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
捕兽夹(上、中):物证袋里,躺着侵犯者的舌头
前言
口中含有断舌的女人死在了“江东壹号”,舌头不是她的。
刑警队长陈冬奉命调查此案,却发现女人死于毒品过量,且无任何侵犯痕迹,算不上命案。同时全城医院皆未收到诊治断舌的病人,那舌头的主人究竟是谁?
案件难以突破之际,传来宁城首富之子繁小鹏失踪的消息……
陈冬
不到三点,天已经黑得和傍晚一样。陈冬推开车门,冷风卷着细小的雨粒钻进怀里。陈冬紧了紧领口,心想:果然降温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路肩,那里有些许树荫可以避雨。
小路一侧是居民楼,清一色灰色墙面的多层建筑,另一边是已经荒废的旧化工厂厂区。十几年前,化工厂整体搬迁到苏北,旧厂址被划分为商业用地。蓝图上规划着五星级酒店、大型Shopping Mall、国际小学和SOHO办公区,推土机隆隆声中将红砖砌起的厂房推为平地,也推高了周边居民区的房价。
计划赶不上变化。房产中介嘴里信誓旦旦承诺的国际小学和商业中心没有建成,地铁和公交站也悄然无声地滑过这片地段。旧化工厂改造工程停在了某个早上,然后就永久地停在了那里。
随之一起停止的是房价,回到七八年前,这儿还勉强称得上是“富人区”,但今天只是个房价虚高,交通和生活设施都不方便的老旧小区。
小路很快断头,再往后走,绕过尽头的行道树,豁然一栋独立的正方形建筑,四层楼高,和居民楼一样平平无奇的灰色墙面。正门很小,和普通民宅一样,没有任何招牌。散步的路人经过此处,十有八九会感到奇怪——这四层楼是干嘛的?不像住宅或办公楼,也不像饭店酒吧这类经营性场所。
若在往常,停在楼前地面的访客车牌会被统一套上黑布。因为来这里的客人,和这栋建筑本身一样,最看重的就是“低调”。
——不要引人注目。
但今天,低调已经不可能了。
看热闹的人动作很快,聚集在建筑门前。门口的四辆警车被周围居民团团围住。
陈冬低头钻过警戒线。正在维持秩序的分局刑警上前拦住她:“这里不能进来,马上出去!”
跟在陈冬身后的小李立刻说:“我们是市局的,这是陈警官。”
分局刑警吃了一惊:“刑警队的陈队长?”
陈冬掏出警徽。分局刑警“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陈冬和现场刑警点头打了招呼,快步走进建筑门内。她能听见身后窃窃私语在议论她。
“市局的陈队长是女的?”
“知道你还拦她,二货。”
“我哪知道啊?!”
“啥都不知道,你算是二到家了。”
陈冬面无表情,心里还是挺享受这一刻的。但她马上提醒自己,工作第一,别分心。
走进采光不好视线昏暗的玄关,里面还有一道门。这扇门用整块黑色大理石做成,和建筑外立面给人的印象截然相反,肉眼可见的高级。陈冬来到门前,正寻找按钮的位置,门倏然无声地滑开了——是感应的。
陈冬走进屋里。正对门处是个吧台,吧台后是整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像半个篮球场竖立起来,是连接到天花板的定制酒柜。各式各样的红酒、洋酒,玻璃和不锈钢制的酒具,摆放得满满当当、闪闪发亮。陈冬不太熟悉红酒的品牌,但想来价格不菲。
吧台右侧摆着沙发和卡座,家具是意式风格,统一的银灰色,恰到好处地融合了奢侈和摩登。陈冬随手捡起卡座上的酒单,黑色皮质封面上,烫银的字体勾出建筑的名字:“江东壹号”。壹字写得龙飞凤舞扑面而来,像是在提醒客人,是“壹号”,不是“一号”。
吧台和卡座中间有一块不大的空地,想必用来当做舞池。一个三十多岁,梳着油头的中年男子此刻正站在空地上。他的旁边是两位分局的刑警。
这两位是陈冬的熟面孔,见到她进来,迎上前打招呼:“陈队。”随即向她介绍:“报案人张洪成,经理。”
陈冬点点头,扫了油头男人一眼。男人脸色苍白,愁眉苦脸,看起来就跟死了亲妈一样。也难怪,店里出了这种事,生意是甭想做了。有一说一,陈冬倒也不同情他。
张洪成刚要说话,陈冬柔和地打断:“张经理你好。我们先初步勘查一下现场,然后再询问你当时的详细情况。请在这儿等一下,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可以配合我们的工作吗?”
张洪成既想不到市局的刑警队长是一个女人,也想不到女警官的态度会如此客气。他苍白的脸有些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说:“配合,当然配合!”
陈冬转过头:“谢老到了吗?”
“刚到。已经进去了。”分局刑警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电梯:“现场在三楼,301房间。”
下午大约1点半,陈冬接到领导的电话,位于河西的会所“江东壹号”报案,发现一具女尸。根据属地原则,这类案件通常归案发地分局办理,但领导在电话里说:“小陈,我跟分局通过气了,这个案子你来办吧。”
至于为什么,领导没说,陈冬当然也不会问。贵人语迟,领导肯定有领导的理由。她回了一句“明白”,扒拉了碗里剩下的两口泡面,便带着队员直奔案发现场。
站在301门口,分局警察已经拉起帆布,遮住房门。见到陈冬一行人进来,他们停下动作。
帆布后的大床上隐约躺着一个人。
这是一张异常醒目的圆形大床,制造这种床的原始目的,大概就不是让人来睡觉的。床单被套是俗艳的玫瑰色,同款颜色的纱帐从屋顶垂下,笼罩床身。床头柜放着纸巾盒和撕开的避孕套、几个成人玩具搭在软包上,床边散落着女人的内衣。垂在地上的床单有几处暗沉的血色,地板也有擦拭过血的明显痕迹,垃圾篓里的纸巾揉成一团。
分局刑警显然一早就接到了上级指示,现场的一切细节都被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原样,等待陈冬的勘查。
陈冬一眼扫去,内裤已经扯烂了。这些细节她还会反复确认,此时并非重点。引起她注意的是床头印着外文包装的药盒和注射器,陈冬微微皱起眉头。
要命。沾上毒品的话,案子就复杂了。
蹲在床边的主任法医师谢柯站了起来,冲陈冬点了点头。从分局再到市局,他们是老搭档。谢柯并不老,只比陈冬大个三四岁,明明四十不到,却被人叫做谢老。大概是因为他一头少年白的灰白头发,和沉稳寡言的性格。
谢柯并不在乎这个称呼把自己给叫老了,“总比叫老谢好听”,私底下他和陈冬说。
“他杀?”陈冬问。
“暂时还不能确定。”谢柯谨慎地回答。
“哦?”陈冬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这是一桩显而易见的案子。
“死者身上没有外伤。嗯,严格地说,有几处可能是拉扯造成的淤青,都没到轻微伤的级别。”谢柯顿了顿,继续说,“具体死因得回所里鉴定之后才能知道。”
“死亡时间呢?”
“尸僵已经开始缓解,瞳孔浑浊不能透视,大概率已经过了12小时。精确的死亡时间需要解剖。”
陈冬转过视线,目光落在圆床上的那个女人——那具尸体上。女尸一丝不挂地呈现在她眼前。
即使身为同性,她一瞬间还是被冲击到了。一般来说,奸杀案的受害人即便生前是个美女,被侵犯之后,尸体的外观往往也惨不忍睹,令人痛心切齿。但眼前是一具绝对可称为美丽的身体,皮肤白皙光滑,大腿紧实修长,小腹纤细平坦。“她”的身上没有多余的首饰,只在胸口挂着一条细小的珍珠贝母吊坠项链,四叶草的造型颇为眼熟,珍珠的柔光映衬的皮肤隐隐透出生气。
这具躯体上没有死亡,只有因年轻溢出的生命力和性感。
陈冬身后,年轻的男刑警都转过了头。
陈冬胸口一窒,一股强烈的情绪将要冲破胸膛,从体内迸发出来。自从进到这间屋里,她其实有意无意地在回避尸体。这不专业,但作为一个女人而非警察,每一次见到女性被侵犯的身体,陈冬往往很难控制自己的愤怒。
她快速大口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尸体上有一处相当古怪,陈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
古怪的地方在女尸脸上。她的嘴边有血,血迹从脸颊下方延伸,流淌到颈部和枕头,洇透了枕巾。这让死者的下半张脸仿佛涂上了红色的口罩,又像是她活着的时候吃过带血的生肉。
陈冬一边在心中根据出血量估计伤口的大小和严重程度,一边问谢柯:“你不是说没有外伤吗?”
谢柯从工具盒里拿起塑胶薄膜制成的物证袋,递给陈冬。
“你看这是什么?”
物证袋里是一团血肉模糊,大概3-4公分大小的肉块。
身后的刑警大眼瞪小眼,但陈冬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按捺住内心的讶异,低声问道:“舌头?”
谢柯点点头:“对。这半截舌头是从死者口中取出的,从断面的痕迹初步判断,应该是咬断的。”
“咬断?你是说……?”
“死者口腔是完好的,”谢柯加重了语调,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她的舌头。”
陈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做何感想。这种古装电视剧的情节居然会发生在现实中,让她有点无从想象。
——你把侵犯者的舌头咬下来了?
陈冬的目光从那半截血淋淋的舌头,回到“她”的身上,心中暗自问道。
当然,“她”是不会回答的。
“她”已经什么都不会说了。
何鹿
何鹿不敢说话,大气也不敢出,屏息凝神,等待着判决。
“很健康,表烦唻。”
产科中心的唐主任看着B超照片,一口地道的宁城话,笑眯眯地说。
唐主任五十多岁、剪着齐耳短发,总是笑容可掬的样子,非常亲切。但她同时又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一种安定温和的权威,能让怀孕后如同惊弓之鸟的女人感到安心和可靠。毕竟,在她手上生娃的女人,少说也得有个成百上千。
何鹿兴奋得几乎要叫出声。她尽力控制自己的语调,小心翼翼地问:“主任,我要注意什么?”
“多休息,多睡觉,少逛街,适当补充营养,不要熬夜,不要太累。”唐主任说,“还是孕早期,回去跟你老公说,这两个月节制一下,不要同房。”
何鹿嗫嚅着:“主任,我……我有一次先兆流产过……”
“看到唻,我有病历。”唐主任笑着,拍了拍何鹿的手,“表紧张,心情一定要好。宝宝的状态好不好,妈妈的情绪是最重要的。”她拿过B超照片,指给何鹿看。
“你看看,他很健康嘛。”
其实何鹿啥也没看明白,B超上只是一团团深浅不明的阴影。不过她相信唐主任的话。
宝宝很健康!是她和程凡的宝宝!他们终于要有一个宝宝了!
走出妇幼保健院,何鹿由衷觉得天更蓝了,树更绿了,九月的天气也不再那么燥热。就连火急火燎差点撞到她的外卖小哥,何鹿也给他加了层滤镜,觉得就像综艺里的爱豆一样帅气。
保健院门前的十字路口没有所谓的早晚高峰,每时每刻都是堵车的重灾区。公交车、汽车、电动车、共享单车和行人混杂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谁,司机狂按喇叭,行人大声叱骂,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仓惶感,因疲惫不堪而变得非常愤怒、面目狰狞。
在这戾气横流的人潮里,何鹿无疑是引人注目的。这不单单是因为她漂亮——何鹿身材高挑,腰细腿长,皮肤继承来自江南的母亲,细腻白皙;眉眼五官继承北方血统的父亲,高挺而立体。她的嘴唇尤其好看,丰满迷人,唇角微微上撇,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模样儿。
但此时此刻,她的引人注目,更多因为她脸上洋溢出发自内心的幸福感。何鹿对每个骂骂咧咧的路人都抱以微笑,路人很难不被这灿烂的笑容感染,喷到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表情也柔和下来。
何鹿上了出租车,给程凡发短信:“主任说,很健康。”
程凡秒回:“老婆太棒了!我下课去接你。”
何鹿说:“不用,你先回家吧。我还不知道几点下班呢。”
程凡发了个“知道了”的表情,又连续刷了好几个爆炸撒花的表情。
何鹿放下手机,狂喜之后,她的心情稍微有一些空落落的,她隐隐有一点觉得,程凡的反应不够她想象中那么兴奋。但仅仅——仅仅是稍微,她有点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太兴奋了。
平心而论,她不是那种要求很多、很难满足的女人。
嫁给一个自己所爱的人,给他生一个宝贝,这已经是人生幸福的巅峰了。
一个女人,怎么还能要求更多呢?
何鹿在万达广场的写字楼前下车,在7-11买了三明治和牛奶,向G座的宁商银行走去。她只请了半天的假,银行的打卡制度十分严格,迟到1分钟也要罚款。
何鹿在本市读的大学。毕业之后没有出国,直接进了宁商银行,一边读在职研究生一边干到现在。
对热衷体制的宁城人来说,银行的工作算半个体制内,是仅次于公务员的最佳选择,说出去都有光彩。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压力多大。
刚入行的时候,换上剪裁利落的套装,何鹿对这份工作还是充满憧憬的。她从小看TVB的职场剧长大,穿着制服的陈慧珊和宣萱做着和男人一样的工作,潇洒、独立又强大。她们取代了言情小说里柔弱美丽的女主角,成为何鹿心中憧憬的形象,她渴望成为的自己。
我做到了吗?
有时,何鹿会在深夜扪心自问。光从镜子里的外表判断的话,她应该算实现了童年的梦想。
尽管TVB比国内的职场剧更注重专业,但它一样不会教给你现实职场的真正法则。
从储蓄所到支行再到分行,从柜台到客户专员再到企业客户理财中心,几年过去,何鹿胸口的工牌换了好几轮。她搞清楚了一点,大学教的那些东西,书本上的理论公式,在这个庞大的系统里没有任何用处。
银行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只有三条:能喝酒,脸皮厚,有背景。
何鹿一条都没有。
她显而易见的优势只有一个。她的顶头上司王峰——现在的分行行长,当年还是副行长——第一眼见到她就饶有深意地说:小何,好好干。你条件这么好,未来大有可为啊!
当时何鹿走出校门没多久,以为王峰只是单纯地鼓励她。
银行在爹妈眼中是铁饭碗,其实和公司没有区别,只是一般的公司销售物品或服务,银行销售一种叫做“储蓄”的特殊商品。比公司要命的地方在于,存款利息是国家规定好的。所有银行都只能销售完全一样的东西,彻彻底底的同质化竞争。
道理说白了很简单:客户手上有钱,存哪儿不是存?
如果是老头老太太手上十几二十万的养老钱,发点鸡蛋大米花生油之类的小恩小惠还能管用。可如果是企业呢?如果客户手上的钱是一千万两千万,是一个亿呢?
在一般人的世界中,千万是个很大的数量级。但在银行的世界,也就是一个月的拉储指标。制定指标的人叫做领导,领导全都一样,既要又要,他不会管你怎么完成,但是你必须完成。
喝酒是最常规的武器。何鹿的男同事80%有痛风、脂肪肝、糖尿病,或者全都有。她也听过有人喝酒喝到胃穿孔在医院输液,听到有局,当场拔掉针头奔赴战场。这样的新闻在这个圈子里稀松平常,大家听到了,最多是哦一声,没有人会为此多惊讶一秒。
曾经有个和何鹿一起入职的男生,一样的新人,上了桌谁都得敬,谁敬都得喝。打了几圈,何鹿扶他去厕所,男生哇哇大吐,黄疸水都呕了出来。坐在地上,汗流浃背地喘气,突然盯住她说:“何鹿,我羡慕你。”
何鹿一怔。
“什么意思?”
“我们要拿命来换的。你们女人多轻松,躺下就行。”
何鹿原本对他多少还有点同仇敌忾的战友之情,瞬间荡然无存。
几年下来,何鹿不再是啥都不懂的傻白甜。酒杯后的暗示她明白,只是不接招。
饭局上笑脸迎人,何鹿还是可以做到的。KTV包厢,年纪比何鹿爸爸还大的客户点歌,要和她合唱“广岛之恋”,所有的已婚客户都要和她唱广岛之恋。同事和上司拍手叫好,何鹿拿起话筒,心里想着一件事——她爸做过几轮化疗,可就算这样,头发还比客户多。
“跨过道德的边界,
我们走过爱的禁区。
享受幸福的错觉,
误解了快乐的意义……”
何鹿缓慢但坚决地将客户的手从她腰上挪开。
边界是不能越过的。
无关道德,单纯的生理不适。
倒也不是所有的客户都令人难以忍受。有一次她们分行碰到一个大项目,上市公司,政府背书,几个亿的贷款,不止一家银行在抢这块蛋糕。王峰小心翼翼,叫上何鹿作陪。
第一次见面,客户不吃饭不唱歌,约在郊外一处茶园,高雅清幽。
“年纪大了,喜欢清净。”客户笑着说,“喝喝茶,聊聊天,挺好。”
茶是上好的白茶。客户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三件套,头发一丝不乱,像老港片里常演律师的刘松仁,儒雅斯文,风度翩翩。何鹿第一眼就对他颇有好感。
几次见面,客户聊哲学,聊时政,聊经济,甚至聊茶叶和国学,就是不提项目一个字。好在何鹿平时喜欢看书,都能接得上话,客户对她颇为刮目相看。何鹿也喜欢聊天的氛围,不喝酒,不唱广岛之恋,不用在意毛手毛脚和男人的自以为有趣,她听到想吐的荤段子。
王峰早工作十年,反而沉不住气,露骨地拍马屁:“许总不得了。听说您本来在大学当教授,40岁弃文从商,两家公司,一家纳斯达克上市,一家香港上市,这次回来,是要回馈家乡。”
客户叹了口气:“我本意是治学。结果人在商海,身不由己,沾了一身的铜臭。我很后悔。”
王峰尴尬得额头冒汗,何鹿赶紧打圆场:“许老师,您和我见过的生意人都不一样,您是儒商。”
客户微微一愣,感叹不已:“好久没人叫我老师了。”
何鹿嫣然一笑,满室生辉。客户转头对王峰说:“王行长,小何在你们行就当个客户经理,屈才了啊。”
王峰有什么不懂,点头如捣蒜:“您说得太对了,小何一入职,我就觉得她大有前途。”
“我们这把年纪,得多向年轻人学习,不然就给时代淘汰喽。”客户笑着说,“项目一旦开展起来,小何,你要多上心才行啊。”
拿下了!毫无疑问,这是因为她才拿下的。何鹿的心中雀跃不已。
临走前,客户送了何鹿两本书:《传习录》和《知行合一:王阳明详传》。
“小何,你不会嫌我送的书太老吧?”
“绝对不会。”何鹿诚恳地说,“我回去就读,给您交读书报告。”
客户呵呵大笑,礼貌地送他们出门。
此前的二十多年,何鹿确实对国学毫无兴趣,但回家以后她洗了手,颇有仪式感地打算去读。刚打开书封,一张卡片掉了出来。
宁城顶级五星酒店套房的门卡。
“小何,你不会嫌我太老吧?”
何鹿一阵恍惚,她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有动摇过。
就在此时,门铃声响,程凡回来了。手里提着装卤菜的塑料袋,一脸笑容:“老婆,徐家烤鸭,你最喜欢的前脯软边。”
一个月后,几个亿的大项目交给了另一家银行。签字仪式何鹿也去了,站在客户身边的是一位笑靥如花的女经理。和何鹿是不同的款式,但是一样的年轻靓丽。
她是不是也收到了《传习录》和《知行合一:王阳明详传》呢?
再想这个也没意义了。王峰脸色铁青,两个星期没和何鹿说话。年底何鹿的考核是C,绩效奖金、季度奖金、年终奖统统是零。银行的底薪不高,何鹿的奖金一般是底薪的好几倍,业绩好的时候,甚至是十倍。
那一年是零。
他们当时很需要这笔钱,何鹿工作好几年,一件冬天的正经衣服都没有,她想添件羊绒大衣,程凡需要配台好点的笔记本,学校的台式机实在太慢,打开两个以上的网页就要死机。除了这些不能算是奢侈的愿望之外,何鹿爸爸看病欠下了大几十万的外债,到年底了,总得给债主还上一部分。
以上统统作废。
那个女经理,年底升了副行长。她当时还不到30,比何鹿只大一岁。
整件事程凡丝毫不知道,和家人同事更不能说。何鹿只告诉了一个人,那时跟她一样也在银行工作的闺蜜,吴靓。
吴靓听完,单刀直入地问:“你讨厌那客户?”
“没有。”
回想一下,许总在客户里甚至算得上风度翩翩,从头到尾都没有骚扰她的行为。
“那为什么?”
何鹿嗫嚅:“我结婚了。”
简直荒谬,她分明在说一件十分正当的理由,却说得犹犹豫豫,好像在给自己找借口一样。
吴靓夸张地一声叹息:“天,你可真纯。”
何鹿觉得她说的不是纯,是蠢。好像她是一个活在古代的封建妇女,誓死守卫自己的贞操,其实根本没人在乎。
那个时候,何鹿突然想起一起入职的那个男生。可能女人确实有比较轻松的生存之路。问题在于,她走不了。这都不需要理性去思考,她就是做不到。
何鹿打了卡,在工位坐下,三口两口把三明治吃完,屁股还没坐热,柜台实习生跑了过来:“小何姐,行长让你回来以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何鹿点了点头,心神有些不宁。她请了病假,但没有告诉王峰自己是去做孕检,不过,估计他多少有些预感。目前为止,这个世界上还只有她和程凡两个人知道,她怀孕了。
要告诉王峰吗?何鹿想起唐主任的吩咐:“多休息,多睡觉,少逛街,不要熬夜,不要太累……”嗯,倒是没让她少喝酒,哈哈哈,看来酒精对胎儿没啥影响。
何鹿笑不出来。她是大客户经理,一年一个亿拉储的硬指标,上半年她就没完成,如果行里知道她怀孕,那倒是什么局都不用去了。
但是——
但是她需要奖金。现在有了宝宝,何鹿比以前更加迫切地需要钱。5千不少,10万不多。
何鹿突然想通了,为什么程凡的反应不够她想象中那么兴奋。应该是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意识到作为爸爸和丈夫的责任了吧。
哎。何鹿心里不由浮起那句话:贫贱夫妻……,但是立刻,她命令自己立刻把这个念头抛出脑子。她爱程凡,她想要孩子,他们不悲哀,这件事一点都不悲哀。会有办法的,他们离饿死还远着呢。
“宝~贝~儿!”
声调夸张又甜腻。何鹿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吴靓从后面抱住她,手在她胸上乱摸。
“神经病!”何鹿窘得不行,“上班时间!”
吴靓嘻嘻笑:“摸摸怎么了?程凡能摸,我不能摸?”
吴靓和何鹿是不同的类型。论脸型五官的话,她比不上何鹿漂亮,但身材就是何鹿自愧不如了。离开刻板保守的银行系统之后,吴靓的穿着打扮越发大胆,简直可说是喷薄欲出。
她们是大学时候认识的,一个宿舍的室友。两人一开始的关系很差,吴靓甚至在她床上泼水,不过何鹿和她的外表不同,并非软弱可欺的那种女生。几个回合下来,吴靓主动求和,赔礼道歉,也算是一种不打不相识吧,两人反倒成了朋友。
吴靓的女生缘不算好。从学生时代,她就几乎只和男生一起玩。毕业后,她进了宁行的另一家支行,两人的工作内容和性质差不多。何鹿原本以为,以吴靓的性格,必定在系统内如鱼得水。结果没过几年她就辞职了。
何鹿问过为什么,吴靓不肯说。她心里大概明白,吴靓向来都不在乎工作本身,她想要金龟婿。但银行是个矛盾的地方,就像柜台职员每天都要处理大把的钱,但这些钱和他们毫无关系一样。经常和银行来往的有钱人反而不会考虑和银行女职员结婚。在这里,吴靓实现不了目的。
后来何鹿也听到传言,说吴靓睡了发改委的干部,做了小三,被人家老婆找到单位来了。那大房娘家不是省油的灯,行里本来要开除吴靓,她主动提出辞职,算是彼此留了个体面。
传言九成是真的,但何鹿觉得吴靓没什么大错,至少不该是负主要责任的那一方——若还在学生时代,恐怕她会认为现在的这个何鹿三观不正。几年的职场生涯改变了何鹿,她发自内心地认为,女人即使出卖自己,大部分也就是为了生存。男人一面勾引女人,一面又瞧不起被勾引的女人,这才叫做双标。
譬如说,虽然她自己做不到,可何鹿并不嫉妒那个30岁之前升到副行长的年轻女经理。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那个女人就是平行世界中,做出另一个选择的自己。另一个自己过得开心吗?何鹿不确定,但她大概不用为了怀孕生孩子和完不成拉储指标发愁吧?
何鹿叹了一口气。
“有事?”
“咱们多久没见了?没事我就不能找你,何总?”吴靓假装生气,掐了何鹿一下。何鹿想,确实,之前她们还经常一起逛街喝下午茶,但从吴靓离职之后,来往就不多了。她甚至不记得上一次和吴靓见面是啥时候。
“别人不能,你随时都能,”何鹿笑着说,“但我不信你个大忙人没事会来找我。”
“找你喝茶。朋友推荐了一家咖啡店,就在你们单位边上。风格超赞,特别出照片。”
“今天不行,下午上班。”
“我知道。给你介绍客户,跟客户喝咖啡总行吧?”
何鹿听到客户两个字,愣了一下,顺着吴靓的目光,她才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男生。高个儿,穿着过分宽大嘻哈风的T恤,戴棒球帽,看起来像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何鹿低声问:“这是你说的客户?”
吴靓笑:“怎么,帅到你了?”
男生白白净净,个也高,确实算得上帅。不过何鹿现在庸俗得很,满脑子只有钱,帅又不能当饭吃,学生能有几个钱?
吴靓说:“我介绍一下啊。这是小繁总。小繁总,这是我最好的闺蜜何鹿,宁商的高岭之花,快叫姐。”
男生走过来,笑着说:“凭啥?这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我不叫。”
小男生嘴真甜,何鹿感叹。男生冲她伸出手,自我介绍:“繁小鹏。”
何鹿看到男生一只耳朵打着耳钉,手腕上戴一块她不认识的表,不是Apple watch也不是劳力士水鬼之类,看起来冷门又高级。男孩歪着嘴角,笑容略显轻浮。不过,有钱人家的孩子大都这样。
何鹿问:“你姓凡?”
吴靓说:“不是凡尔赛的凡,是繁忙的繁。”
繁?这个姓可不多见。何鹿脑子里闪出了一个宁城人耳熟能详的名字。
吴靓凑到何鹿耳边,轻声说:“错不了。他是繁光远的儿子,远光集团的小繁总。”
陈冬
301号房除了面对走廊的正门之外,还有一个隐藏的“后门”,设在浴室。从淋浴间打开,门后是消防通道,穿过通道,一条专用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
陈冬打开电子锁,沿通道下楼。停车场幽暗潮湿,空气里一股常年淤积的霉味和尿骚混合的味道。这不是专门修建的停车场,是人防工事改建而成。层高很低,日光灯管渗出阴森森的冷光。
“队长,你看。”
侦查员小李指着出口拐角处的墙壁,那里有一大块蹭上去的紫色车漆。
“很新,”小李摸了摸墙上的车漆,“应该是这一两天剐的。”
陈冬同意他的判断。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从电梯出来,穿过停车场地面,一条断续的“黑线”一直延伸,通向脚印和轮胎印斑驳的停车位前。
停车场大概从来没人打扫过,地上满是灰尘,活像撒了一层粉一样。那条“黑线”显然是某种液体洒在地上,混成黑泥,显出黯沉的颜色。
——是血?
理论上,人被咬断舌头必定会造成大出血,但那是什么程度的出血量?陈冬对此缺乏概念。电视剧里看到的肯定不能作数,以她多年刑警的经验,这种伤害也是第一次见到。
“小李,安排鉴识科做血迹反应,从301号房到过道、电梯、停车场,”陈冬用眼神示意那条黑线,“全部勘一遍。”
“明白。”
“队长,我估摸着凶手发现人死了,不敢从正门走,从后门下到停车场跑了。舌头断了能疼死人,这哥们儿还能开车,还挺牛逼。不过出库的时候没把握好,剐了车。”
说话的是另一名年轻的侦查员,叫杜良,头脑灵活,想象力也丰富,缺点就是说话不怎么过脑子。
“凶手?”陈冬看了他一眼,“你都知道他是凶手了?”
杜良一阵语塞,知道自己又一次犯了嘴比脑子快的错误:死者的死因还没确定,说凶手实在为之过早。
不过,杜良大概率说对了一点。就在不久前,有人从301号房一路穿过通道,乘电梯下到停车场,然后驾车离开。
问题在于,这个离开的人,就是那半截舌头的主人吗?
离开之后,他又开车去了哪里?
正如陈冬的预料,消防通道、后门电梯通通没有安装监控,地下停车场的出口虽然有一个摄像头,但也早就坏了,形同虚设。
就像这栋四层楼建筑内里奢华,外表却平平无奇;就像平日停在地面的车牌都会套上黑布;就像每个套房都有一个设在浴室的古怪后门,让客人可以不通过正门,不遇见任何人而从容出入。
来“江东壹号”消费的客户,核心诉求是低调,他们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是谁,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来过。
陈冬对这种场所一向没有好感,但这类场所通常也是刑事案件的高发地。只不过这次的规格最高。
陈冬勘查一圈,回到一楼酒吧时,尸体已经撤走,谢柯也已经跟车回所了。越早解剖,才能越准确地判断死亡时间,对侦查越有利。
“走吧,咱们去和那个经理聊聊。”
张洪成是现场的第一发现人。
上午10点,张洪成第一个来到江东壹号上班。日常的工作流程是,他先检查昨晚有无酒水消费或者签单,这差不多要花上20分钟到半个小时。然后,他上楼检查客房有没有“用过”的痕迹,如果有,就会安排保洁来清洁。
江东壹号一共四层,一楼是酒吧和包厢,二楼有14个房间,大部分是客房,少部分做茶室,尽头是个汗蒸房;三楼是套房,只有6间,四楼是个大游戏室,有台球桌、投影仪、抓娃娃机、健身器材、虚拟高尔夫和各种各样的游戏机。陈冬在其中只认识任天堂Switch,以前她家也有一个,儿子和前夫都很喜欢,成天为抢占所有权而斗争。
陈冬没事也会玩玩,不过她玩游戏远不如当警察有天分,复杂的玩不来。只有一个游戏适合她,是一群小动物住在一个岛上,没有怪物,只是跑来跑去,装修屋子,收集贝壳和苹果。她和儿子一起玩,儿子送蝴蝶和甲虫给她。
10点40分左右,张洪成检查完了2楼所有的房间。他刚一上楼就发现301号房的房门是打开的,但还是小心翼翼敲了门。有时候客人玩得太嗨,张洪成并不确定房间里有没有人。
他敲了好几次都无人应答,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第一眼便见到床上的女尸。
张洪成并不认识301号房里死掉的女人。据他自己说,一开始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女人已经死了,脸上床上地上的血迹,乍一看还以为是打翻了红酒。张洪成拿了条毯子打算给她盖上,他还轻轻推了她一下,说:“美女,醒醒!起来了!”
说到这里,张洪成紧张起来,额头都是汗:“警官同志,你们是不是要查指纹的?”
陈冬既不承认,也不否定:“怎么了?”
“那她……她身上可能有我的指纹。但我跟这事真没关系。我们查房有时候会遇到这种情况,客人喝太多断片儿了……”
张洪成估计看多了警匪片,一知半解。指纹基本无法留在皮肤上,就算留下,也很难提取。陈冬心中冷笑,张洪成如此心虚,估计不止“推”了女尸一下,他很可能猥亵了尸体。
他在这里上班,应该不止一次见过和收拾过这种“躺尸”的场面。
陈冬当然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她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张经理,你把当时所有你看到的细节都说出来,我们会核实的。你放心,警察肯定不会冤枉人。”
张洪成擦了擦汗,似乎松了口气。
触碰身体之后,他马上感觉到不对劲,因为“她”太冷了,那不是活人的体温。张洪成吓得屁滚尿流,赶紧报警,通话记录显示是11点5分。110到达现场,发现可能有命案的嫌疑,立刻上报属地分局,分局派出刑警的同时向市局做了汇报。陈冬接到电话,是下午1点30。
“昨天晚上,都有谁去过301号房?”
陈冬终于问到核心问题。
没想到张洪成摇头:“陈警官,我不知道。”
陈冬微微皱了皱眉头:“你说什么?”
张洪成额头登时又变得亮晶晶的,陈冬盯着他。张洪成的神情畏缩怯懦,但不像在撒谎。
“别紧张,”陈冬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慢慢说。”
花了快一刻钟,张洪成才结结巴巴说清,陈冬也才总算弄明白了江东壹号的“商业模式”。
总的来说,江东壹号采用一种封闭无接触的会员制。
所有的新客,都通过老客人介绍而来。不仅如此,还要征得所有股东和老客人的同意——当然,有些客人本身就是股东。
客人如果过来,会通过微信或者电话提前通知张洪成,是开Party,还是只开房。是自己带女孩过来,还是需要张洪成这边另外安排女生。房费和酒水等等费用,张洪成会记好账,月底汇总之后,再寄账单。一般来说,这些账单会以会务、采购的名目发给客人,或者他们的助理。
除非客人主动要求,张洪成从头到尾都不会和客人碰面——这就是低调。
陈冬简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其中依然有问题:“就算不用碰面,你怎么会连订房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不是要预约吗?”
“不一样。”张洪成苦着脸说,“三楼都是VIP。”
据张洪成说,3楼的六个套房都是长包,费用已经在年前一次性全部付清。张洪成他们只相当于酒店管理人员,负责事后的整洁清理。谁来“用”,怎么“用”,他们不会管,也管不着。
陈冬心中转着念头,这和她一开始的想法有所不同。这不是传统意义的“会所”,更像有钱人带女伴幽会玩乐的地方。不过,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酒店开房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冬已经有了答案——酒店开房要身份证,要留下记录,这里不会。
这里地处偏僻,连个摄像头都没有。
男人真是够谨慎的。陈冬想象得出来,来这里消费的,大概是些有头有脸、有老婆孩子和社会地位的“成功人士”。
成功个屁。
她排除心中那些不必要的声音,继续讯问。
“谁长包了301?另外,你们这所有客户的联系名单,麻烦张经理你复印一份给我。”
张洪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
“不方便?”陈冬似笑非笑,“还是张经理你权限不够?”
张洪成不说话。
“打个电话给你老板?还是我们直接去拜访他?都一样。”
张洪成吞下一大口口水,大概是想通了——眼前的女警察态度温和,说话声音也不高,眼神却像刀刃一样。
她说的对,不管哪种,结果都一样。
“不用电话了,我这就给您复印。”张洪成说,“301是个公司长包下来的,时间太久了,公司名字我得查一下。”
张洪成走到柜台后的办公室,打开电脑。陈冬对身边的小李和杜良都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盯紧张洪成,别让他手快删除了什么。
于是,张洪成在六双眼睛的监视下,打开了一个EXCEL文件。陈冬在其中颇为看到一些自己见过的名字,大概是在什么“宁城十大优秀青年企业家”的表彰大会上。杜良恐怕也是见到了谁,忍不住吹了声口哨。陈冬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他一哆嗦。
张洪成拉下EXCEL表,找出包下301的单位,是一家叫做远光天和的装修公司,这家公司同时还长包了对门的302,是个大客户。
远光天和。陈冬觉得这公司名有点眼熟,但她一下想不起来自己在哪见过。
公司后面列着联系人的电话、微信和名字:“华哥”。
“华哥是谁?”
张洪成摇头:“警官,我们是打工的,不会多问。”
张洪成刚要打印,陈冬按住他的手:“不麻烦你了张经理。我们要把硬盘带走。你放心,数据拷完之后,会还给你的。”
张洪成愣在当场。
小李从工具箱里拿出螺丝刀,手脚飞快地拆下了主机硬盘。
陈冬回到局里已经是五点多快六点,饭也没吃,她将硬盘交给技侦组,叮嘱他们,所有东西都要细细过眼,任何可疑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加班我请宵夜,你们随便点,想吃啥吃啥。”
“陈队万岁!”技侦的宅男们一阵欢呼,“海底捞走起!”
小伙子们收拾会议室,预备做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
陈冬开始分配工作。
“江东壹号的停车场没有监控。周边道路肯定有,把附近道路最近24小时的监控拿到,停车场出口的车漆也提取出来,交给鉴识科比对。”
“收到。”
“周边医院,三甲医院和民营诊所全部打电话确认一遍,特别是急诊,有没有收治过舌头受伤、做过缝合手术的病人。”
“明白。”
“尸检有结果了吗?”
“没有,谢老还在解剖室,没出来。”
看来死因比想象中复杂,陈冬暗忖。
“死者的身份确定没有?”
“没有,”物证科同事的表情似乎有些惭愧,“现场没找到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
“包呢?手机?”
“包在。但里面只有化妆品、纸巾、折叠伞和两包零食,没有溯源的可能性。手机现场没有找到。”
哦?陈冬微微一愣,侵犯者带走被害人的手机,这不算稀奇,但他当时可是处在被咬断舌头的状态中啊!能自己开车,还能记得拿走死者的手机,这人当真算得上临危不乱,心细如发。
“队长,死者身上的项链是梵克雅宝,这种奢侈品牌,店家一般会保留顾客的购买记录和身份信息。这条线要不要走一下?”
对。陈冬想起来了,死者胸口的那条四叶草吊坠项链,珍珠贝母的光泽很柔和。
“好,这也是一个方向,先上网把型号找出来。告诉谢老,保留一份死者的指纹和DNA进行比对。江东壹号的员工和附近周边安排走访排查,看有没有人认识死者。”
“明白。”
虽然安排了下去,但陈冬判断指纹和DNA库里大概率不会有死者的信息。江东壹号的客人喜欢“低调”,估计也不一定有人见过这个女人。
杜良问:“队长,你觉得张洪成说真话了吗?”
“大的问题他不敢撒谎,”陈冬说,“但有件事他藏了,没说。”
“什么?”
“按张洪成自己的口供,他10点40左右就到了三楼,但110接警的时间是11点5分。中间足足相差25分钟,间隔的时间太长了。”
“队长,你的意思,这段时间他动过现场?”杜良一脸兴奋。
陈冬摇了摇头:“那他得把谎再编圆一点儿。人命关天,我看张洪成没这个胆子。这25分钟,张洪成估计在打电话。”
“懂了。张洪成不知道该不该报警,所以打电话请示老板去了。”
“去移动公司调出他的通话记录,看看打给了谁。”
陈冬知道,张洪成是个小角色,正如他自己所说,一个打工的,几乎不可能和命案有关,他的电话大概率也只是为了推卸责任,保住饭碗。
突破口,应该还是在“远光天和装饰有限公司”和“华哥”的身上。
“小李,你去趟工商局,查一下远光天和的法人信息。先确定‘华哥’的身份,暂时先不要联系他本人。”
“好的,”小李拿起外套就要出发,他突然停下脚步,脸上浮出疑惑的表情,“远光天和……是那个远光吗?”
“哪个远光?”有人问。
“还有哪个远光?远光集团啊。”
陈冬心中一动,她总算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远光天和的名字熟悉了。
——远光集团。
——繁光远。
——曾经的宁城首富。
陈冬心中一凛。说实话,一开始在她眼里这不是个复杂的案子,甚至觉得领导有些大材小用。但此时此刻,远光集团这四个字,却在她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霾。
陈冬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停了,城市笼罩在傍晚的暮色里,不知道从哪传来了炒菜的油烟香气,那是大多数宁城人正在过着的,一无所知,平静但幸福的生活。
程凡
何鹿一进屋就闻到了扑鼻的菜香,程凡正拿着锅铲,在厨房里挥汗如雨热火朝天。
“做这么多菜?又不过节。”何鹿看着摆满一桌的碗碟,不明所以。
“什么节有我老婆重要?”
程凡端上最后一道大菜——砂锅山药乌鸡汤,烫得直抓耳朵。
何鹿明白了。一桌子高蛋白,有鱼,有虾,有牛肉,有鸡汤,还有一道葱烧海参。
“你不怕我都给吐了,多浪费。”
“不浪费,”程凡正儿八经地说,“吃得好,营养才够。”
何鹿笑着坐下,尝了一筷子杭椒牛柳。程凡的手艺一直可以,咸淡适中,牛肉也嫩得恰到好处。她一点恶心的感觉也没有,反倒胃口大开,吃光一碗还要添饭。
吃完,喝茶,何鹿拍拍肚皮,叹了口气:“老公,你看过《骆驼祥子》没有?”
程凡老实回答:“就看过课本上那段。”
“你知不知道祥子有个老婆,叫虎妞。”
程凡印象里听过虎妞这个名字,但不知道她是祥子的老婆。
“你知道虎妞是怎么死的吗?”
程凡摇头。
“她就是怀孕以后每天大鱼大肉吃太好,后来孩子太胖,生不出来,难产死掉了。”何鹿笑着搂住程凡的脖子,“你是不是也想喂胖我,让我生娃的时候吃点苦头?”
“瞎说!”程凡假装生气。但是他看了一眼餐桌,确实荤菜的比例有点高,维生素略显不够,一点小失误。
“你想吃什么素菜,我明天去菜场买。”程凡说,“西兰花想不想吃?芦笋呢?”
何鹿只是开玩笑的,但她看到程凡当真的表情,鼻子一酸,眼泪差一点滚出来。说不定是怀孕导致激素分泌紊乱了,何鹿察觉到自己变得相当情绪化,动不动就想哭。
她努力憋回眼泪,不想让程凡笑话她。
“你跟行里说了没?”
程凡一边刷碗一边问。
“说什么?”
“怀孕的事。”
“还没有,”何鹿想起来,“我下午去见了个客户,没碰上王峰。”
“还是尽快给行里说了吧,不然老王不又得安排你去应酬。”程凡洗手,剥了两个粑粑柑端回客厅,他看了一眼何鹿,尽量让自己的口气显得随意。
何鹿没说话,她正在琢磨怎么开口,才能让惊喜的效果最大化——她有一个好消息,不用应酬不用陪酒,也能完成指标拿到奖金。
她琢磨的时间太长,程凡误会了。他以为何鹿在担心另一个问题。
“我也会想办法的,你别压力太大。”程凡说,打开手机上的一个APP,交给何鹿,“你看这个。”
何鹿接过,“滴滴快车司机版”,她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你要去开滴滴?”
程凡点头:“你看,我不是班主任,正好时间自由。没课的时候就去接单。我算了一下,如果做得好,一个月也能有5000多,相当于我的工资涨了一倍。你千万别有压力。”
何鹿脸颊湿了。她自己都没感觉,眼泪就哗哗地滚落下来。程凡吓坏了,搂着何鹿,搞不明白她为啥突然哭了。
何鹿的眼泪止不住,她也不想止住,她哭,但不是因为心酸。
银行是个独立的小社会,不但内卷,而且攀比心极重。用嫌贫爱富来形容这帮人肯定客气了。员工不仅比业绩职位,也比家世,比学历,比出身,比住什么小区开什么车、旅游去什么地方飞机坐什么舱位、信用卡开多少额度,比一切能比的东西。
女人之间还有攀比的附加题:比婚姻,比老公,比小孩。
以这个小社会通行的标准来看,何鹿和程凡的婚姻完全不够般配。何鹿是大客户经理,年薪按正常情况,超过25万稳稳当当。程凡是一名普通的中学老师,没编制,不是体制内,也不是语数外,只是生物这种没任何存在感的副科,收入当然不高。
一次开年会,可以带家属。何鹿带了程凡一起参加。
“小程做什么的?”
“老师。”
“哎呦,老师真不错,有寒暑假,羡慕死人了。”
“宁大还是东大,哪个专业的老师?”
宁大和东大是宁城两所最好的大学。
“不是,”程凡老老实实地说,“我是中学老师。”
“宁外?那更不得了啊!”席上几位太太眼睛放光,“以后我们家小孩学习要拜托你们家小程了呀!”
宁外——全称宁城外国语学校——是宁城父母心中的圣地,这所学校出过好几个全国知名的人物。学生不是聪明绝顶,就是非富即贵。热爱鸡娃的宁城人普遍相信一个传言:宁外校长比宁城市长地位更高,气派更大,人脉更广。
宁外的老师一样是香饽饽,随便拉出来讲个课,不算补习的那种,也一张课桌难求。
程凡笑笑,说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学校名字。一桌人停止了说话,空气凝固了一样。
有人转桌:“来来来,吃菜吃菜。”
聚会散了,何鹿和程凡走出饭店大门,一辆保时捷卡宴停在他们面前,女同事的老公摇下车窗,“捎你们一段?”
“不用不用,”何鹿说,“我们打到车了。”
“这时间点车很难打的,一起走吧?”
“真不用,司机已经到路口了。谢谢你啊。”
实际情况是,何鹿前面排了80多位,要等一个小时。
年会以后两个星期,不止一位女同事的老公通过各种途径加到她的微信,有的还算含蓄:“忙不?出来喝个咖啡?”有的非常直接,“妹妹,家里有没有困难?有困难跟哥说。”
作为一名公认颜值过关的职场女性,何鹿不是没遇到过骚扰。即使如此,她一时间也没能想明白,是什么让这些男人,突然间集体拥有了撩她的自信?她毕竟不是男人,不懂男人的思维方式,好几天才反应过来:很简单,在这帮人的价值观里,程凡不行。第一没钱,第二没权,最后没用。
一个没用的男人娶了漂亮老婆,就像存满现金的保险柜没有密码,谁都可以染指。
何鹿怒火中烧,气得两眼发黑,但她不知道该把这口气发给谁。这不是程凡的错。
他们在大学时代认识,第一次见到程凡是在雅思课。当时何鹿正打算出国,拼命补课英语,她用来占座的书包被一个男生扔到了教室后边的垃圾桶里,何鹿好不容易把它从一堆垃圾里扒拉出来,男生非但不认账,还吊着膀子耍起无赖:“你的包?你叫它一声,它答应你吗?”
何鹿面红耳赤,气愤却不知所措。身后一个声音说:“要不,你坐我这里吧?”
何鹿转过头,一个高高瘦瘦,眼珠漆黑的男孩站在她身后,说不上有多帅,但眼神温柔平静,一下就把何鹿心中的火气给浇灭了。
何鹿不好意思:“那你呢?”
程凡抓抓头发:“我坐地上就行。”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课,他们又见面了。何鹿感到其中隐隐存在某种联系。她自我介绍:“我经管的,你呢?”
程凡说:“动物学。”
何鹿惊讶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们学校还有这个专业。”
程凡笑,何鹿不知道的这个专业,在全国排名第二。
何鹿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很快她又知道,程凡是动物学专业乃至整个生命科学学院的高材生。用天才这个字眼来形容或许有点俗,但他的确是整个学院从上到下公认的天才。据说连院士都读过程凡的论文,称赞他是能让中国动物学向前迈进一步的未来之星。
他们每个星期一起上雅思,下课散步回宿舍。有时候在学校门口的夜市喝柴火馄饨,何鹿加一份烤冷面。夜市总在放过时的粤语老歌,听多了,两个人也会唱。
愿我会揸火箭,
带你到天空去,在太空中两人住。
活到一千岁,
都一般心醉,有你在身边多乐趣。
两人讨论着未来的计划,程凡渐渐成为何鹿生活的一部分,虽然程凡没有正式告白,也没有送过玫瑰,但何鹿已经下意识地把他当做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
毕业在即,两人开始申请要去的国家和学校。何鹿焦虑起来,程凡的志愿早早就确定了,加州伯克利,全世界排名前三的动物学专业,天才该去的地方。何鹿的成绩也不差,但她远不是程凡那种级别的学霸,申请加州的商学院对何鹿来说无异于登天。除非上私立,可她也没信心申请到奖学金。
何鹿私心期望程凡和她一起申请欧洲的大学,对成绩的要求灵活很多,但她开不了口。她看过的一篇言情小说有这样的情节:男生和女生参加高考,女生平时的成绩不好,男生故意没做最后一道大题迁就女生,最后女生考上了男生没考上。看小说的时候,何鹿觉得这情节不仅很蠢,还很自私,事到临头,她才知道,人都是自私的。
然而程凡自己改了志愿,跑过来告诉她。
何鹿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生气:“你干什么?”
“我看你挺焦虑的……”
何鹿情绪失控,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有病?我没让你迁就我,你凭什么迁就我?”
“我没迁就你,”程凡抓抓头发,“牛津的动物学排名第六,没差多少。还能少读一年出来工作。”
何鹿心想,我讨厌自己是一个自私的女人,但是我喜欢他。此时此刻她已经做出决定,这辈子就是这个男人了。
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两人打点停当临行前的一个月,何鹿的父亲突然肠胃绞痛,送到急诊的时候,母女还只当是火锅吃坏了肚子,一个小时后,医生把她们叫进办公室:直肠癌晚期,脉管有癌栓,已经从血管发生远处转移。
医生又说了一大堆,何鹿只听懂了“预后不好”“要有心理准备”“尽全力”。每句话都像一记重锤,将她的世界一下下击成碎片。爸爸是个好人,一辈子善良本分,他的身体一直都很好,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为什么会发生在我们家?这不公平。切肤之痛是如此剧烈,何鹿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承受。
程凡走进病房,轻声说:“你出来,我和你说件事。”她浑浑噩噩跟着程凡来到走廊,两个人默默站在窗边,何鹿知道他要说什么,“对不起,我们还是分手吧。”她没理由拒绝,她没有理由拖累程凡。但这也不是她的错啊。不管怎么样,她所设想和憧憬的一切都完了,全都完了。
程凡握住她的手:“我们结婚吧,好不好?”
何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没事的。叔叔肯定能过这道坎,我跟你一起。”
没有鲜花,没有香槟,没有钻戒,在病房走道里,程凡向她求婚了。
他们没有举办婚礼,第二天去民政局领了证,请要好的朋友吃了个饭,就算把事办了。爸爸很快动了手术,术后状况不好送进ICU,两个星期,每天都在生死线上徘徊,出来稍微恢复,又要马上开始化疗,人瘦得脱了形状,钱也花得好像流水一样。
程凡给了何鹿30万。何鹿知道这是程凡家里攒给他出国念书的钱,两人都是普通家庭,积蓄不多。出国进修、成为学者、乃至推动中国动物学事业的进步,那已经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了。她和程凡在照顾病人之外,头等大事就是找工作。这次情况颠倒了过来,何鹿很快就拿到了宁商银行的OFFER,程凡的专业却让他很难在宁城找到合适的工作。
程凡调整了人生的方向,他几乎没做什么准备就考下了教师资格证,应聘成为老师。以他的水平去教中学生当然是大材小用,但好在老师的时间相对灵活,生物又不用补课,正好能抽出时间帮何鹿母女照顾爸爸。病房需要男人,护工又总是不够上心。
何爸爸的病情在头几年里时好时坏,总是反复。有时候似乎曙光就在前方,有时候又是漫长不见尽头的黑夜。何鹿拼尽全力让自己坚强,白天她和其他同事一样上班,开会,做表,盘账,陪客户,拉业绩,晚上和妈妈或者程凡换班,周末上在职研究生的课,在地铁上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几乎每个星期她都会在车上睡着,错过站点。
但是深夜,程凡搂着她的时候,何鹿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太累了,又太害怕。
程凡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没事的。我们能过这道坎。”
主语变成了“我们”,程凡的声音还像她第一次听到那样,温柔平静,浇灭了何鹿心中的恐惧。
那段时间是何鹿人生的最谷底,水星逆行的尽头。咬牙捱过之后,事情慢慢好转起来。第二次手术,第五个化疗疗程结束,爸爸两年没有复发,医生说,大概率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何鹿拿下硕士学历,升了职加了薪,虽然职场的压力随之增大,但他们的生活确实变得宽裕不少。
何鹿一直喜欢小孩。最初的愿望是一结婚就生娃,这个计划当然没有完成。后来变成爸爸病好了就生,然而病情真的好转,生活的重点又变成了挣钱还债。终于把债还完,稍微缓下一口气,她已经踩过了30岁的界线。她是个目标明确、行动力强的女人,不会允许自己的人生计划偏差太多。虽然程凡觉得他们还没完全准备好,但何鹿觉得,什么时候才叫准备好呢?
程凡打了条热毛巾,给何鹿擦干净糊在脸上的鼻涕眼泪,也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在。她不想让程凡误会,以为她是因为压力才哭,毕竟在要宝宝这件事上,她是更积极主动的那一方。压力肯定有,但不是此时此刻的重点。
“老公,你别去开网约车。”
“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你不用特别担心钱,我这边工作挺顺利的,没问题。”她看出程凡目光里的犹疑,尽量调整语气,既要妥当,又不能将话说得太满,“你也别担心我的身体。我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放心。”
这番话听起来自相矛盾。但何鹿不打算告诉程凡工作中的太多细节,那没必要,只会给他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她握住程凡的手,直视他的眼睛,说了别人家老公常说的话:“我向你保证,第一,我肯定不沾酒,一滴都不喝;第二,不管什么局,我九点前一定到家。”
程凡笑起来。他倒不是不放心,只是何鹿有时候会过度逞强。以他对妻子的了解,刨根问底只会让何鹿焦虑,这个话题还是暂时搁下吧。
“我老婆又会挣钱,又会生孩子。太优秀了吧。”
何鹿搂住程凡亲了一口,开启了日常夸夸模式,“我老公才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哪个全世界?”
“我的!”
何鹿
何鹿的底气在于那天和繁小鹏的下午茶。
吴靓领去的咖啡馆属实是个宝藏小馆。环境优雅,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豆子香气,阳光柔软清缓,透过窗帘。何鹿往常很爱喝咖啡,想到自己怀孕,硬是忍住了没喝,点了一杯柠檬茶。招牌熔岩黑巧蛋糕非常美味。
“小何姐,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种富二代,就是该开个跑车,身边围着一群女生,白天闲逛,晚上泡吧。才符合我的人设。”
何鹿微笑:“你是什么人设,我还不知道呢。”
“有时候,我宁可自己不是繁光远的儿子。”
多少人巴不得成为你而不可能。何鹿咽下喉咙里的“矫情”两个字。
“为什么?”
“做点事儿太难了。不管你想干什么,所有人肯定都支持你,但所有人心里都是一个想法,你肯定干不成。因为你就是个富二代。”
繁小鹏苦笑。这男孩意外的坦率,何鹿不禁放下成见,对他产生了些许的好感。
“可你确实也拥有别人不具备的条件,不是吗?”
“所以我不想浪费时间,”繁小鹏认真地说,“车、表、妹子,这些东西我没兴趣。我就想做出点事情,让我爸看得起我。”
这大概是所有不甘享乐的富二代共通的命运,要在获得巨大成功的一代面前证明自己。何鹿不是心理医生,她不在意繁小鹏的深层动机,只在乎他具体想做什么业务,和她的KPI指标有没有关系。
繁小鹏的创业计划相当宏伟,他要打造一个娱乐化的元宇宙,把95后和00后喜欢的娱乐方式——综艺、偶像、RAPPER、街舞、盲盒、剧本杀、二次元、短视频、游戏……所有一切,全部都数字化,搬到这个元宇宙里。繁小鹏说,他已经做了一年多的调研和考察,这样的元宇宙概念在全世界也是独一份。而且它不是空中楼阁,商业模式经过了充分的论证和复杂的模型演算,上线三个月就能产生收入。
何鹿听过元宇宙这个词,就和区块链数字币一样,她大概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但从来没有真正地接触过。不过她很明确一点,凡是沾上宇宙两个字的,都不便宜,这是个烧钱的计划。钱从哪来?
“我跟几个朋友说了,他们都挺喜欢这个IDEA的,大伙儿凑了3000万。”繁小鹏轻描淡写地说。好像那不是3000万,是3000块,“还有一些奖励扶持,集团的赞助,杂七杂八的吧,攒一起差不多5000个,能启动了。当然这点钱肯定不够,我考虑了,等项目上线RUN起来,再去融资。”
何鹿再一次感到,这个世界的确存在着巨大的鸿沟,有人凑5万块做点小生意都难如登天,有人却能轻描淡写地拿出5000万,仅仅是为了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只不过,现在不是由她感慨命运悬殊的时刻,何鹿知道,接下来的才是正题。
她恰如其分地发出惊叹和夸奖。
“真棒。你现在的打算是……”
“公司正在走注册流程,”繁小鹏放下手里的咖啡,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小何姐,我考虑把账户开在你们行。”
何鹿的手指在发颤,她努力控制,不让繁小鹏发现。这简直是天上掉下了巨大的馅饼——5000万的注册资本!她一年的指标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还远远不止。远光集团曾是首富,即便在今天风光不再,在远光起家的宁城也依然称得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管繁小鹏的这个元宇宙靠不靠谱,能和繁家搭上关系,她的职场生涯就真地走上金光大道了!王峰巴结她都来不及,还担心什么KPI和年终奖?
何鹿凝住心神,告诫自己不要兴奋得太早。
“小繁总,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我不是总,叫我小繁,或者繁繁。”
“你为什么选择在我们行开户?我们素不相识……”
吴靓全程一直自拍修图,没有参与两人的谈话。这时突然将手机拍在桌上,“啥叫素不相识?你们当我是啥,这不因为我认识的吗?”
繁小鹏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他的耳钉在何鹿眼中也变得好看起来:“小何姐,上个星期你们开答谢会,靓靓带我去了。我听了你的宣讲,觉得你们特别靠谱,当时我就决定了,就是你们家。”
宁行确实经常开答谢会,既是对老客户的回馈,也是对新客户的营销。何鹿记得自己上台讲过话,但她不记得繁小鹏和吴靓来过。现场太多人了。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八卦,繁小鹏约了下次去他公司详谈合同。散了之后繁小鹏先走,何鹿目视那辆紫色的兰博基尼轰鸣远去,终于掩饰不住兴奋的神情。
“谢谢你,靓靓。”
“请我吃饭。”
“那肯定不够,我得给你备份大礼。”
她的感激是真诚的。虽然互称闺蜜,但内心深处,何鹿并没有把吴靓引为知己,所以在她离职之后,两人就几乎没了来往。何鹿觉得自己有些冷漠,她其实不清楚吴靓这两年在做什么,近况如何,这个闺蜜却没有忘记自己。
“你发达了,繁小鹏喜欢你。”吴靓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美女,你这次可得把握住。苟富贵,勿相忘。”
何鹿明白。她当然知道,自己是算漂亮,也没漂亮到惊世骇俗的程度。男人个顶个的现实,撩她的人不少,要付出真金白银就未必了。在这样的前提下,从天而降一个富二代,仅仅因为对她有些许好感,就愿意将5000万存进宁行。这简直就是偶像剧的剧情。何鹿忍不住想,大概是老天爷看她和程凡前些年太辛苦了,给他们的奖赏吧。
回家的地铁广告牌上有一句鸡汤:“越努力,越幸运”。何鹿平时总是视而不见,但今天她看见了。真的,她已经非常努力了,所以这份幸运,是他们应得的。
一个星期后,何鹿去拜访繁小鹏。
繁小鹏每天都在微信上问她:“小何姐,今天来公司吗?”她借口业务繁忙,其实没什么像样的业务。繁小鹏喜欢她没错,但是她得把握好界限,把这份好感限制在工作以内。
第一次正式拜访,何鹿还是好好地化了个妆,吹了头发,换上套裙,戴上梵克雅宝的珍珠贝母吊坠项链。这是她唯一的一件奢侈品首饰,两个人经济缓过来以后,第一次出国旅游,在澳门买的。何鹿第一眼就非常喜欢,虽然价格超出了他们当时的承受能力,可程凡坚持要买。
吊坠贴在微微敞口的胸口,经典的四叶草造型,珍珠柔和的光芒很衬何鹿的皮肤,高雅又充满女人味。吴靓也很喜欢,几次开口向何鹿借过,她舍不得,两人为此还闹了点不愉快。
在何鹿心里,这是她和程凡的“定情信物”。
车在目的地停下。上午天还挺好,这会儿变得阴沉沉的,灰色的阴霾笼罩在灰色的居民楼墙面,沉闷地向人扑来。何鹿以前很少来这个所谓的“富人区”,她穿过行道树,打量着眼前一样灰色的四方形建筑,心里有些犯嘀咕:这地方无论怎么看,也不像办公楼的样子,是自己定错目的地了吗?
吴靓从楼里出来,冲她招手:“你怎么才来啊?”
何鹿穿过一楼酒吧,上到四楼,全是和繁小鹏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女孩个个长腿细腰,妆容精致,脸孔也惊人的一致。繁小鹏见她来了,一跃而起。何鹿笑着和他打招呼。
“公司地址还没定,平时我就搁这儿办公。小何姐,你不介意吧?”繁小鹏指指那一圈年轻人,“都我朋友。”
何鹿微笑。心想这大概就是95后,反正对他们来说,工作也就和玩儿差不多。
“小何姐,我带你见个人。”
繁小鹏带她去了边上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张桌子,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坐在对面,稀少的头发已经覆盖不住额头,他正若有所思,一见到何鹿进来,立刻满脸笑容。
“哎呀,何经理,幸会幸会。小繁总和我提了好几次,总算见到你了。”
“华哥。我合伙人。”繁小鹏介绍。
“狗屁合伙人!我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华哥”爽朗地哈哈大笑,和何鹿握了握手,“小繁总负责考虑大方向,我就负责把小事给落地了。”
何鹿懂,她是见过世面的。所有富二代身边都有一个这样的人,这个华哥十之八九是繁光远给安排的。说难听点,他就是给豪宅看家护院的狗。
何鹿把宁行关于公司注册开户流程和各种优惠政策等等一大叠文件都交给华哥,他掏出眼镜,逐行逐字细看。一刻钟过去,文件还没看完十分之一。繁小鹏斜坐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发出咯咯咯的弹舌音。
“不好意思何经理,我这边得要一会儿,”华哥向何鹿道歉,何鹿微笑表示没关系,她知道,华哥说话的对象不是她。
“要不这样,”华哥建议,“你和小繁总出去坐会儿,喝杯水,玩玩游戏,我弄完了叫你们。”
何鹿想想:“好。辛苦华哥了。”
他们回到大厅。繁小鹏拉着她一起玩剧本杀,何鹿没玩过,听名字,她估摸着和杀人游戏差不多。吴靓也加入了进来,她们和一圈年轻人玩了一会儿。何鹿没料到这种游戏也有奖惩机制,输了还要受罚。
咚。一个年轻男生笑嘻嘻地开了酒,倒上满满一杯,推到何鹿面前。
何鹿皱起眉头:“我喝不了。”
年轻人起哄,不喝不行。
何鹿看着繁小鹏,她知道这一圈人其实都在看他的眼色:“不好意思。我身体不舒服,真的喝不了。”
吴靓赶紧打圆场,递过来一瓶茶饮料:“以茶代酒。以茶代酒好不好?”
繁小鹏点点头:“行。”何鹿松了口气,接过茶刚要喝,那倒酒的男生不放弃,还在嚷嚷:“不是,凭什么就以茶代酒啊?”
繁小鹏脸色一沉,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砸了过去。
“我说话不好使了,是吗?”
烟灰缸嗡的一声,从男生眼角擦过砸在墙上,发出一声惊人的巨响,墙裙都裂开了。现场鸦雀无声。
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何鹿连喝了几大口茶饮料,表示自己“愿赌服输”。茶饮的味道有些发苦,和平时喝惯的味道不太一样。她不想挑剔,以免显得矫情。几轮下来,刚刚的事仿佛没有发生,气氛再度活跃起来。何鹿的手机适时响起,是程凡在问她几点到家。何鹿顺带看了眼时间,快六点了,三个多小时,华哥也该看完了吧?今天能把合同给签了吗?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自从怀孕之后就老爱犯困,不过今天的睡意好像有些太浓了。茶喝多了也会醉吗?
何鹿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她身子晃了一下,竟然有些站不住。吴靓扶住她,“我也去。”
两人一起去洗手间,何鹿差点撞到打扫阿姨。
“你没事儿吧?”
“没事。”何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孔有些模糊。窗外天色暗了,实在撑不住我还是先回家吧,她想。
陈冬
凌晨3点多,窗外是凝成一片的黑。谢柯推开解剖室的门,检验科四下寂然,越发显出陈冬吃面的声音在走廊回荡。
她从热气里抬起头:“终于完事儿了?海文呢?”
海文是助理法医师,谢柯的助手。国家规定,司法解剖必须两名法医在场。
“海文媳妇刚生,家里事多。我让他先回了,尸检报告我自己整理。”谢柯瞅了眼陈冬手里的桶,“怎么又吃这个?”
“没吃晚饭。”
“跟你说多少遍,方便面是油炸食品,热量和钠含量太高。”
“油炸的才好吃嘛,”陈冬从身边又摸出一桶,“给你也备上了。忙活大半夜,肯定饿。”
谢柯不接,陈冬一边冲他手里塞,一边问:“死因出来了没?”
谢柯不回答,劈手把她泡好的面也拿了过来。陈冬傻眼:“你怎么连别人手里的都抢。”这人二话没说将大半碗泡好的面扔进垃圾桶,陈冬痛心疾首:“浪费粮食!浪费粮食是犯罪你知不知……!”
谢柯转身回解剖室,打开冰箱拿出青菜、胡萝卜、鸡蛋和火腿罐头,点燃小煤气炉。青菜汆水,胡萝卜火腿切丁,鸡蛋煎半面熟,桶面扔掉原配的油包和料包,只用面饼。
外科医生都是做饭快手,一份青菜火腿蛋炒面不到五分钟搞定,递到陈冬面前。
“吃吧。”
传说中的法医炒面香气扑鼻,陈冬有点愣:“这不还是方便面么?”
“油少盐少,蔬菜和蛋白质维持营养平衡。”谢柯有点不耐烦:“你出去吃还是在这吃?”
陈冬看了一眼身旁的解剖床,铁质床架发出冰冷的光芒,盖着白色床单。白色之下,年轻的身体已经缝合完毕。谢柯的缝线细密美观,这是法医能对死者做的,不多的事情之一。
“在这吃吧,边吃边说。”
“你心是越来越大了。”
“你们不是还在这涮锅子吃么。”
行吧。谢柯想。
“死因?”
“急性心脏衰竭。”
“什么?!”陈冬挑起面条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准确地说,吸毒过量。一次性注射大剂量毒品,导致急性中毒诱发心脏麻痹。”谢柯说,“死者体内残留的尿液经毒检呈阳性反应。左手手臂有注射的皮下出血的痕迹。”
陈冬心里一凉:“有没有可能是故意的?”
谢柯摇头:“可能性不大。注射的手法乱七八糟,打了好几针才找到静脉,一看就是业余的。不管谁打的药,我估摸打针的人对毒品的使用剂量应该没什么了解。”
吸毒吸死的,那就不是命案。不管是死者自己打的,还是现场其他人打的,只能推导出一个结论:嗨过头出了意外。如果是别人打的,过失致人死亡也是犯罪,但陈冬无法抑制隐隐升起的失望。
“还有一件事,估计和你的预判也不一样。”
“你说。”陈冬心里吐槽:怎么跟我也卖起关子了。
“死者身上和阴道内都没有检出精液。”
陈冬差点给面条噎着,大声咳了起来。谢柯递过来一杯凉白开,陈冬一口气喝完。
“你是说,她当时没发生过性行为?”
“没有发生插入式的性交。”谢柯字斟句酌地修正陈冬的表达,“结合死者身上没有外伤,我倾向于认为,死者生前没有遭到过暴力逼迫。”
那岂不是说,强奸、杀人,这两样最初的判断,一样都不成立了。
谢柯在陈冬身边坐下,掏出电子烟,眉毛微微挑起。
“全国百佳刑警、咱们的市刑警队长就办这么个案子,大材小用啦。”
“拉倒吧你。什么时候轮到警察挑案子了?”陈冬放下手里的碗,谢柯的脸笼罩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她有些烦闷,不完全是因为大张旗鼓却一拳挥空的那种无力感。整件案子透出一种不对劲,哪儿不对劲还不知道,就是不对劲。
陈冬在脑子里回溯目前已知的所有细节,想要找出那股不协调感的源头。谢柯在一旁安静地吸烟,不去打断她的思路。陈冬不抽烟,但她不讨厌谢柯电子烟里的薄荷味儿,这种熟悉的味道反而能帮助她集中注意力,沉浸在细节的世界。说起来,她和谢柯的默契早在十几年前就建立了。
“舌头。”
“什么?”
“死者嘴里的半截舌头,你怎么看?”
“两种可能。一是吸毒过量,死者死前出现了谵妄和幻觉,她在无意识或者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咬断了对方的舌头;还有一种就是死者当时在和对方玩性虐游戏,一时过火咬断了舌头。”
谢柯的两种推断都在情理之中。陈冬曾在缉毒组工作过一段时间,见过不少精神和行事都匪夷所思的瘾君子,有人认为自己会飞,从七八层楼一跃而下,也有人将自己的伴侣孩子当成妖怪乱刀捅死,裸奔和自残更加见怪不怪。
至于性虐,陈冬倒是没有直接处理过。但她读过相关的卷宗,性窒息致死是常见的案例,也有人玩到过火严重烧伤,甚至有男性在“游戏”中割断自己的生殖器——普通人很难想象,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游戏”?
但是……
“性虐案里,咬舌的情况多吗?”
谢柯喜欢读案例,读过的国内外卷宗大概是陈冬的几倍。他在脑中搜索了一遍,摇摇头。
“很少,但不是不可能发生。”
“吸毒的人自残的有,拿刀捅人的多,也很少见到咬断对方舌头。”陈冬说,“你不觉得这个行为有一种反抗的意味在里面吗?”
“我想起来了。”谢柯放下电子烟,“韩国釜山有过一个类似案例,受害女性咬断了强奸犯的舌头,被判正当防卫。不过那起案件有行车记录仪拍到了全过程,证据链很严密,和咱们这情况不一样。”
“换个思路。正因为死者咬断了侵害者的舌头,导致犯罪中止,强奸没有发生。”
谢柯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起来:“你这就叫先入为主。第一死者是吸毒过量死的,第二没有精液,第三也没有外伤。以尸检的结果,构成不了强奸。”
陈冬一愣,她突然反应过来,谢柯说的对。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主观了?是从见到尸体的第一眼起,就有了一种同仇敌忾的使命感?仅仅因为死者可能被奸杀,她就已经在心里预设了案情?
街上开始传来嘈杂的声音和烟火的气息,早点铺拉开卷帘门,准备新一天的生意,天快要亮了。不知不觉就是一夜,陈冬决定暂时抽离一下思路,让谢柯也赶紧回去休息。
“你呢?”
“我桌子上趴一会儿就行。”
谢柯知道劝不动她,“物证我都整理好了,搁在架子上。”
“谢谢谢老,快回吧谢老。”
陈冬睡不着。一边读尸检报告一边确认物证,现场能谈得上有效证据的东西不多。她又一次看到那条珍珠贝母吊坠项链,型号已经在梵克雅宝的官网上查到了:Vintage Alhambra。
陈冬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这条项链时的情景,心头一动,隐隐察觉到那股不对劲来自哪里。
何鹿
在程凡之前,何鹿谈过一个男朋友。
那是何鹿的初恋,但不具备初恋这个词所包含的意义。当时全宿舍所有女生仿佛不约而同般都有了对象,这男生又一直追何鹿追得很紧,两人就在一起了。与其说顺其自然,更像某种迎合潮流的义务。谈了大半年,男生每次约会都要哀求何鹿“给他”。
何鹿当时对性还很懵懂,她有一个不那么坚定的概念,想把第一次留在结婚以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嘛,但同时她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幼稚。男朋友锲而不舍地恳求,让她对男人对这件事的执著感到好奇。既然如此渴望,说不定真的很快乐呢?
男朋友求了一年多,何鹿过了21岁生日,她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便和男友去开了房。在她的想象中,在她看过的虚构作品里,无论电影或小说,都把初体验描写得非常激烈,何鹿做好了心理准备去迎接那种强烈的欢乐或痛楚。然而现实的第一次乏善可陈,当男友一脸满足倒在她身上的时候,何鹿却只感到一丁点不够强烈的刺痛而已。
“就这?”
她忍不住在心里翻出白眼。
睡完这次他们很快就分手了。原因是初恋男友“得到”何鹿之后,自以为大功告成,开始约炮。何鹿没有伤心太久,但这个白眼的后遗症一直延伸到她和程凡的第一次。她一直担心是因为自己性冷淡,才会什么都感受不到。
她仍旧记得他们俩的第一次,在医院边上的小旅馆,为了方便照顾爸爸租下的。两个人累得精疲力尽,挤在一张小床上睡。早晨醒来时,程凡正抱着她,长时间累积起来的情感和欲望,在一瞬间被点燃而沸腾。何鹿浑身发烫,体内像有无法遏止的泉眼一样,不停地涌出水来。她感受到程凡的身体在打开她,那是语言形容不了的感觉,她不停地颤抖。
周围的声息消失了,何鹿的灵魂离开了身体。许多年后,她仍旧把当时的一切都记得非常真切。她记得蓝色廉价的塑料窗帘,斑驳脱落的墙纸,写字桌上的烟头和烫痕。她记得窗外耸立的白色病房外墙,布满电线的天空。她还记得从街上传来的城市的喧闹声,那个早晨的印象永久地停留在她的回忆里。她仿佛重新感觉到世界。
一切结束之后,何鹿明白了:她根本一点都不冷淡,但是,只有和喜欢的人才能点燃她。
在似睡非睡的恍惚中,程凡将她的身体扳了过来,重重在她脸上拍了两下。
“别睡。”
程凡说。那声音好像不是他的。
他分开她的两条腿,用力杵了进来,下身袭来一阵迟钝而麻木的痛感,何鹿下意识地想要缩紧双腿,但做不到。她想说,老公,轻一点,疼。嘴也一样张不开,只能发出一阵含糊的咕哝。小旅馆消失了,蓝色廉价的塑料窗帘和斑驳的墙纸消失了,白色的病房外墙和布满电线的天空消失了。我在哪儿?她拼命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山一样沉重,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何鹿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只知道肉体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她的下身越来越疼,像撕裂一样。程凡,不,有个男人发狂一样地冲击着她,黑暗中,一只手狠狠地捏住她的乳房,何鹿惨叫一声,睁开眼睛。
有个野兽——有个人耸动着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何鹿头脑一片空白,她疼得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她也想不起来骑在她身上的男人是谁。
“爽不爽?”看到何鹿醒来,男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笑容因兴奋而扭曲,自下而上看过去,显得尤其狰狞。
繁小鹏。何鹿首先想到的是这个名字。她的意志在挣扎,但身体提供不了一丁点的力气,连手指都动不了。她咬紧牙,使出拼死的力气,身体因为绷得太紧开始痉挛,何鹿绝望地扭动着腰和腿,想要站起来。
身下的女人有了反应,让繁小鹏更加兴奋起来,喜不自胜。“挺有劲儿啊。”他骑在她身上,一只手掐住喉咙,何鹿眼前发黑,喘不上气。然后他俯下身,像狗一样在她脸上又舔又啃又咬,手指抠进她的嘴里,何鹿不管那是什么,竭尽全力咬了下去。
繁小鹏发出一声惨叫:“我操你妈!”
繁小鹏跳了起来,揪住她的头发,按着她往床头猛撞过去,何鹿天旋地转,血从鼻子和嘴里喷了出来,她呛得咳嗽,嘴里尽是腥味。她的意识还没回过神,肚子上又挨了重重的一脚。
这一脚踢在何鹿的小腹上。前所未有的剧痛几乎令她昏了过去,但是她没有。电视里经常有被人踢到肚子而晕倒的桥段,现在何鹿知道了,那是假的。人没有那么容易失去意识。她的五脏六腑因为强烈的痛苦而扭曲紧缩在一起,泪水、鼻涕和胆汁狂奔而出。
又是一脚,两脚。从小到大,这辈子没有人对何鹿动过一根手指。此刻,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何鹿本能地蜷了起来,像只烧熟的虾子。无休无止的剧痛和恐怖从天而降,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刻,繁小鹏终于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了手。
“别打了。”何鹿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求求你,别打了。”
繁小鹏揪住头发翻过她的身子。何鹿四仰八叉、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她看到天花板上垂落而下的玫瑰色床罩。我要被打死了吗?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做错了什么?
“干得你爽不爽?”
何鹿意识恍惚,根本不知道是在问她。繁小鹏抬手一记耳光,“问你呢,爽不爽?”
“爽……,”何鹿痛哭起来,“别打我……求求你,别打了。”
浑身像断了一样疼,小腹尤其疼。暴力和恐惧摧毁了何鹿的意志。求求你,求你,别打我,求你了,别打了。
繁小鹏喘着粗气,因养尊处优而白皙干净的脸孔,像猪肝一样涨得通红。
过瘾。真他妈过瘾。他现在就要再干一次。
繁小鹏拖过她的脚,又一次进入她的身体。何鹿浑身发抖,恶心和刺痛爬满全身,但她不敢再激怒他了。她闭上眼睛,盼着这一切快点过去。此时此刻,身体深处的最后一点勇气,向她传来一个声音。
何鹿擦掉眼泪,双手攫住繁小鹏的手臂。
“你饶了我。”
她咬紧牙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柔和顺从:“亲爱的,你饶了我这次,好不好?”
繁小鹏没有停下动作,何鹿哀求的声音让他更兴奋了。
“求你了,你饶了我,我不会报警的。”
“为什么?”
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我怀孕了。”
繁小鹏咧开嘴角笑了起来。何鹿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真的假的?老子他妈的还从来没玩过孕妇呢!”
一切都是那么混浊,何鹿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好像消失在黑暗里了。她轻声哼起和程凡一起学会的那首粤语老歌:
我与你永共聚,分分钟需要你,
你似是阳光空气。
程凡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没事的。我们能过这道坎。”
程凡不在这里。
没有阳光,也没有空气。只有笼罩全身的黑暗和疼痛。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又醒过来。身上的剧痛终于减弱了,变得不碰就不疼。除了小腹和下身,那里始终有一把铁锤,迟钝又笨重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伤口。
灯亮了,一阵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有人走了进来,何鹿像只惊弓之鸟缩紧了身体。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叫着:“呀!怎么搞这么凶?”
何鹿被扶起来,有人帮她穿上衣服。她睁开眼睛,辨认着四周的轮廓。她看到吴靓的脸,那张脸似笑非笑,看起来非常陌生。
笑容转瞬即逝,可能只是她的错觉。吴靓看到何鹿身上的淤青和红肿,立刻捂住了嘴,眼眶都红了。
“手也太重了,怎么搞得这么凶?”吴靓重复了一遍,何鹿有点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给你打个毛巾,拿冰块冷敷一下。肿消得快点。”
“不要。”何鹿短促地说,她的脑子逐渐从一片混沌中苏醒过来。“我手机呢?”
吴靓从床单里翻出手机递给她。何鹿手指发颤,按下110三个数字,还没接通,就被吴靓抢了过去。
“你干什么!”
“报警!我被……,”何鹿不愿意说那两个字,但她还是说了,“我被强奸了!”
“你疯啦!”
吴靓挂断电话,“你想想以后!”
什么以后?
“单位怎么办?你不要工作了?还有你老公,你怎么跟他说?你打算离婚?”
报警为什么就要离婚?何鹿头脑中一片混沌,她理不清这其中的因果关系,但吴靓说的好像有道理。如果报警,家里怎么办?单位的人怎么说?她还能不能继续干下去?程凡怎么看她?同事和亲戚怎么看她?一种恐惧在减退,另一种恐惧像电流一样流进她的身体。
“他强奸我,还打我。”
何鹿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就像古装剧里公堂上磕头如捣蒜的女人,她们也只会不断地重复一句话:“大人,民妇冤枉啊!”那些女人至少还有可以磕头喊冤的对象,何鹿对谁喊?她眼前一个人也没有。
“你也是。来都来了,你都知道他想干什么的,干嘛这么犟,还不是自己吃苦?”
何鹿根本听不懂。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这是她的错?
“当然当然,动手肯定不对。男人怎么能打女人?太low了。”吴靓握住她的手,“好啦好啦,别生气了。我去和小繁说,让他好好给你赔礼。咱们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何鹿盯着吴靓,后背冰凉,仿佛蛇爬进了身体。她的心沉到谷底,声音嘶哑:“你帮他?”
吴靓变了脸色:“说什么呢何鹿?我是帮你!强奸?这地方是不是你主动来的?是不是你主动跟他一起玩儿的?他是繁光远的儿子,他身边全是女人,每天都是不同的女人!你告他强奸,谁信你?警察信你吗?”
看何鹿一个字也说不出,吴靓的表情和声音软了下来,她摸摸何鹿的头,“我没别的意思啊。不管怎么说,事情也发生了。我觉得小繁也没有恶意,他就是性子太急了。你现在肯定不开心,但我觉得他是喜欢你的。”
一股黏液从何鹿下身滑落到大腿,滴在床单上。不知道是吴靓的话,还是繁小鹏留在她体内的精液更加让人恶心,何鹿干呕起来,她不想报警了,她要马上离开这里,她要立刻洗澡,她要把身体里外的一切连同感觉和回忆都冲得一干二净。
何鹿站起身。原本她两腿之间的位置,精液滴落的地方有一小滩血。暗红色的血迹像是某种邪恶的符号。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她的潜意识中,何鹿不敢去想。她夺门而出,身后吴靓在问:“你去哪儿啊?”
下楼的时候,何鹿看到那些年轻的男生女生,包括刚刚才侵犯她、恶狠狠打她的繁小鹏,他们没有逃走,他们依然在酒吧里玩乐、喝酒、跳舞、嬉笑。繁小鹏甚至调皮地冲她眨了眨眼,既不愧疚,也不害怕,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个野兽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面不改色的,何鹿不懂,她理解不了。她狼狈不堪地逃出这栋灰色的四方形建筑,仿佛只有她才是这里唯一的罪人。
— 未完待续 —
后续内容请移步“戏局onStage”微信公众号阅读
更多精彩内容
尽在 人间工作室 小程序
快来关注追更吧~
作者:周子逾
喜欢设计精巧的结构,更喜欢探寻幽微的人性。
写小说用来对抗拖延。
责编:赛梨
更多内容请关注公众号:onstage1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