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的一天,妹妹带妈妈来我们姐妹仨租住的房子里。进门还没放下行李,妈妈就翻出一袋被酱油泡得乌漆麻黑的东西,颇为得意地朝我挑眉。
“卤虾姑啊!”我咧嘴笑。
“对呀!我今天下午在家里卤的,还加了南姜,可好吃了。”
“大热天的,叫我走路去买瓶醋。为了这个,还差点赶不上高铁呢!”妹妹在一旁高声嚷嚷,装作不满的样子。
“别听你妹瞎说。我还带了红酒啊,快开出来醒一醒,等会儿喝。”妈妈边说边走进厨房,开始忙活起来。
潮汕话里,“卤”即腌制,“虾姑”即皮皮虾。生腌皮皮虾,虽不及牛肉火锅闻名,甚至有些本地人都不敢入口,但于我而言却比任何潮汕美食来得更有家的味道。准确地说,是妈妈亲手卤的一碗“虾姑”,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我念念不忘。
1
我出生在潮汕家庭,上有兄姐,下有弟妹,排行老三。刚刚认识的朋友常总会惊叹说“这也太幸福了”,可其实作为middle child(中间孩子),我常被爸妈遗忘在角落里,既不若长子得重视,也不如幼子受疼爱。
我跟兄姐年龄相仿,一起上下学,但他俩长期同年同班,朝夕相处,感情自然好些,又都长得可爱乖巧,个性开朗活泼,打小就受长辈和老师喜欢。我却性格内向,既不漂亮,也不聪明,跟在他们身边就像丑小鸭。小时候,我们一起跟爸妈出去聚餐,叔叔阿姨们对着他俩一顿猛夸,对我却欲言又止。
比如,会有叔叔对着姐姐说:“这浓眉大眼,一看就是哥的女儿,聪明漂亮,以后肯定是个大美女!”转头却对着我讪笑:“这姑娘不太像你俩啊。虽然长得不出色,但比较安静能吃,也好,让人省心。”
后来,这种聚会的场合也逐渐没有我的份了。
弟妹出生后,爸妈的重心随之转移,愈加无暇顾及我。我妄图效仿电视剧和作文书里的情节得到他们的关注,尤其是妈妈的关注——爸爸常年忙生意,家事也管得很少。不过,我那些把戏过于拙劣,常以可笑的结局收场。比如偷穿姐姐表演裙,再用妈妈的口红在额头点上小红花,最后因弄坏口红被一顿暴打;用红色水彩笔写封“遗书”,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大家发现后当着我面一顿爆笑;攒着零花钱给妈妈买生日礼物,不仅被她训斥“乱花钱”,礼物也被随手扔进杂物柜里……每次挨完训,我都缩进被窝里小声哼唱“改编”歌曲,“世上只有妈妈坏,有妈的孩子像根草”,一遍又一遍,眼泪鼻涕糊一脸,在门外兄弟姐妹的嬉闹声中睡着。
9岁那年,我和哥哥争吵,去找妈妈告状,被正忙得焦头烂额的她一顿呵斥。我又气又难过,灵光一闪,想起书中小朋友离家出走的情节,结局都是“着急的家长四处奔波,终于寻回负气出走的孩子,十分内疚自责,从此对孩子的关心就多一些了”,于是动了离家出走的念头。
我也不敢跑远,午饭时分便到家附近的小店躲着。没多久,妈妈骑着自行车找上门来,脸色极为难看,一边给老板道谢,一边使劲拽着我往外走。我深知事态严重,大气不敢出。捱到家,妈妈把门一摔,劈头盖脸地训我,骂我翅膀硬了,只会给她添麻烦,“好噶哩唔学,掂掂物措有噶无噶(好的就不学,天天搞一些有的没的)……”训了足足一小时,还勒令我原地罚站,不准吃饭。
全程我都没有还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意识到自己错了,而是感到委屈:为什么不先问问我是不是被哥哥欺负了?为什么我做什么都不对?难道我真走了,妈妈也无所谓?为什么她不是书里那种温柔可亲的母亲?原来,在这个家,我就是多余的存在。
那天妈妈的责骂,以及哥哥姐姐在一旁的偷笑,让我多年难以释怀。自那以后,我不再尝试引起大家的关注,性格逐渐变得更加内向。兄弟姐妹嬉闹时,我就待在一旁静静地看,从不参与。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我晚上常被噩梦惊醒,醒来后便盯着天花板发呆,一遍又一遍回想那些委屈,眼泪止不住地溢出。我愈发敏感,开始学着“察言观色”,去做“少惹事”的孩子。长辈们逐渐夸我性子内敛,我却对家人产生了隔阂,对妈妈产生了更深的怨恨,如坚冰覆盖在心上。
2
妈妈是个70后,家里7个孩子,也排行老三。听外公外婆讲,妈妈性格要强,让人省心。她做事又好又快,既不像大孩子们喜欢使唤小的,也不跟着妹妹们一起偷懒撒娇。由于家里经济困难,念完三年级,妈妈便辍学跟着村里人去广州、深圳打零工。19岁她和爸爸订了婚,30岁不到已是5个孩子的母亲。
爸爸不太着家,管教我们的重任自然就压在妈妈身上。她对我们常展露出强势的一面,说一不二,极为严苛。不过,在那个大多数潮汕女孩被灌输“女子无才便是德,相夫教子才是首要任务”的年代,她从不重男轻女,给儿子们的有一分,便会努力给女儿们最少争取到九毫,且经常对着我们姐妹仨说:“女孩子一定要独立自主,不要依附于任何人。”
妈妈也一直以身作则。她并不算一个完全传统的潮汕家庭主妇,除相夫教子外,也随爸爸一起白手起家,共同打理服装厂生意。为了业务更好地开展,她不仅自学电脑,还自学了英语。我曾在她办公室发现一本被翻得皱皱巴巴的《汉英词典》。那些和外国客户签订的生产订单和服装色卡上的英文单词,都是她一个一个查询后翻译过来的。
工厂逐步被打理得有声有色,然而在厂里帮忙多年的堂哥突然辞职,私下挑拨离间,拉拢工人准备另起炉灶。面对虚情假意登门来致歉的伯伯,爸爸碍于兄弟情谊想就此作罢,妈妈却死活不同意,严辞细数多年来对堂哥的教导和扶持,声明往后与他们家不再往来,毫不留情面。同时,她一户一户地给工人们打电话,上门耐心解释和挽留。最终,厂子化险为夷。后来,我跟妈妈聊起这事,她神情淡漠却也语气坚决:“我们不主动欺负别人,但也绝不随便被别人欺负。”
因了这份决绝,在那个“男主外女主内”的环境里,叔叔伯伯们对妈妈却极为尊重,需要跟爸爸商量的事从不背着她讲,甚至经常征求她的意见。但她也极少主动发言,往往是在男人们争执不下时,先三言两语舒缓大家情绪,再说出自己的意见,总是一针见血。村里人在背后议论她,有些是真心称赞,说她头脑清醒,为人处世干脆利落,娶了她是爸爸的福气。也有人说她就像只母老虎,凡事爱出头,过于凶悍。
对于这些流言,妈妈也不在意。她每天起床打理好家务便赶去工厂上班,临近饭点又赶回家做饭。打我记事起,除了生大病,妈妈都会坚持亲自下厨。她厨艺好,半小时不到,既能整出荤素搭配、营养丰富的四菜一汤,还能保持用过的厨房干净整洁。
在爸妈异常忙碌的那些年,饭桌上是一天里最为温馨的时光。家里人多,众口难调,但大家基本都能在餐桌上找到自己喜欢的那道菜,爸爸喜欢吃红烧肉,姐姐喜欢吃鱼。我却偏爱小朋友不宜多吃的生腌血蛤、螃蟹、皮皮虾。生腌皮皮虾更是我的最爱,海鲜的鲜甜与酱油的咸香,混着小米椒的辣和白醋的酸,入口的瞬间,味蕾和心灵都得到了满足。家里除了我,只有妈妈也爱吃这道菜,但她不常做,做也是一小碗。我即便喜欢,但因为习惯等别人吃完再说,也很少吃得痛快。
温馨的时光并不总有。
爸妈结婚早,性格都要强,免不了一地鸡毛,经常吵架。吵得频繁那些时日,我们过得胆战心惊,在家里多待一分钟都觉得窒息。我10岁那年暑假的一天,爸妈又争执起来,吵闹声越来越大,我捂紧耳朵也挡不住那些难堪的话。直到爸爸摔门而去,家里才陷入死寂。眼看天色已晚,我们却一直等不到妈妈回屋休息。
哥哥姐姐你推我阻之后,使唤我去院子里看看。我本不想去,又不敢拒绝,犹豫地鼓起勇气,一推开屋门便愣住了:妈妈背对着大门,独自倚着庭院的柱子,环抱着双腿,头朝着远处,一动不动,夜色中那瘦小的身板显得特别孤单。我走近,轻轻拍拍她肩膀,小声叫她。她猛地转过头来,一下子把我揽进怀里,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像个小孩一样哭起来,话也不说,就是小声呜咽。
这让我手足无措,只觉得她勒得我喘不过气。好在没一会儿妈妈便收起眼泪,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没啥事,回去睡,我就进去了。”
我张了张口,没能说出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回过神再去抱抱她,甚至也没有考虑是不是要留下来陪她,便转身回到屋里。“妈妈说等会儿就进来,让我们先睡。”一开口,我才发现自己带着哭腔。
我咬紧牙关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用尽力气才没能哭出声来。那一夜我一直无法入睡,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妈妈的背影,觉得跟那个严厉呵斥我丢脸惹事的她,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那个孤单、无助的妈妈,像极了那个躲在房间里偷偷哭泣的我。
那会儿的我还无法完全理解妈妈的隐忍与克制,但心里为此烦闷,比自己被训斥时还要更甚。原来,平日一板一眼教育我们不准哭哭啼啼的母亲,在工作上风风火火从不轻言认输的女老板,也是一个难受了会自己躲起来偷偷哭的“孩子”。
后来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那天的事情。也许在兄弟姐妹记忆中,那无非是爸妈寻常不过的一次争吵,但敏感的我却感受她藏在铠甲下的脆弱,感觉她也需要陪伴。我心里的冰也融化一些,对她不再只有怨恨与不解,也有无可名状的心疼。于是,我又开始尝试着接近她,甚至在她偶尔难过时,也思考如何做能让她开心。
我去寄宿学校念书后,每周五下午都要搭校车回家,正碰上妈妈买菜做饭的时间。她有时接上我,就顺便去菜市场。一路上,我开始没话找话,尝试学着同学们欢欣雀跃的语气,跟她分享学校和朋友间的趣事,偶尔也会提及班里谁和谁又闹别扭了。
“做好自己的事情,不用图什么而跟谁好,不喜欢的同学也没必要讨厌,互相尊重,保持距离就好。”依旧是那么一板一眼,但我却莫名有点小欣喜,觉得妈妈不嫌弃我絮叨,甚至还会认真倾听、回应我了。夕阳将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那段路也温暖起来。
我仿佛吃到了糖,胆子也大了些。兄弟姐妹一般都不会进厨房,而那段时日,我总跟着妈妈进厨房,安静地在一旁打下手。她也慢慢习惯我的存在,自然地把刚用完的砧板递给我洗。不知何时起,她发现我也喜欢吃“卤虾姑”,买的频率高了不少。有买的那天,还会提前告诉我,让我看着她做。
她“卤虾姑”的方法倒也不算特别。新鲜的皮皮虾用流水洗净后,用剪刀剪成拇指长的小段,控水沥干,丢进玻璃碗,倒上满满的白醋、酱油,再撒上切成丁的辣椒、香菜、葱花,搅一搅、拌一拌,再放进冰箱或阴凉处腌制一两个小时,让调料充分混合渗透。等到开饭时,端上餐桌,黄灿灿的虾膏、泛青的虾壳下染上酱油色的鲜肉,迫不及待地夹上一块放进嘴里,胃口一下子就开了,再就上一口白粥,别提多满足了。
后来爸爸说生腌不健康、不卫生,不让大家多吃。妈妈做的次数又少了些,偶尔有做,她总会等爸爸吃饱再端出来。因为家里就属我俩最好这一口,我和她便守着最后的餐桌,就着窗外夜色,分享一碗“卤虾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3
我们母女关系不再像以往那般僵硬,但我心里始终还有一些化不开的冰。毕竟,她和爸爸对我有习惯性的忽略,而我却总面临习惯性的妥协。
从小到大,我似乎总是哥哥姐姐的附属品,或是因他们的恩宠而沾光。小学时,爸妈曾尝试送我们到远一点的学校念书,但姐姐始终无法习惯寄宿生活,每天嚎啕大哭,最终爸妈只能作罢。即便我适应得很好,很喜欢学校,也被老师喜欢,也只能跟着一起回家。好在初中时,我跟着他俩参加市里学校的招生考试也顺利通过,幸运地得到入学机会。
爸妈约好每周三晚上来看我们,哥哥姐姐总在晚自习下课后相约同行,从不喊上对面教学楼里低年级的我。我只身到达约定的地点时,他们已经开心聊着天,喝上爸妈带来的热汤了。开家长会,若有时间冲突,爸妈也总是先去哥哥姐姐的班级,再匆匆赶来我这边。
在学校里,我和哥哥姐姐鲜少有交集,甚至不愿意向同学们透露他们的存在。他俩即便在学校里碰见我,也只是点个头,打个招呼。曾经有老师问,我是不是某某的妹妹,我以为是他们提起了我,然而,老师只说:“没有,我看名字相似猜的而已,你们一点也不像同一个家里的孩子。”
久而久之,我更愿意融入学校的生活,努力做老师喜欢的好学生,跟同学们打成一片,在另一个环境里去找到自己的位置。集体生活让我的性格逐渐变得开朗外向,但在面对家人和亲情时,仍是有些拘谨。
到了初三,为方便学习,我去了镇里的姨妈家住。姨妈待我很好,但我总觉得寄人篱下不自在,在心里责怪妈妈从不来看我,责怪她不关心我的学习、生活,甚至每次打电话来都只顾和姨妈聊天,从不过问一下我。原本以为她会把我当成“小棉袄”,以为我鼓起勇气主动靠近她、陪伴她的那些日子,会让我们的感情跟以往有所不同,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日积月累的猜忌,加上空间阻隔,我又开始躲着她。中考报考志愿,我自作主张填好所有学校,拿着话筒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怄气占上风。
后来,听到妈妈跟姨妈说,本来对我“连中考志愿都不跟爸妈商量”的事情很生气,想收拾我一顿,但最终念在考试的份上放过了我。其实,我挺希望她收拾我一顿,那样我会直白地告诉她,我不是莫名其妙地赌气,是因为等不到我想要的关心。
哥哥上初中后就开始贪玩,时不时被老师以各种理由请家长,爸妈软硬兼施,终于督促他考上本科。姐姐读书用功,平时成绩很好,却总是在大考失利,高考发挥失常后选择复读。我自打上高中后成绩便一落千丈,已多年没过问过我学习情况的爸妈,待我临近高考时才惊觉真相,却颇有种破罐破摔的豁达——比起我,他们更担心复读一年的姐姐再次失利。
成绩出来那天,全家围在客厅,爸爸对我开玩笑:“你现在的情况,能上大学,我们就放心了,随便是个啥都行。”我也跟着嘻嘻哈哈地附和——那时的我因长期的失望,早就学会掩饰和躲避冲突,其实心里挺不是滋味,谁不想被期待和祝福呢。
姐姐总算发挥正常,我的成绩跟她去年同一水平,爸妈说,我这吊儿郎当的学习态度能取得和姐姐去年一样的结果,已属于“超常中的超常”。或许是为了照顾姐姐的情绪,没人对“超常”的我表示一声祝贺。当时我想,毕竟正常发挥的姐姐上了一个重点大学,而我超常发挥,也不过是个三流大学,可能确实也不值得祝贺吧。
填报志愿时,相比对姐姐各种细致入微的指导,爸妈对我却是“你自己喜欢就好,你从小运气都可以,不会差的”。我避开家里的喧闹,自己打电话请教老师以及朋友从事教育行业的父母,默默填好志愿单。
家里孩子们都逐渐长大了,也有了一些兄弟姐妹的意识,我的位置却始终有些尴尬。因为有长兄长姐的存在,弟妹有事从不会找我商量,有秘密也不会跟我分享。哥哥姐姐开始有照顾小的的意识,会为弟弟妹妹忙前忙后,买好吃的、好玩的,对我却总是一副不亲近的样子,他们管弟妹亲昵地叫“弟弟妹妹”,对我从来都是直呼大名。他们相处融洽,双进双出,就像爸妈常说的,“哥哥姐姐先”,“要让着弟弟妹妹”。这两句话都没有我的位置,我既不是哥哥姐姐的妹妹,也不是弟弟妹妹的姐姐,我仅是我自己。
当然,也有明确指向我的时候,那就是家务时间。妈妈虽不传统,但也习惯安排女孩子干家务,姐姐大大咧咧,干活粗心,总丢三落四,妈妈虽总生气却教导无果,而妹妹还小,于是,大部分的家务便落在我头上。我也恼怒过,跟她据理力争,要求平均分配,但要么因为她一句“你就当作是给妈妈帮忙,晚上给你做卤虾姑吃”而无奈作罢,要么还是心疼她的辛苦而不得不选择服从。
4
上大学后,我忙着上课、进社团、聚餐、谈恋爱,生活充实又惬意。我不再像儿时一般执着于父母的关爱和所谓的存在感、平等待遇,跟小时候想方设法给自己加戏不同,那几年的我更像选择默默远离,不争不抢。我不大愿意回家,就算有假期,也更愿意跟朋友往外边跑。当然,也有不得不回家的时候,一般是潮汕拜神的日子,买好车票后也会和家里报备,对话却简明扼要。
“妈,买好票了,星期五晚上8点,路口下车。”
“好的,你爸去接,回来吃好吃的。”
每次回到家,不管是白天还是深夜,饭桌上总有我们各自喜欢的菜,包括一小碗“卤虾姑”。起初,我还总是问妈妈:“你专门买来给我做的吗?”
“没有,我自己想吃,那是我吃剩的。”她一副“你别自作多情”的样子。
即便回家,我也忙着跟老家的朋友们聚会,乐此不疲地分享大学生活,却鲜少和爸妈分享,甚至开始拒绝同行,也不再陪妈妈买菜、做饭。饭桌上的那碗“卤虾姑”,也常因为吃不完而倒掉。
2015年,大学毕业。我开心地在朋友圈晒出精心编辑过的毕业照,妈妈评论:“为什么没有通知兄弟姐妹去拍?”莫名其妙,我心想,没祝我毕业快乐还一副质问的语气,不就是个毕业照,有啥好通知的。
没等我回复,评论就已删除,我当时沉浸在告别的仪式感里,忙着与朋友们拥抱哭泣,也没找她细聊。
过后,我才反应过来,我是唯一一个参与了每个兄弟姐妹的开学、为他们打扫宿舍、忙前忙后的人,却也是我们家唯一一个大学开学没任何家人一起打理帮忙、毕业照没邀请任何家人参与的孩子。现在回想,对母亲而言,儿女们大学毕业当然是很重要的事情,而我却从来没考虑过让他们参与,连照片、文案里都没有家人的一席之地,甚至连知会妈妈一声都没有。那个留言后又删除的她,倒很像小时候那个小心翼翼的我。
毕业后,我和姐姐、妹妹先后到同一个城市工作。姐姐进了互联网大厂,妹妹成为一名自由摄影师,而我在家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早早考上编制。我从小独处惯了,也觉得跟她俩不亲、合不来,妈妈却一再坚持要求我们合住,说姐姐专心于工作学习,在为人处世上不像我一般灵活,妹妹则工作生活经验不足,要我相互照应,“你多让着,多照顾着点她们”。
开始几年,我们经常因生活习惯不同而发生不愉快,我觉得自己承担着保姆般的角色,十分压抑。情绪上来,我常向妈妈抱怨,责怪她为什么非要勉强我们住一起。她也只是安抚我说,姐妹之间,互相帮助,不要多计较。我在这些年的潜移默化中,竟然也随了妈妈的“刀子嘴豆腐心”,情绪抒发完,哪怕真的很讨厌姐姐、妹妹的某些行为,可看到她们照顾不好自己,还是会心软。哪怕有几次气到不行,去朋友家借住两天,最后还是会回到我们的小家。
总被要求退让和包容的我,早早扮演了照顾人的角色,自己的烦恼便更少说出口。妈妈却开始经常找我,念叨哥哥不着家,和朋友们聚餐到半夜三更又惹爸爸生气,问我姐姐有没有处对象,男孩子看起来好不好,问我妹妹的工作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到学校去看弟弟等。偶尔感觉她情绪低落,我多问几句,她也会说起生意上的不如意或者是其他的家长里短。大多时候只是简单的发牢骚,有时候也会问问我的意见,频率高的时候,一天给我打好几个电话,絮絮叨叨一两个小时,却极少过问我的事情。
2020年,临近五一,工作量猛增,我经常加班到深夜,长时间的高压导致我状态很差,变成个火药桶,一点就燃。一天中午,我忙得来不及吃饭,忍不住在家庭群里吐槽,抱怨领导总是一边说着“你做事情让人放心,就辛苦些”,一边布置看不到头的工作。
一向教育我们要坚强不服输的妈妈在群里回了一句:“哪个工作不辛苦,哒软呐,迈计较(算了吧,别计较)。”
我突然火冒三丈,积压多日的烦躁涌上心头,马上私信她:“不计较不计较!在家里也是如此!从小到大,排大的轮不到我!排小的也轮不到我!谁把我当妹妹照顾了!又有谁把我当姐姐尊敬了!我得到什么了,那我现在不依赖谁了,又要什么事情都让我做,独立一点省心一点,就应该多做一些吗?就可以不过问我的感受了吗?凭什么我要当最懂事的,最没人关心的那个……”
那是我印象中,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对家人说出这些话,压抑多年的情绪像被打开阀门,一发不可收拾。
屏幕对面的妈妈或许没有感受到我的崩溃,说了两句“别生气了”“去休息下”就打发了我。我却觉得自己是捅破了他们不可见人的一面,说出了他们不敢面对和承认的真相,他们应该对我有所愧疚才是。那一刻,那些陈年旧事又涌上了心头。那个坐在窗边看着大家嬉闹,装作看不懂周围人的排挤和嫌弃,小心翼翼又努力想要靠近的孩子,又出现在我面前。
长久以来,我一直在努力修复自己的性格,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变得积极开朗,生怕给妈妈再增加负担,给别人添乱。然而,看似不在意的我,其实可以清楚地记得,妈妈总是给姐姐买漂亮衣服,却认为我自己有主意而从不带我一起;妈妈总是操心哥哥的学习,却连我在哪个班级都记不清;妈妈鼓励弟弟妹妹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却只会叫我要退让和服从。
那些我努力取得的成绩、获得的荣誉、得到的称赞,都被轻描淡写地带过,或是被当成理所当然。我羡慕兄弟姐妹们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欢,却总觉得自己开口索取终会成为父母的负担,成为一种亏欠。这么多年来,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其实只是麻木了,我并没有跟自己和解,跟家人和解。
5
整整近半年,我都没主动和妈妈联系,她也反常地没有来教育我目无尊长。我与妈妈的情绪爆发,也烧到了姐妹们之间,我不愿意继续扮演照顾人的角色,开始和她俩一样,用“加班”“聚餐”“身体不舒服”等各种理由推脱家务。
姐姐感受到异常:“你最近不开心吗?还是和妈妈吵架了吗?最近怎么没听到妈妈给你打电话?”
“没。”我并不愿意对她多讲。
也许是我的撒手不顾,得到了她们的主动关心,“今天加班吗?”“想吃点什么吗?”然而,这一次的我却不想那么容易妥协,重新被翻出的伤口似乎愈合起来更难。
眼看中秋国庆假期将近,姐姐几次劝我一起回家,都被我拒绝。犹豫许久,我还是在群里留言“工作忙,不回家了”。
那个沉寂了好几个月的对话框打破宁静:“你为什么不回家?”
“工作忙,走不开。”我再次重复。
她没再接话。其实哪有什么忙,只是觉得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无妨,以她的性格,也肯定知道我是找借口。
节日前一晚,我下班回家,平日里热闹的屋子空无一人。姐姐和妹妹已在返程路上,微信群里也吵吵闹闹,“我们快到了,爸爸来接我们!”“好好好,买好牛肉火锅了,就等你们到。”我感到烦躁,把手机调成静音后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太阳都下山了,周围一片漆黑和,我好像在深夜被抛到漫无边际的大海里,彷徨又无助,心里空荡荡的,拉开窗帘看到外边万家灯火,鼻头酸酸便开始想哭。
拿起手机,看到妈妈发来好几条微信,还有短信和几个未接来电:“下班了吗?”“真的不回家吗?热热闹闹的,回来嘛。”“回我电话”。
我翻看了好一会儿,简单回了句:“不了,你们聚,吃好。”似乎多说一个字都显得过分热情。
好一会儿,她又发来信息:“我准备好了卤虾姑,好吃的都等着你。”话尾带着个委屈的表情,我盯着屏幕,心又软了,想着一年有几回团聚的机会,有必要这样吗?
正纠结时,妈妈打来电话,我语气也强硬不起来,却也嘴硬不想多聊。
她却主动提起4个月前的话题:“你还生气吗?”
“没有,都过去了。”
那边停顿许久,叹了一口气:“是我不好,忽略你的感受了。”
听到这句话,我鼻头猛地一酸,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出来。好像这么多年的委屈、别扭,都在等这一句,像在海里飘荡许久的人,费好大的劲,终于抓到了一块可以倚靠的木板。
妈妈静静地听着我哭诉这么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听我说我仍记得小时候他们训斥我时流露出的嫌弃和不耐烦,听我用力吼着“你每次找我都不是关心我,都是为了他们几个的事情。从不问我好不好,我工作顺不顺利,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拿他们的事情来烦我!”到慢慢呜咽“我也想当那个特别的孩子啊,我不愿意装作懂事省心的样子啊,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多讨厌你们啊……”
也不知道说了多久,等我情绪缓和下来,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也带着哽咽:“你说的,我都明白,妈妈也是家里那个中间的孩子啊,妈妈也想努力做好啊。是我不好,是妈妈不好……”
我有些愕然,思绪突然回到10岁那年,想起那个把头埋在我肩上哭泣的女人,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回应好。
是啊!妈妈也不是家里受关注的长子、受宠爱的老幺,我这些情绪,一样身为老三的她怎么会不懂呢。但我怎么就忘记了,还仗着一次次的任性,也把自己不愿意接受的,强加在她身上。
长达3个多小时的电话,从我开始痛斥妈妈,到她向我倾诉自己近30年来在家庭、工作上受的种种委屈和无奈:“谁不辛苦呢,但我必须努力去做好每个角色啊。”
我才明白,不是她生来能干,而是她从小就深知只有靠自己才是真本领,所以她这样教育着我们,希望我们做坦坦荡荡底气十足的人;不是她什么都要争强好胜,而是她觉得要对得起妻子和母亲的身份,她的责任感鞭策着她必须坚强勇敢;不是她不愿意温柔,而是20来岁的她,也是初次为人母,她也在摸索在学习,多重的角色让她分身乏术,她只能靠自己的认知去给我们最好的东西。
她也时常因为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而内疚,因为一个冲动的举动而自责,但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解释和弥补。妈妈说,她也会怕,怕自己的思想跟不上时代的步伐,怕因为年代的隔阂,而无法更好地当我们的母亲。她跟我道歉:“妈妈原本应该是更能理解你的,却常常忽略了你的感受。这么多孩子,就跟你能聊得多一些。”
她说,小时候我们不懂事,她没地儿说。现在长大了,很多事情除了我,她也不知道找谁说好,被娇纵的哥哥姐姐似乎无法像我一般地理解她、给她想办法。而年幼的弟弟妹妹好像也不是合适的倾诉对象,反而中间的我,由于性格和脾性的相像,她能从和我的倾诉中得到解压,却没有意识到,这在无形中给我增添了烦恼和压力,她感到很抱歉。
“你能说出来就好,你从小就这样,心思重。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好,一直担心你想太多,把自己憋坏了。”
我突然想起《请回答1988》里,德善的爸爸捧着蛋糕对德善说“爸爸也是第一次当父亲啊”。那一幕,多像我和我的妈妈,不完美的我们其实都深爱着对方,却总是在无意中伤害了彼此。
6
去年年初,妈妈脚受伤没法长时间站立,我掌勺在厨房忙活时,她就搬个椅子在旁充当监工。
“今晚我们吃卤虾姑怎么样?”我炫耀地举起一袋新鲜的皮皮虾。
“你会吗?”她质疑,我嘲笑她总小瞧人,这么多年在旁观摩早已养成了一样的做事习惯。我利落地将皮皮虾剪成块,洗净、控水、切姜、葱、蒜、小辣椒,倒醋、酱油,很快就做好了一碗“卤虾姑”。
“怎样?”
“还行吧。”
“你就不能表扬表扬我啊。”我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地对她吐槽。
“好好好,不愧是我女儿,行了吧。”妈妈也笑。
这几年,我在20岁到30岁的人生路上走着,对婚姻、家庭、事业也逐渐有了自己的认识,时常用现在的身份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看当年的我们。这是我最自在的年纪,却也是妈妈刚为人妻、为人母的年纪,她二十年如一日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妻子、母亲、老板娘,却很少是她自己。
我总想,如果那个奔波在两点一线中来回切换身份的女孩是我,又能做到她的几分之几呢?望着那个女孩的身影,我心里五味杂陈,不仅是女儿对妈妈的爱,更多的是20多岁的我对当年20多岁的她的一份心疼。
爸爸曾说,这么多孩子,就我性格最像妈妈。是的,我如她一样刀子嘴豆腐心,一样看似强势却也不堪一击,一样争强好胜绝不轻易认输。也或许我们都是middle child,我在自己身上看到妈妈言传身教的痕迹,在她身上也时常看到自己的影子,感受到那些仿佛是我内心深处发出的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再也不排斥妈妈给我发五六十秒的语音吐槽家长里短,稍微感觉到她不开心时,手上再忙也腾出时间陪她唠一唠,也常跟她分享现代年轻人的观点,告诉她“别总操心,要把自己永远排在儿女老公前面”,不厌其烦地唠叨,希望她少点操劳,多为自己考虑一些。
而聊起大龄女青年的婚姻焦虑,她并不像其他很多家长那样催婚,反而对我说:“女孩子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对生活要时刻保持热情,宁缺毋滥。对已经做出的选择,就要认真对待,扛起责任。对已经发生的错误,要及时止损,该断则断,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自己受太多伤。”
每当这时,我除了感慨她的“人间清醒”,感谢她的理解包容,更是感受到她身为母亲的努力和强大。小时候觉得她不像作文书或电视剧里寻常的母亲那样柔软,现在才明白,正是刚柔并济的她,给予了我源源不断的底气和力量。于我而言,她已是最好的。
现在,我们姐妹仨住一起久了,也各自成长,反而关系日渐亲密。虽然依旧相爱相杀,但相爱的日子多了一点,我们也愈加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依赖和温情。
我也更珍惜和妈妈相处的时光,我们一起在厨房忙忙碌碌,彼此分工合作,默契十足地做一顿饭,卤一碗“虾姑”,开一瓶红酒,从深夜聊到凌晨,像许久不见的闺蜜一样。虽然有个烂掉牙的段子说,如果有来世,希望我当妈妈,呵护她、照顾她。我也确实不只一次设想过,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希望把30年前的那个女孩带到现在,鼓励她按照自己最喜欢的方式去过自己的人生,不受世俗的枷锁,不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女儿,就仅仅做她自己。
但我也明白,没有如果,我们唯有加倍珍惜往后有限的时光,互相陪伴,理解彼此、拥抱彼此,慢慢成为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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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g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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