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8年元旦,我们当地市作协组织了一场聚餐。当我匆忙赶到酒店时,有两个人正站在包房门口迎接,其中一个是作协副主席张程,另一个白净瘦高个儿,很眼生。张程和我寒暄完,就为我跟瘦高个儿相互作介绍,刚说完我是谁,瘦高个儿就热情地伸出手:“你就是大名鼎鼎的XX啊,久仰久仰——我是三中的王森林,以后还请多多关照。”说着,又递给我一张复印的报纸:“这是我的拙作,还望多多指点。”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王森林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这个人就在本地的文友群里,喜欢发送“天气预报”,顺带一些鸡汤。我被他这番唐突的欢迎仪式和推销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说:“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就在我准备往里走去找相熟的文友时,王森林却自顾引领我,亲自把我送到指定的桌、指定的位置:“您坐这儿,一会咱俩挨着,咱俩好好聊聊。”我不好拒绝,只能答“好”。
平时工作忙,作协人员变动不太了解。待王森林走到门口又去迎接其他人时,我偷偷问坐在旁边的文友:“王老师是新任命的作协秘书?”对方抿嘴一笑:“他不是秘书,秘书是他要争取的职务。”我不知其所以然,只见抬眼看去,王森林正在门口迎接最后赶来的几个人,向他们分发着手中的报纸。
聚餐正式开始后,王森林才回到座位,一开口就是:“你是咱们作协的骄傲,以后可要多多指点大哥。”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王森林接着说:“咱们主席是我好哥们,作协谁的文笔好我也略知一二。”
我一边对王森林说着“不敢当”,一边拿出他刚才给我的报纸复印件——那是一篇500字左右的文章,我匆匆扫了一遍,感觉似曾相识,但具体怎么相似,又一时想不出来。
“多提宝贵意见啊,我写得还不成熟。”王森林对我说。
吃饭全程,王森林都在高声谈论,从国内发展到国际局势,从中国作家到外国作家,侃侃而谈。他还一个劲儿地用他的筷子给我夹菜,这种“自来熟”让我反感,但是又不好直说。
聚餐进行到一半时,作协的李主席向我敬酒,我借机坐到他的旁边,打听这个王森林的情况。李主席说,王森林刚刚加入市作协不久,他还不太了解(地市作协,文学爱好者即可加入,门槛不高,与加入省级作协、中国作协需要对作者进行文学成就考量、作品认定、评审等流程不一样),不过,也许是性格使然,他在作协里比较活跃。
回到家,我又扫了眼王森林的那篇文章,忽然想起之前某一期的《意林》杂志刊登过一篇相似的文章,我曾在早读课上向学生推荐过。
“难道编辑老师没有发现?”我心里纳闷,随后想想,也是,全国那么多杂志,每一期那么多文章,如果不是我恰巧看到,也肯定发现不了。可是,既然是这样,王森林为什么还这样高调地把报纸复印了呢,他就不怕有人发现?
恰在这时,微信上收到了王森林的好友请求,想着聚餐前后的种种,我没有通过他的好友请求。
这之后不久,张程给我打来电话:“你还记得上次聚会时那个王森林吗?”
我说:“记得,当时他还给了我一份文章的复印件。怎么了?”
张程在诗歌领域颇有建树,曾在全国知名杂志发表过文章。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张程说:“当时发放复印件也就罢了,他刚刚加入作协,急于得到大家的认可。可是,你说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拿抄袭的诗歌充数,而且还大言不惭。”
听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原来,当地文联要出几本书集,分为“诗歌卷”“散文卷”“小说卷”。想到王森林是语文老师,喜欢在群里搬运些小文章,平时关系也还不错,所以,张程就向王森林约了稿。王森林当即表示,一定要提供一篇高质量的诗歌。
一周之后,王森林把诗作交上来,张程草草看过,大喜过望,称赞不已。没想到的是,当张程把这篇诗作在电脑上敲打出来之后,网页上竟然出现了这首诗,只有个别字句不一样,其余的都相同——诗的原作者还是我国一位当代著名诗人。
张程当即愣住。即便再心有灵犀,也不可能出现两首几乎一模一样的诗作啊。他当场打电话和王森林核对。不料,王森林直接否认,还大呼冤枉。
后来,张程决定撤下王森林这首诗作,这下惹恼了他,埋怨张程太较真,说自己花大力气写的诗却被看成是抄袭。毕竟在作协召开各种会议时经常见面,张程不想撕破脸皮,可他想不明白:作协是一群喜欢写作的人聚集的“圣地”,怎么会出现他这样的人?
听张程说完前因后果,我马上想到上次聚餐时王森林给我的复印件。看来,他抄袭文章这不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但想到聚会时他对我的那番热情,我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来。
张程又告诉我,关于王森林,有个秘密他一直没对外人说过。当地作协有个公众号,经常发表一些会员的作品。2017年5月,作协上传会员的作品,别人的作品都能顺利上传,只有王森林的作品传不上去,试了几次也没成功。刚开始以为是哪里出了毛病,最后才知道,后台监测出王森林的作品和网上另一篇文章相似度很高。他们在网上找出了那篇文章比较,刚开始,很多人都不愿意相信这件事,包括张程。但是,事实胜于雄辩。
当作协的人把这件事告诉王森林时,他坚决不承认。考虑到他年纪比较大,顾及他的面子,这件事并没有深究。不过,以后再发他的东西,作协的人都会有意识地上网搜一搜。也正因为这样,张程才发现王森林的诗歌是抄袭的。
其实,在当地作协平台发表东西没有稿费,所有人都想不明白王森林这么做的目的。张程提醒我:“文品如人品,以后和他交往要小心一些。”
2
我的一位朋友在三中上班。通过这位朋友的讲述,王森林在我心里的印象更加“丰满”起来。
朋友的说法是,王森林本身就是个“奇人”——朋友特意强调,是“奇葩”的“奇”。
王森林原本是个转业兵,在保险公司、造纸厂都打过工。后来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竟然去了邻省的一所私立中学教了几年课。再后来,通过一次一次的考试,考上了教师编,到了三中。让人奇怪的是,正宗科班出身的老师都没有他“干”得好:不仅教语文,做班主任,而且担任了校报主编。
我问王森林的写作水平如何,朋友笑了,摇摇头:“不敢枉作评论,我只知道他经常拿着自己的作品让其他老师修改。”稍微停顿,朋友又说:“并且,他行事高调,让很多人都受不了。”
偶尔在公众号上发表了文章,王森林总会第一时间把文章链接发到单位群里,求阅读,求点赞,求红包。而且,自己第一个鼓掌。那个公众号没有稿费,全靠读者打赏,单位相熟的同事不好意思拒绝,每次就打赏5元、10元不等。这样下来,他的一篇文章也能得到100元左右的稿酬。
更让同事们不解的是,50多岁的王森林有3个孩子,真不知道他是怎样躲避计生人员的检查的。因为他妻子没有工作,全家人的生活都靠他一个人,王森林曾说,只要能换来钱,什么手段都是无所谓的。
三中有200多名老师,人情往来避免不了。平时别人办事时,王森林从不随礼,他有事的时候,却紧锣密鼓地张罗。朋友对此深有感触,说王森林之前买房摆酒、孩子上大学摆酒、大闺女结婚摆酒。这些招待他都随礼了,可是,当自己的孩子结婚时,王森林却没有任何表示。这样的事不仅在我朋友身上发生过,在其他老师身上也有。因为在人情往来上不对等,很多老师不愿意搭理王森林,他就一遍一遍央求和他熟的同事:“没办法,大哥3个孩子啊,不收点礼金怎么办?房子都不能装修。”然后就可怜巴巴地发信息向同事们求助。收到信息的老师也没把他的面子当回事,当着组里全体老师的面就读了出来,让人感觉王森林就像在伸手向同事要钱一样。所以,“他的人品,我就不说了。我的感觉就是为了钱,他什么事都能做”。
每年国家都要给生活贫困的学生一些补助,平均每个学生2000元钱,每个班级的名额大约10人左右。学校开会说得很明确,必须通过投票选举的方式进行。但是,到了王森林这里,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助学金给哪个学生了,他都要给学生家长打电话:“这个钱你们不能用作他处,是让孩子假期补课用的,正好够了。”——而补课的老师,就是他自己。
于是学生家长不敢花这笔钱,要攒着给孩子交补课费。有的学生不想参加补课,王森林就一遍一遍给家长打电话,反复陈述自己的家庭生活多么困难,不靠补课收钱,生活就难以为继;继而陈述补课的重要性,什么孩子假期自己不会利用时间,什么假期是实现弯道超车的绝佳时期,什么“不怕身边有学霸,就怕学霸放长假”等等。因为怕王森林给自家孩子穿小鞋,家长们没办法,只好让孩子去参加补课,就当“花钱免灾”。
王森林的班里有很多农村学生。到了夏天,他会主动向学生要菜,让这个拿点黄瓜,让那个拿点茄子……孩子们把菜拿来之后,王森林就让他们在午后的自习课去水房洗菜。别的班级学生都在学习,而他班的学生却在洗菜,所以每次考试,班级的成绩都是年级倒数。学校领导曾经警告过王森林,但他却依然如故。
2016年,王森林担任初三年级的班主任。报考高中时,有好几所学校可选。一个学生的家长最心仪的是A高中,但是,他却反复劝说家长,说孩子的成绩肯定去不了A高中,极力让孩子报考B高中——B高中招生困难,每年中考报考前,校长都会派老师到各个初中向班主任们游说:如果你班的学生报考并考上B高中,就给班主任老师一定的“回报”。
然而,等到中考成绩出来,那个学生的分数过了A高中的录取分数线。家长不依不饶,王森林明知自己为了回扣做错了事,竟然还给家长出主意,让她去找教育局领导给孩子修改志愿,否则就跳楼。家长听信了王森林的话,果真去教育局闹,事情闹大了,却没有达到目的。
情急之下,王森林把那个家长约出来,在一僻静处竟对人家说要“以身相许”——那是个单亲妈妈——说着,还要去搂人家。家长气得不行,极力反抗,把这件事反映给了学校领导。学校领导约谈王森林,他却说,如果他的计划能得逞,就可以把这件事当把柄,要挟那个家长停止对报考事件的追究。
在随后的班主任会上,学校领导详细说了整个过程,警示各位班主任老师,一定要对学生的报考工作高度重视。
朋友还说,王森林因为担任校报主编,经常会和学生播音员接触。一天播音时,王森林趁一名女生整理稿件,竟然把手放在了这名学生的肩膀上。好在那女生很警惕,马上让王森林把手拿下来,回家后把这件事和家长说了,家长一听,暴怒,扬言要到学校教训王森林。王森林知道了风声后,动用了很多关系求得家长和学生的谅解,说自己当时就是一个很随意的举动,并没有多想别的。
可最后这件事还是传了出来,而学校也撤销了他的校报主编职位。
3
那时,王森林和我在三中那位朋友关系还好。朋友文笔不错,王森林经常拿着自己的文章找他修改,“可是,他写的东西有时都不如学生的习作,根本就没法改。所以,我就劝他,不如找些发表的文章参照一下”。
也许是朋友的话“点化”了王森林,此后,他找来要求修改文章的次数少了。他告诉朋友说,被撤掉校报主编之后,他一直咽不下这口气,要通过自己的努力,争回那个职务。
于是,2017年初,王森林加入了本地作协,扬言要做到作协秘书,对谁都不避讳。
为了达到目的,作协的一些活动他都积极参加。当地文联办了一本杂志,双月刊,倾向于发表当地作协成员的作品。对于那些平时很难发表文章的作协会员来说,这本杂志成了他们获得存在感的主要途径。
2018年,第三期杂志征稿,王森林投了两篇散文,编辑看稿总觉得有些眼熟,鉴于他的“前科”,上网一搜,果然,是几年前别人的文章,改动的只是其中的人名和某些情节。
王森林打电话询问编辑自己的文章是否被录用,编辑委婉地说,这两篇文章容易产生歧义。不知王森林是没有领悟到编辑的意思,还是装糊涂,竟腆着脸打破砂锅问到底。编辑无奈,只得告诉他,这两篇文章和网上文章相似度很高,不能采用。
谁知,这句话竟激怒了王森林,非要编辑指出来和哪篇文章相似。因为同是作协成员,编辑耐着性子把网上那两篇文章给王森林发过去。看罢文章,王森林根本不承认是抄袭的,说只是巧合而已。编辑告诉他,哪有两篇文章都巧合的?巧合也不行。
此后,王森林在作协群里经常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最后说:“这本杂志以及编辑都变味了,我他妈不投了。”
有次,我去杂志的编辑部取稿费,那个编辑和我说了这件事,忿忿不平:“之前我还很尊重他,见面时叫他‘大哥’,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人。‘文如其人’,他能这么做,为人也不能好到哪里去,为了区区50块钱稿费(一篇文章50元)去抄袭别人的文章,太不值得了。而且,如果过后打个电话承认错误也就罢了,谁都有犯错误的时候,可是,他在群里肆无忌惮口无遮拦,这样的人,作协就应该把他开除。”
可市作协只是文学爱好者一个比较宽松的组织,不是行政单位,门槛很低,历年还没有开除成员的先例。
编辑告诉我,王森林还去跟作协的一位文友诉苦,文友好言相劝,让他“注重自己的文品”,说在这个喜欢文字的圈子里,最重要的底线就是不能抄袭,要原创。结果,王森林就把这个文友拉黑了。
我们都以为之后王森林能收敛点,然而在文联不久后举办的一次“国庆征文”活动中,他又投来了稿件。文联领导特意把他的文章挑出来,找来几位作协成员一起来评估真伪。张程那次也在——不出意料,王森林这篇征文又和网上一篇文章“撞脸”了。
“这就是小学生在仿写作文。”当时,文联领导说了这样一句话。
4
9月末的一天,我正在“看班”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接起来才知道是王森林。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说要请我吃饭,我礼貌性地拒绝了。但是,他却不肯罢休,说想和我聊聊,是真心想交我这个朋友。
吃饭地点定在了一家小饭馆。寒暄之后,他直接问我有没有亲戚朋友家的孩子想去三中,甚至把“价格”都告诉了我。看我一脸懵圈,他才说明原委——原来,他和学校的一位主管招生的副校长关系不错。
三中在我们这里算是比较好的初中,可是“学区”这一硬性规定,把很多孩子都挡在了门外。可是,我家真的没有亲戚朋友的孩子要上初中。
大概是以为我不明就里,王森林急忙说,如果有的话,“‘好处费’咱哥俩对半分”。我谢了他的好意,再次告诉他:没有。他似乎也没什么失望,接着说:“你们单位员工多,你可以私下里问一问,如果有需求尽管找我。”
我表面上说着“好”,内心里却十分反感。
接下来,王森林很诚恳地问我:“老弟,你说,借鉴一下别人文章的内容算是‘抄袭’吗?”
“那要看你借鉴的是什么,如果你借鉴的是文章的思想或者主题,那应该不算。”我说,“比如,你看到别人写了一篇想念父亲的文章,引起了你的共鸣,你也写了一篇类似的文章。虽然都是写父亲,但是,你的父亲和别人的父亲肯定不同,不仅言谈举止不同,生活细节也不同。如果你用独特的语言和细节打动读者,这就是一篇好文章。但是,如果把人家一篇文章只是改几处人名或地名,其他的大体不动,那就是抄袭。”
听我说完,王森林看向窗外,半天没说话。本来,我还想举他报纸复印件上的那篇文章,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想掩饰自己的尴尬,只一会儿,王森林对此就表现得无所谓:“其实,天下文章一大抄,抄来抄去有提高。哪篇文章的作者能保证作品都是自己的原创?谁都或多或少引用了别人的东西。所以,总是苛求文章的‘相似度’,我感觉没有啥意义。”
我顿时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感觉,不再说什么了。
当我们吃到一半的时候,王森林接到了一个电话,我听到电话里面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打开视频!”王森林表情非常尴尬地对着我:“我们家你嫂子,整天疑神疑鬼的,真是……”
说归说,王森林还是无奈地打开视频,让“嫂子”看到了我,这才消停下来。
这个插曲让我想到了朋友给我说的“报考事件”,也让我有了借口:“我还有点事,你也早点回家。”
离座后,我特意快走几步把单买了。王森林笑了笑:“那好老弟,这次你买,下次我买。”
一天自习下课,我班一个女生拿着手写的文章让我指点。我随口问了句:“语文老师布置的作业?”
“不是,是我们初中老师让我写的。”学生说。
我有点纳闷:初中老师怎么还让之前的学生写作文?结果一问才知道,这个女生的初中班主任正是王森林。女生说,他前几天拜托几个教过的学生写“同题作文”,说“择优采用”。至于往哪投稿,他并没有告诉学生们。
“我们老师是三中校报主编。”女生一脸骄傲地告诉我。
我暗想,这该不是王森林要往哪里投的稿件吧?我仔细看了下作文——说实话,写得不错,文笔好,思路清晰,主题鲜明。我指出几处感情需要升华的地方后,学生高兴地走了。
过了一段时间,王森林打电话告诉我,这一期的杂志上有他的一篇文章:“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就是要证明给那些编辑看看!”
我一问文章内容——就是不久前我的学生写的那篇作文。我当时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把学生的作文说成是自己写的,还能如此理直气壮,一点也不心虚。
只不过,王森林一直没实现当作协秘书的目标。适逢三中换帅,王森林数次找到新校长,拿着自己发表的几篇文章,要求继续做校报主编。校长看他态度诚恳,就答应给他一次机会。
5
这之后很久,我因为忙于工作减少了和文友们的联系,也就没再有王森林的消息。
2021年末,王森林在作协微信群里高调晒出了他的获奖作品和证书:在市委宣传部,市文联和市文广局联合举办的“xx好故事”征文中,他的两篇“民俗散文”分获一、二等奖。
几分钟过去了,祝贺的文友寥寥。也许是觉得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王森林紧接着又发了一段文字:“参加此次征文活动的共有2000余人次,获奖者仅有20位,是真正的‘百里挑一’。”
这段文字果然效果明显,文友们纷纷在群里放起了鞭炮,好不热闹。
我以为王森林的写作水平提高了,也想发一个“点赞”。可还没等表情发出,群聊里忽然跳出文友肖桂梅发的信息:“《大东北》是我积累多年的心血,初稿写于2017年,2019年发给政协,几次修改后定稿。2020年政协邀请部分文友校对书稿中的部分内容。但是,有位文友校对后照葫芦画瓢,在报刊上发表,获了大奖。”
我不禁一惊:难不成王森林又对身边人“下手”了?赶紧停下手指。
果然,王森林并没有离开微信,他立刻反击:“肖老师,说话要注意影响,你是在‘指桑骂槐’吧?”
肖桂梅也马上回话:“王老师,我没有指名道姓,你怎么就多心了呢?不过,话说开了也好,否则,有人会以为是我抄袭了你的作品。我写《蒸豆包》,你写《蒸黏豆包》;我写《撒年糕》,你写《切糕》;我写《话说缠足》,你写《三寸金莲》。我写姥姥缠足时的痛苦,你写奶奶裹脚时的故事……试问,这不是抄袭是什么?”
接着,肖桂梅在群里发出了自己以往作品的链接。看来,她是真的抓住了王森林的把柄。
可王森林并不示弱:“同题的文章很多,民俗文化的文章网上多的是,这是我之前写的文章,怎么是抄袭了?”
肖桂梅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你说是以前写的,为啥不早在报刊发表,早得奖?为什么偏偏在你给我校对文稿之后写出来,然后发表?”
王森林马上扭转画风:“说到校对,我至今还很寒心。我用了一个月时间给你校对,我没喝过你一口水,吃过你一口饭;而且,民俗的文章也不是你的专利,我怎么就不能写了?下次再见面,你都应该请我喝酒!”
肖桂梅回话:“校对是政协付费项目,否则,你能给我校对?我就是要让广大文友都看清某个人的真面目。怎么,抄袭别人的文章还有理了?那些奖品都应该是我的。”
这场争论越来越激烈,可我们却不知该怎么劝。最后,还是张程出来解围:“两位老师别争论了,都是家乡人,写的都是家乡事。本群是作协工作群,无法提供太多空间给两位老师做辩论场。所以恳请两位老师移步线下交流,可否?”
然而,王森林依旧不依不饶:“我得到的奖品是我自己的劳动成果,也不是你给的!”
肖桂梅回击:“不给我校对,你的灵感哪来的,那些故事哪来的?都是聪明人,人心都有杆秤。我不和你辩论,你自己寻思吧。”
肖桂梅不再说话,王森林这边也沉默了。一场争论算是暂时平息下来。
好奇心驱使我把王森林和肖桂梅的相似文章都看了一下——确实,肖桂梅的文章大多以说明文为主,主要记录了风俗的起源以及具体表现,偶有记叙成分。而王森林的文章以记叙文为主,在说明的基础上夹杂着故事,较之肖桂梅的文章更加丰满。
相比之前,王森林这次的做法貌似“高明”了不少。但无论如何,他都借鉴了肖桂梅的大量文字,或者说,是对肖桂梅文章的一种扩写:有的是一整段都原封不动地借鉴来了;有的则是在肖桂梅说明文的基础上加上了故事。明眼人一看就知,王森林的文章里有肖桂梅文章的影子。
正如肖桂梅所说,她的好几篇文章,王森林都“借鉴”过——既然没有写作这个天分,为什么还要在这条路上死扛?想到王森林曾经说过的“天下文章一大抄”,我不禁叹息,好多话堵在胸口。
没想到,王森林隔天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是否看到昨晚两人的争论。
“老弟你看,我那算是抄袭吗?”
“大哥,你承认不承认,你借鉴了肖老师的文章内容?”我压住自己的情绪,尽量说得委婉一点。
“我是借鉴了,可是,我认为这次不明显啊。”王森林满是委屈。
“借鉴了就敢于承认,肖老师也就要一个心理平衡,你何必那么嘴硬?”
然而,王森林却拒绝我的建议:“在群里我怎么承认?如果承认,我以后还怎么在作协混?”这不是“掩耳盗铃”吗,人家都把文章链接发出来了,你不承认别人就不知道了?可是话到嘴边,我还是克制了一下:“你事后打电话说说吧,不要伤了文友的心。”
“我获奖是事实,其他的顺其自然吧。”王森林像是在告诉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王森林有没有给肖桂梅打电话承认错误。只不过,很多人已经不屑于再谈论他。而我,也把他的电话拉黑了。
后记
有一天,王森林不知怎么进了我们学校,直接到办公室找到了我,单刀直入地说,让我把之前发表过的文章借他一用。
“我用一两篇文章就可以,我想往档次高点的报刊投稿。如果发表,稿费全归你。”
我反问:“如果编辑发现怎么办?”
他反应倒是很快:“你把你最早发表的文章借我就可以。这样的文章大概率发现不了,因为那时网络还不发达。”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刚开始,他还有些支支吾吾,看了看四周,见没人关注,才说:“这话我就只跟你一个人说,都是生活所迫啊——孩子多,没办法。虽然现在国家搞‘双减’,可是,很多人还在偷偷补课。我干班主任,有这个方便条件,可是基础知识学生不愿意补,我就想给他们补补作文。但我在报刊上发表的文章少,我就想多发几篇文章让学生和家长更加信服我——你帮帮大哥吧。”
原来,他这次更加“短平快”,想直接拿我的文章去发表。我有些想笑:“多发几篇文章就可以了?你得和学生讲解啊。”
面对我的疑惑,王森林掏出手机——原来,他早已准备好了几本作文讲解的阅读资料:“到时,我只要照着这本书讲就可以,作文这东西没有定法,讲解起来也比较随意……”
王森林后面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只是笑了笑,拒绝了他的请求。
(文章人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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