去帮忙教训辉哥。我怕闹起来,也跟着去了。
窗外春光正好,香樟花馨香清幽。屋内,空气都好像凝固了,我爸的脸因气愤扭曲着,指着辉哥的鼻子口不择言:“赚了几个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吧?有本事你倒是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啊,让你父母住着破屋烂舍的,还以为发了多大财呢,要点脸不?”
辉哥被训得不耐烦了,脖子一梗:“我只是今年手气不好,现在店子什么的都在,还怕这点钱赚不回来吗?你们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我劝辉哥:“黄赌毒沾不得呢,你多大家产都不够花的。”他烦躁地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聒噪的苍蝇,眼一瞪:“我还要你教?一边玩去!”
大家说不通辉哥,最后一致支持嫂子掌控财政大权。没有钱,辉哥确实消停了,每晚都会回家,也会去店里。我们都以为他真的浪子回头不赌了,嫂子又要管孩子,又要管账,实在分身无术,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不料辉哥其实一直跟那帮朋友偷偷联系,他们有自己“暗语”,比如说“出去看项目”,就是去哪里集合聚赌,说哪个朋友家有急事,就是三缺一要辉哥去凑局……等风声终于传到嫂子耳朵里时,已经是2008年秋天,辉哥已经输大了,还偷偷卖掉了一套房。
所有人都惊呆了,姑妈气得突发心梗送医院急救,姑父也神情恍惚,骑着摩托车摔倒沟里,摔断了腿。嫂子把辉哥的身份证和家里的房产证等有效证件都收起来了,并下了最后通牒,要辉哥把房子车子过户到孩子名下,并赌气提出离婚。
辉哥坚决不同意。嫂子的娘家人有在辉哥店里做事的,都劝嫂子不要离婚,说:“都有两孩子了,可乐已经是半大小子,这要是单亲家庭,叛逆起来能有个好?”“为了孩子忍忍呗。”有人掰着指头数辉哥的优点,说:“他只是爱打点牌,能力还是有的,要真离了,不一定能找到更好的。”
其他的亲友也都走马灯似的来劝和,说村里谁谁谁本来赚了钱要回村建房子了,现在把钱全输了,两口子去砖厂干活了,谁谁谁本来有家店,结果输光了,丢下老婆孩子跑路了。他们说:“辉哥不过是一时糊涂,对嫂子、对他们这个小家、甚至对老丈人都没话说,要嫂子知足,别动不动就提离婚。”
嫂子跟我哭诉,说好像犯错赌钱的是她,被这些人吵得不得安生。我知道嫂子对辉哥还是有感情的,就劝她先冷静一下,不要听别人说的,遵从自己的内心就行。我说不管她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她。嫂子强压住哭,说脑子里乱糟糟的,是得好好想想才行。
这边嫂子要离婚,那边姑父姑妈两个伤病号在医院需要照顾,家里乱成一锅粥。我爸气疯了,红着眼睛骂辉哥:“你小子要敢再去赌,我打断你的腿!”
辉哥在家里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外头天天有人追债,好几回有人去医院堵他,在病房吵翻了天。姑妈又气又急,哭喊着要爬窗户跳楼,辉哥抱着姑妈哭出声来,最后是护士叫来保安才把那些人“请”出去。
这一闹我们才知道,辉哥还欠很多钱,除了欠他那些朋友,还有借了高利贷,那些人甚至扬言要“废了他”,要他“想想老婆孩子”,搞得人心惶惶。辉哥在医院陪护姑父姑妈,我看嫂子一个人带着两孩子,不放心,就去她家陪她。
那年的秋天似乎冷得格外早,才到九月,以前总穿裙子的嫂子,早早换上了毛衣,人也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以前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宽宽大大像一面招展的旗,看得人心疼。
晚上,我和嫂子睡一张床,不管我说什么,她只一句:“这么多钱呐,他怎么舍得输给别人?”等我熬不住睡一觉醒来,嫂子一动不动,只是被子微微发抖,还有她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声音。等我早上起来,嫂子已经做好早餐,拿冰袋在敷眼睛了。
我说我去送孩子上学,她坚持要自己送。去学校的路上,嫂子一言不发,到了学校反复叮嘱两孩子和老师,除了她和我,谁来接都不行。
过了两天,我和嫂子去接孩子放学,一辆摩托车朝着我们冲过来,要不是我反应快把嫂子和大侄子拖开,后果不堪设想。嫂子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抱着孩子不敢撒手,回去就跟老师请假,让孩子暂时不上学在家呆着。
可孩子在家呆不住,他们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准他们去上学、不能出去玩?两兄妹在家不是为抢玩具打架,就是各种哭闹,吵得人脑仁疼。
即便躲在家里,也逃不过债主的纠缠。一开始是不时上门来要钱,把门拍得山响,各种威逼;后来有一天早上,我开门出去买菜,发现门边的墙上用红漆写着“欠债还钱”,那流下来的油漆像淌着的血。
这样熬了一个星期,嫂子几近崩溃,既怕伤了孩子,也怕伤了辉哥,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妥协了,答应帮辉哥还钱。可辉哥并没有交底,嫂子拿出积蓄给他,过几天又冒出一笔,这样陆陆续续为填这个的窟窿,他们家的住房又卖了3套,最后只留下了自己住的那一套。
经历了差点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一回,我们都以为辉哥这回肯定会改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其实,赌徒只要还有一点机会,是不会放弃翻本的。在输光一切之前,他们不会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只会觉得自己暂时手气差,觉得风水轮流转,只要不下桌,你我皆是黑马。
还了赌债后,辉哥好像泄了心神,再没心思开饭店,总说饭店太辛苦,无论嫂子怎么劝说,他着了魔似的琢磨着要投资别的项目,可以躺赢的那种。可好运好像不再眷顾他,他投什么亏什么,一直搞不起来。
后来的3年,辉哥像中了蛊,完全处于失控状态,想方设法糊弄嫂子,借口和朋友合资“搞项目”,先后把饭店先后转让了,钱全打了水漂,后来卷入传销组织,以为找到埋藏宝藏的洞口,兴冲冲把唯一的那套住房也抵押给了银行,最后传销窝点被捣毁,美梦破灭。
辉哥到处打电话,想保住房子,可朋友一听他要借钱,一个个哭穷,有的干脆不接电话。家里再没朋友登门。有时辉哥在路上遇到曾经的好兄弟,人家远远的就绕道走,实在绕不过去,就假装打电话,点下头就匆匆离开。因为还不起贷款,房子最终被银行收回去了,还欠下了120万外债。
赚钱犹如针挑土,败家就像水吃沙。我们这才发现,辉哥不是戒了赌,他在玩另一种形式的赌注,抱着穷人乍富后以为自己天生就是有钱人的心态,下一注天降横财、一夜暴富的梦,结果输光了所有家产。只是这次,我爸已经不在,没有人跳脚骂他了。
2013年,一无所有的辉哥服下一板头孢后,又灌下一瓶高度白酒企图自杀,被嫂子发现送医院抢救过来。看辉哥痛苦的样子,嫂子没提离婚,反倒鼓励他振作起来,说她会一直陪在他左右。彼时可乐已经去上大学,嫂子收拾东西,带着女儿跟辉哥搬回来乡下,住到了姑妈的老房子里。
我替嫂子抱不平,她苦笑着自嘲:“我也想通了,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天生就是讨米的命。这样也好,什么都没有了,你哥该消停了。”
我问嫂子以后怎么打算?她说天无绝人之路,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总能找到出路的。我暗暗佩服她的淡定。嫂子能接受从村里“首富”到一夜返贫,姑父姑妈却接受不了,他们窝在家里唉声叹气,说一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听两耳朵风凉话,受一肚子气,感觉没脸见人了。因为心理负担太重,二老的身体状况更差了。
辉哥也很消沉。家里的房子阴暗潮湿,还是以前的土砖房子,夹在全村的小洋楼中,更显得破败不堪。以前他还可以以“父母不愿意去城里住”为由,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视而不见,可他现在住到了家里,才发现没有县城的房子和生意撑着,他就是全村最大的笑话。他又羞又愧又悔,一度怀疑自己天生就是受穷的命,天天在家借酒浇愁。
辉哥的女儿在县城读书,本来离家挺近的,现在住到了乡下,嫂子每天会车接车送,她还是抱怨耽误时间,对辉哥颇有微词。嫂子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一面发动我们这些平时和辉哥走得近的表姊妹开导辉哥,一面和辉哥摊牌:“现在家里欠这么多钱,两人老人身体不好,两个孩子要上学,一大家子要吃饭,这些,不是你喝酒就能承受的。我愿意跟你从头再来,而是相信你有爬起来的勇气和能力。你明明有个好机会摆在眼前,为什么要破罐子破摔呢?”
辉哥很疑惑,他口袋比脸还干净利落,还能有什么好机会?嫂子跟他分析:“回来这么久了,你没发现农村的红白喜事都要请厨师?我们附近这几个村都没有厨师,得去别的地方请,费时间不说,有时别人搞不赢,还耽误事。你厨艺不错,如果我们置办好配套的桌椅板凳,再请几个女人来帮忙,算是拉起一支队伍,既方便了乡邻,也有了收入还债,这不就是机会吗?”
辉哥一听直摇头。他堂堂一个大老板,沦落到做乡厨的地步,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嫂子看出了他的心思,开导他:“你以前能推着单车卖日用品,现在怎么就不能做乡厨?你做老板也好,做厨师也好,不都是为了生活?人不死,粮不断,面子能当饭吃吗?”
那晚,嫂子终于做通了辉哥的思想工作,为了现实妥协去做乡厨。天边露出鱼肚白时,辉哥狠劲摁灭烟蒂:“当我走进赌场的那一刻起,我的尊严就丢在地上狠狠摩擦,没脸没皮了。现在我再慢慢把它们捡起来,”
事后,嫂子跟我聊起那个夜晚,她还心有余悸,说就着姑妈时断时续的咳嗽声,她和辉哥聊了一个通宵。“你知道那感觉吗?就好像这天永远不会亮,又好像一下就天亮了。”
辉哥的启动资金是我们几个表姊妹凑的。好在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这些都不是太费钱,嫂子还特意买了辆三轮车来拖东西。万事俱备,还欠有人下单这股东风。嫂子想了个法子,她找姑父姑妈打听到周边几个村子里说话有影响力的人,提着好烟好酒上门拜访,把自己家的乡厨生意说了一遍,承诺每接一单,就给对方5%的提成。
真金白银最具号召力,这些人一宣传,有户人家的老娘八十大寿,上门来请辉哥开菜单去做厨,还连带租了他的碗筷桌椅,最后敲定,100桌以内含桌椅碗筷的租赁和人工,一共3888元,100桌以上按每桌30元计算。
嫂子请了村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大嫂,以每天100元的价格请她们帮忙,一起切菜洗碗摆桌。2013年8月,一个乡厨班子就这样拉起来了,嫂子戏称是“辉家军”。刚好那段时间我在家没事干,嫂子就把我也拉上了。一辆三轮车拉货,一辆小车拉人,我们就这么浩浩荡荡去了雇主家,在寿星生日前一天上午进场。
还别说,承包乡下酒席的厨房,事情还挺多的。我们到了以后,主家已经提前按辉哥开好菜单,把菜和调料等用品买回来了。我们就开始忙活开了,摆好案板,洗菜,择菜,切菜,熬猪油……一开始,我们没头绪,辣椒切了一堆,姜蒜却一粒没切,节奏有点乱。
曾经的“首富”重新握锅铲做乡厨,好多人来看热闹,对着辉哥指指点点,有人甚至拉过孩子,指着辉哥说:“你要是不学好,以后就跟他一样!”辉哥只顾埋头炒菜,一直没说话。嫂子在他身旁打下手,兼顾着安排我们各司其职。我们也暗暗憋着一股劲,想要让辉哥重新开始能顺顺利利,因而整个场面忙而不乱。
那天第一顿不是寿宴的正席,只有七八桌亲友,虽然只做了十个菜,但看得出辉哥很用心,小炒黄牛肉、水煮鱼片、白斩鸡、红烧肉、山药炖排骨……每一样都色香味俱全,惹得客人纷纷夸赞:“不愧是开过连锁饭店的,手艺不错!”
辉哥最擅长做扣肉和酥炸,这是他老丈人传给他的绝技,虽然好久没亲自动手做,但手感还在,他做起来得心应手。第二天,正席的扣肉和酥炸果然让客人大呼过瘾,很多人拿“辉家军”和以前请的乡厨班子比较,都说辉哥的厨艺更胜一筹,我们团队更有凝聚力,价格也更优惠。最后大家都说以后办酒就找辉哥了。
这一单结束,算上主家给的烟和小红包,除去请的人的工资、车子的油费、介绍人的回扣等开支,辉哥两口子连人带工具2天净赚了2600元。
这钱在以前,可能不够他请朋友吃顿饭,可现在,却是他放下面子辛苦挣来的。辉哥拿着这些钱数了一遍,就转手都给了嫂子,挠挠头说:“钱你收着,以后,你管钱。”嫂子愣怔片刻,笑道:“行,我们先攒钱还账。”
那一刻,我看到嫂子的眼里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那天不是十五,月亮却特别亮,照得大地都亮堂起来。
万事开头难,第一炮打响了,辉家军顺利打开了局面,辉哥也有了信心,慢慢习惯了乡厨这个角色,由之前的“辉总”、“辉老板”,变成了方圆十里有名的“辉师傅”。那以后,辉哥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变成了那个推着单车沿村叫卖的小贩。不同的是,这一回他不在是一个人,身后还有嫂子这个贤内助。
辉哥和嫂子这一干,就是10年。这10年间,他们还了外债,翻修了老房子,先后安葬了姑父姑妈,还把两个孩子抚养长大,可乐大学毕业后在广州工作,可馨也考上了大学。
在这期间,辉哥也交到好多朋友。不过这些朋友不再是约他喝茶打牌的朋友,而是各行各业的能人。他们告诉辉哥,辣椒怎样种更高产,哪个品种的橙子更甜,鳝鱼怎样做更鲜,好茶即使泡三遍还很有茶味。
辉哥常常说:“农民太辛苦了,农作物产量高就没销路。价格高的时候肯定是减产了,这靠天吃饭真不是办法,要有什么办法帮助农民增收就好了。”作为资深厨师,辉哥太知道本地菜和外地菜的区别了。因此在给主家开清单时,他总会叮嘱尽量买乡里菜,这样做出来口感更好。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辉哥脸上没有了争强好胜的锋芒,多了份从容和悲悯。
2024年,辉哥一个远房亲戚回乡创业,主要做农副产品的线上销售。辉哥一听,求着亲戚带他创业。我笑他五十多岁还想做网红,他笑得有些腼腆,说主要想让农民增收,让乡邻的钱袋子鼓起来。
到了10月,辉哥正式和亲戚开始做电商。他把老家的房子改造成电商小院,站在镜头前做他拿手的扣肉、酥炸,或者卖村里收购来的农产品。怕吐字不清,他说话还是慢吞吞的,戴着眼镜,一副儒雅随和的君子风,他不再是老板,也不再赌命,只是一个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把人生重新过了一遍的人。
编辑丨小满 实习丨赵阳
紫藤萝
剑走偏锋的农村大妈,右手执笔左手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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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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