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煤炭民企里的“精明人”

2022-01-20 13:02:43
2.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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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0年之后,我们集团的煤炭销售业务赶上了行业的黄金时代,在长江中下游很多城市设了办事处,除了零售,还和一些当地大的用煤单位保持着稳定的业务往来。

集团有4个煤炭销售公司,我们本地以江为界,南岸和北岸各设1个,外地的产煤县有2个。邱总是我们北岸公司的经理,他过去在乡镇企业干过多年煤炭供销经理,从业经验丰富,北岸公司每年业绩在4个公司里都是第一。他精力充沛,能说会道,常年西装革履,给人一种职业精英的感觉。

煤炭销售公司的业务就是收购和销售煤炭。我们本地虽然产煤,但2/3的煤炭都是发热量在5000大卡以下的中低等煤。集团2座煤矿出产的煤,发热量基本保持在5000大卡左右,已经算得上是优质煤,不愁销路了。老板规定集团旗下生产和经营企业都实行绩效考核,工资奖金和效益挂钩,集团的煤矿根据市场需求有自主定价权,就算自己的煤炭销售公司要用煤,也不会有优惠价。

所以,邱总经常去本地盛产煤炭的乡镇或相邻县的煤矿采购煤炭,为了压级压价,他喜欢驱车去山高路远的煤矿和非法小煤窑,一般都是披星出发、载月返程。买回来的基本都是4000大卡的煤,甚至更低等的,如需以次充好,就会用我们集团煤矿的好煤覆盖在面上。

集团总部在市里,老板平时坐镇,老板娘是助理。下面分公司,设有综合办和财务部,由集团副总全面负责。分公司所有的车辆属我们综合办管理,由我们的头儿谭主任直接调谴。4台车,其中1辆高档小轿车,跑不了烂路,只靠3辆“猎豹”越野车跑山区,显得很紧张——2个煤矿来回城里办事,煤矿人员去各井口检查,每月去矿上发工资得用;销煤公司下乡收购、去煤坪得用;其它公司也要用车。于是立下规定,各部门、各公司用车,都要提前预约,开好用车单给我们,我们再按顺序给司机开派车单。

那年秋末,邱总和谭主任因用车的事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起因是邱总几天前就和谭主任联系了说要用车,谭主任本来做了安排,但计划没有变化快,邱总用车那天,偏偏赶上煤管局联合各部门集中打击非法小煤窑,差车,就来找公司副总借。副总不敢怠慢,叫谭主任立刻派车。谭主任说已经有2台“猎豹”去了煤矿,只剩邱总要用的那台了。副总说,“主管局得罪不起,他们就用一天”。

结果,邱总早上一听说没车可用,在楼道里直接堵住了刚上班的谭主任,没听完对方的解释,就发了火,说下面的办事处等着要货,船都上载几天了,联系的煤矿还没发来煤,他们必须要去“赶进度”,不然就得多付给船老板误工钱——销煤公司为了节省装卸费,经常“突击装货”,跟煤矿订好了时间,车子直接把煤拉上船。

同事们听见争吵,都围过来看。谭主任见邱总不听解释,说话还带着脏字,也火了,大声回怼道:“你急不急有我毛事?你自己没考虑周全,来迁怒我?”

两人针锋相对,整个楼道里,回荡着他俩的争吵声。副总也来了,阴着脸把邱总叫进他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了他一顿,我们在外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作为一个经理,应该顾全大局。这只是偶然的事,你在办公场所大吵大闹,有失你的身份,影响很坏!”

邱总余怒没消,又解释了几句,副总没心思听他唠叨,直接下了逐客令:“回你办公室消消气,好好想想,今后对人对事,端正态度!”

2

因为这事,下面就有了传言,说邱总他们销煤公司绩效好,去年集团“大团年”后,他们又组织了自己的“小团年”,每人发了一床毛毯。我们综合办那3个越野车司机也被邱总请去了,专门感谢他们一年来跟随自己的辛苦付出。他怕引起别人不满,还给3个司机招呼说要保密,不要说也拿了毛毯。可年后,我们机关人员都知道了。

本来这事没人计较,但因为那次争执,传言都说是因为谭主任不满邱总给司机发了东西,却没给他这个直管领导发。谭主任知道后,笑了笑,对我说:“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去年他们有次临时增加路程跑别的煤矿,走的那条公路翻修,把车子的底盘都剐坏了,我都没吭声。”他停了停,犹豫了一下,又道:“他喊司机去吃饭,说白了,就是方便他假公济私用车!”

邱总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又给老板打了电话。目的不是询求安慰,而是要求老板增加车辆。老板不吭气,他又去找了管财务的老板娘。老板娘答复说,目前集团多元化发展,资金占用大,暂时没钱,叫他忍一下。

于是,因为车的问题,邱总和谭主任好像结下了梁子,俩人除了工作上有交集,平时连寒暄都免了。

翌年,企业半年总结会的下午讨论环节,邱总再次提出了增加车辆的事。

这次他做了充分准备,发言说:“我们开公司都是以逐利为目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是赚钱单位,为了追求更大的利润,集团的政策和配置就应该优先考虑我们,切实解决生产经营的问题。”

他说自己估算过,只要增购2台越野车,不仅可以解决煤业这块的需要,也可以大大缓解别的子公司用车吃紧的现状。他希望这2台新车从今年销煤公司年底的利润中解决,不惜以明年他们公司利润翻一番作保证,说如达不到要求,就扣他绩效工资。口说无凭,他可以为此立下军令状。

老板和老板娘低声交流了一下,答应了他的要求,说新车保证年底前落实。会后,老板娘叫我联系一个卖车的亲戚,说给他私人一笔中介费,由他运作,帮我们以出厂价提2台“猎豹”。

10月底,车提回来了。邱总又跟老板说,他们销煤公司要自留一辆。老板不同意:“车的油、保养、维修、保险,必须得有专人负责,你为这些事再招个人,增加成本不说,也跟集团车辆理管制度的规定冲突——我已经给谭主任说了,保证你们的优先使用权。”

虽然事情没有百分百按照邱总的意思来,但用车紧张的问题还是解决了,这让邱总在集团中的声望又提高了不少。车多了,谭主任又对车辆使用规章制度进行了修订,比如派车单上,批准去什么目的地,司机只能去这里,如要临时更改和增加里程,必须由用车人请示主管同意,主管再通知司机执行,否则,司机按擅自出车扣工资。然后又招新司机,邱总推荐了一个熟人来,结果没考上。

用车有了保证,邱总忙得更起劲了,除了春节3天,他几乎天天都去办公室给老板用座机打电话,或汇报工作,或听取老板意见,或要车去煤坪检查工作,搞得司机们都有点烦他——忙了一周,好不容易盼到周末,他却总要用车。

有人说,邱总专门挑休息时间在老板面前挣表现,谭主任也带着嘲讽跟我说:“他比老板都忙”。

听到这些风凉话后,邱总就跟老板娘申请,最后司机节假日出车,可以增加几十块钱的补贴。但司机们还是不愿意加班。

我和邱总接触密切起来,始于一次上书政府反映煤炭外销税费太重的情况。邱总开始给我看了他写的初稿,谈了他的想法和建议,想请我来起草文案。我不好拒绝,只能说:“这个不是咱们一个公司的事,事关咱们县整个煤炭行业,你得有全行业准确的数据,有事实、有依据,写的材料才有充分的说服力。”

于是,他带着我去了煤管局、煤炭协会等一票“涉煤”单位,了解相关情况。他叫我放心地做,说抽我来是请示了老板的。可这事儿,老板没给我提,谭主任也没派我,为了避嫌,我主动去跟谭主任打预防针,说是老板叫我协助邱总的,谭主任便默许了——其实,他是报社多年的通讯员,我们对外的材料基本是他执笔。

熬了几天,我写完了“建议减轻煤炭销售税费”的请示,邱总上报给了政府。老板又联系煤管局和煤协,他们一起找了主管煤炭的副县长。鉴于煤炭是我们县的支柱产业,全县财政主要靠其收入维持,最后对税费做了微调。

事后,邱总逢人就对我大加赞扬,说我文笔是全集团最好的。我知道他别有用心,很是尴尬。再往后,邱总写总结材料什么的,都会请我帮忙,我写初稿,交他更改。

那年,煤炭市场出现了少见的销售旺季,邱总“翻一番”的豪言壮语实现了。真是好运来了,门板都挡不住。邱总很风光,反复告诉我,总结一定要多写,将他好的经营、管理经验发扬光大。他自己对集团工作提出很多建议,有的确有独到见解,集团也采纳了不少。

3

我们县煤矿多,出事也多。出了重大安全事故或外地有事故上了新闻,所有企业都要举一反三,自查自纠安全薄弱环节,还得写自查情况及整改措施上报主管部门。

我们安全检查分几个组,综合办的人员全程参与检查。基于邱总和谭主任貌合神离,每次分组都是谭主任去煤矿,我去销煤公司。煤矿矿井间隔远,有时要下井,一天两天都查不完;销煤公司就是查煤坪和趸船,主要看防洪、防雨、防崩塌。

煤坪在江边,交通方便,我们早出晚归,基本一天就结束了。晚上,身为“组长”的邱总会安排检查组吃饭。

记得第一次吃饭,邱总点完菜,叫服务员给每人发包中华烟,让我们7个人受宠若惊。这烟挺贵,但邱总常抽。他说:“我干工作,既然(想让)马儿跑得快,就要马儿吃得好。”菜上桌后,一个姓宋的煤老板急急赶来作陪。他的煤都卖给邱总的公司,席间频频给我们敬酒,语言满是恭维。吃完,又拖着我们去洗脚捶背,所有开销都是他结的账。

陆陆续续地,邱总又喊我与宋老板吃过几次饭,都是宋老板请客。和宋老板混熟了,我说话也少了客套,多是直来直去。

春天,我去国土局开会,看到了好久不见的宋老板。他把我拉在一边,低声说:“我和你们公司业务来往少了,你们邱总脑瓜子太灵活,花样多,咱小煤矿奉陪不起。他强迫我把陆上货运交给小丽代理——可运输是我煤矿的那个村垄断了的,我违反了,村里就要给我断路,煤矿就得停产。现在煤炭不愁销路,我只能少赚点了。”

“小丽”是干货运中介的。因为煤炭产业发达,我们县催生出很多“涉煤”业务,中介是其中之一,他们帮有煤的单位找船,又帮船主找货,成功了就收取佣金。此外,小丽也是邱总的红颜知己,销煤公司的货运业务是她在做。她常来我们公司结账,我见过,年方26岁,己婚,略有姿色,打扮精致。大家都说她是邱总的情人,每次我去邱总的酒局,基本她也都在。

我们老板是什么赚钱就做什么,见有利可图,集团也成立了货贷公司,进军货运中介。谭主任被调去当经理,综合办对外招了个主任,但没干多久就因为薪资低辞职了。我被任命为新的主任,邱总说,是他向老板推荐的。

既然有了自己的货贷公司,集团旗下所有煤炭运输顺理成章被收回老板的口袋,邱总不能自己再去找船了。其实,集团船运公司的船主要是运市里的集装箱,运煤还是得找外面的船。小丽来找谭主任联系了几次,因价格谈不拢,就没再来了——大家心里都清楚,不管价格高低,都没她的份了。

此后,邱总私下的酒局上也没了小丽的身影。有人不怀好意地问邱总,怎么好久都没见你红颜知己来公司啦?他答:没有业务,当然不来了。

“私下也不来往了?全公司都晓得她是你情人哟。”

邱总掩饰地笑了笑,不急不恼地说:“我不需要情人,我是结扎了的。”

大家都开心起来,说风险全无。邱总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个手术给他留下了后遗症,房事不行,“我跟她不过图个风尚,赶个时髦罢了。”

邱总说的是实话,接触久了,我对他的履历多少还是知道些的。他是高中毕业,当年在农村算是文化人,在村里教过书,当过村干部,后来考上聘用制干部。农村结婚早,他有了两个儿子,还想偷偷生个小棉袄,结果又生了个儿子。那时计划生育管得严,他超生被举报,丢了饭碗、罚了款,还被强制结扎了——他对外说法是,家庭负担重,工资低,自己辞的职。之后,他去了乡镇企业干煤炭销售,小公司经营不善,垮了;又出来办过食品厂,开过饭店,卖过保险,后来才应聘到我们这里。

4

集团每年都搞“体制改革”,老板说,这叫探索适应企业发展的新路子,打造百年企业。

2008年,集团搞起了时髦的事业部改革,分行业组建了“煤矿与销煤事业部”、“建筑与房产事业部”、“船运与货贷事业部”等一堆事业部。大家都认定邱总会成为“煤业部长”,结果正职由原企划部的刘部长担任,邱总只是副部长。

刘部长过去是国有煤业公司的负责人,破产后出来的。他知识和经验虽丰富,说话却爱挖苦人。有次开会前,他看邱总西装搭配休闲鞋,说这是猪鼻子插葱——装()相。邱总除了老板,还怕谁?也反唇相讥:“我们都是高中毕业,都把公司搞破产了,你有本事就不该来打工,应该自己做老板。”

刘部长有个同学在检察院,他听同学讲过,邱总当年在乡镇企业时,因为经济问题被有关部门“召见”过。他也是哪疼往哪儿戳:“我们是政府要求破()的,不像有的人,以一己私利把集体单位搞垮了,还被检察院审问。”

“你不服气?喊你同学来判我刑啊!”邱总又炸了。

在场的老板制止了他们的争论,此后,两人心生芥蒂。

“煤业部”的工作分工,是刘部长“管全面”,重点抓煤矿,邱总管销煤公司。这次改革,本地的南北两个销煤公司合并,由老板的舅子(原南岸公司的经理)负责。舅子是集团的“重点培养对象”,仗着关系硬,刚愎自用,业务上的事自行主张,很少听从邱总意见。

刘部长经常去煤矿,邱总长期独守办公室,在实际工作中如同退居二线。没事时,他品茶看报,很是逍遥,下班了不是约人打麻将就是去喝小酒。

我问他想没想过辞职单干,他说现在市场竞争激烈,他没有雄厚的资本,也没有可靠稳定的销售渠道,“但我只要找准背靠的大山,从事这个职业,就能发挥我的才能”。

我又问他,你不觉得失意?他说,这是难得的轻松,“你放心,这种管理长不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是驴子是马年底见高下。我打赌,如果一年后现状没有改变,我自动走人。”

这话还真被他说中了。一年后,集团的煤炭业务利润大幅度下滑,各部门意见都很大。煤矿过去是集团“直管”,有事直接请示老板或副总。现在有事得先请示刘部长,刘部长再请示老板或副总。

煤矿领导都是人精,大事小事都找刘部长,刘部长家在市里,不能随时过来,有些事他也不熟悉,被搞得焦头烂额。特别是处理与煤矿周边村民的纠纷,这边事儿还没按平,那边又翘起,几次事情没处理好,就被村民断了运输的公路。

打算上市的老板转年就撤了事业部,恢复了原来的管理。副总调去市里帮老板筹备上市,邱总便接任了副总的工作,管理我们——听说有人有意见,还找过老板,但老板把几个人比来比去,认为这个岗位非邱总莫属。

我们都嚷着要邱总请客,庆祝他官升一级,让我们沾沾喜气。他大气地把手一挥:“行!”然后叫我安排,特地嘱咐我把房建公司的郭经理、刘工、司机小吴、会计等一众人全叫上——这些人,都是邱总口中的“既是志同道合的同事,也是性情中的朋友”。

我安排吃火锅,席间,大家频频给邱总敬酒,他来者不拒。大概是春风得意,喝多了人就有些飘了,他手舞足蹈地说:“咱卧薪尝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就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邱总找了个“吉日”,挪到了副总的单间办公室,还带去了自己的老板椅。他交给我一沓餐饮发票:“这是我和主管部门领导吃的饭,你签个经办人报了——还有把那天吃的火锅钱也报了。”

我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回到办公室犯了难——我是“经办人”,可我并不知道邱总接待的谁。集团有规定,报销发票要写明接待的部门。老板娘专门审发票,发现问题都要过问。邱总这大几千的发票,凭直觉有水分,但我看破又不能说破——他刚上任,我要是拒签,就是给他难堪,也给自己挖坑,今后工作就难协调了。

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我硬着头皮全部签了字,交他签了同意报销后,去财务领了钱,给了他。

5

邱总精力旺盛,干工作也下得了功夫,经常深入基层检查。理顺了内部机制,他就着手解决外部的争端,处理那些刘部长没搞清白的问题。

他先把煤矿所属村的村委会干部请来,征求他们对煤矿的建议,理解村民跟煤矿的矛盾。村委提出公路要硬化,他表示同意,说公路煤矿和村民共用,给人方便,自己也方便;对方要给公路养护人员增加工资,他也同意,钱不多,花钱买平安;还有每年给村委5000元“办公经费”,他又同意了,几千元,两顿饭钱,获得了村委的支持,值。

邱总对我说,其实,幕后支持村民闹事的人就是这帮村干部,他们不好出面,就怂恿村民。邱总把一个爱出头挑事的村民招进煤矿来做保安,专门处理跟村民的纠纷。老板不同意,说这人好勇斗狠,属亡命之徒,每次都是他挑头找煤矿麻烦,恨不得把他丢进大牢,恐怕他今后惹出大祸。

邱总对老板说:“我们缺的就是亡命之徒,我们的保安除了能讲点法律法规,遇事怕得要死,都成了缩头乌龟。有些讲不了法律的事,就得靠武力。前期有事,大家找有关部门解决,脚都跑断了,钱也花了不少,彻底解决没有?解决了的管一阵子,棘手的给我们拖着。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老板只好叮嘱邱总,“控制使用”。

邱总的法子起了作用,煤矿周边闹事的人少了。多年前,集团房建公司给乡里小学砌了教学楼,还欠2万元工程款。学校借口有质量问题,始终不给钱。郭经理给邱总说了后,邱总就派那个保安去谈,没过多久,钱就给了。

3个月后,老板娘审到了邱总报销的那几千元餐饮发票,问我接的什么客。我说客人是邱总接的,我忙,没参加。老板娘又去问了邱总,不知他如何回答的,我只知道,之后我们集团对接待费的制度进行了全面修订,比如:接一个客户吃饭,不能多人陪同;我们给各公司办事请客,各公司领导要事先知晓,事后发票上要签字,发票也要划到他们公司入账;各部门、公司只有1000元的审批权,超过就要上报审批;接待事前要上报申请,详细写明来客单位,主要来人姓名,陪客人姓名等,审批同意才能实施。

邱总每次有1500元的审批权。他应酬多,从村委会到各主管局及部门,五花八门,几乎天天晚上在外面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发票超了,就叫我拆分报销。我后来陪客都陪怕了,可他的身体居然承受得起,几次体检除了血脂偏高,其它都正常。

我们这儿有段时间流行搞“红色旅游”,房建公司的刘工就煽动邱总,叫他组织我们来一次。邱总说出远门不行,就近可以。知道房建公司有些没卖完的门市和写字楼,邱总就叫来郭经理,让他写个“利用周末组织去乡下进行秋季宣传广告活动”的请示,自己批了,上传给集团同意后,就组织了房建、综合办、财务等人员上路了。

我们在车身周围贴了广告,车上安了喇叭,一路宣传。到了乡镇,就停下发传单,顺便游览了几个新开发的新景点,吃住行玩,都是房建公司全买单。

郭经理做事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平时为严控费用支出,很少请客。他私底下对我报怨:“我们公司没房砌就没钱赚,公司支出大笔费用,年底考核又要超标。超大了,怕是年终的‘安慰奖’老板都得给免了……”

那年,郭经理果然没有完成集团定下的任务,连500块的“过年费”都没了。但邱总在考核小组会上,凭三寸不烂之舌,硬是给郭经理争到了1000元的过年盘缠——只要是邱总管辖的企业,他都会不惜余力给下属争利益,他说下属发得多,他脸上也有光,工作才好开展。

公司上市后,因扩张过快,又逢煤炭的黄金十年结束,煤矿开始连年亏损。有两年每到年终,老板都不明确表态给员工发奖金。眼见着要过年了,别的子公司都在笑呵呵地数着奖金,煤矿和销煤公司就不服气——无论多少,都应该发点顺口气吧?

我们不敢去找老板,只在邱总面前诉苦,要求他给我们作主,跟老板反映大家的呼声,因为只有他敢在老板面前不顾自身得失地讲真话。

邱总抽着烟,严肃地听着,最后摁灭了烟起身去了老板办公室。有大胆的跟着,站在老板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了邱总的说话声,说完,一片沉默。又是邱总在说,完了又是沉默。过了半晌,可能是老板忍不住了,声音很大地冲邱总发火道:“我没说不发,我在忙,等一下不行吗?!”

邱总云淡风轻地从老板办公室走了出来,大家都用感激的眼神赞许他。他也毫不谦虚,神态有种大义凛然、舍我其谁的大将风范。

6

我们房建公司是“一套班子两块牌子”,自己房地产公司开发,自己建筑公司建设。房建公司有块地,约1000平,完成了大规模的开发后,就留了几人“撑”着公司,主要是收工程欠款,维护开发房子的质量,办理房产证,保企业资质等。

建筑公司没有施工队伍,都是对外招人来承建,邱总经常和郭经理研究方案。郭经理跟我说,这个项目招标时,邱总曾给他介绍了一个施工队,他们受邀和施工队负责人在高档酒店吃了饭,其间对方给他们发了红包,他没敢接。因为房子谁建,他决定不了,要老板定。过去都是老板喊的他亲戚或朋友的施工队来干活,邱总拿他们都没办法。

郭经理报了项目方案,集团要求房建公司实行竞标,由企划部监督。房建公司出了通知后,又来了3家公司。邱总问郭经理中标造价是多少,郭经理说在正常范围内可能取最低的,这事由企划部负责。结果邱总介绍的施工队报价偏高,没中标。

中标的施工队,承包头姓骆,对人非常客气,在现场管理上有一套,工程进度快,质量安全抓得好。尽管工价低,但骆总该做的礼节一样不少,节假日请房建公司有关人员吃饭,该发红包发红包,该发月饼发月饼,虽然数额不大,礼物不多,但也体现了一份意思。

邱总说,国内的煤炭市场已经无法扭转困境,他已经英雄无用武之地了,没事就常去建筑工地视察。看着房价上涨,他找老板,先优惠买了2套期房,后来买房的人多,还没等交房,他就高价卖了一套。

这个楼盘完工不久,给邱总开轿车的司机小吴找到我,申请和哪个开越野车的司机对调一下。小吴是沾着关系进来的,投机又阴险,当年邱总和谭主任为用车吵架,事后就是他在下面煽阴风,就因为谭主任把他们管得太严了,他不满意——几年后,我们办公室聚会,他喝多了酒,才把这事不打自招。

邱总升职后,小吴找到我,要求调去开小车,要跟着邱总吃香的喝辣的。正好原来的司机对邱总平时私事公事都要用车很抵触,我就把小吴和那个司机对调了岗位。没想到,邱总也喜欢小吴,觉得他人机灵,靠谱。

我看小吴脸色不好,不明究里地问:“当时开小车,是你三番五次要求的,现在为啥又不愿干了?”

小吴跟我说,一个熟人请他租赁我们那个楼盘里的大门市,他跟邱总和郭经理说了,都同意了,于是熟人给了他2000块钱劳务费。可过了两天,邱总忽然反悔,叫他调别的门市给熟人。小吴一打听,原来邱总的一个亲戚给了他4000元好处费要这个门市。小吴想先下手为强,在郭经理那里拿了钥匙,叫熟人搬进了大门市,邱总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他也没睬。

“他不要把我惹火了,不然他的事儿,我全捅到老板那里去!”小吴阴狠地说。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不会计较的。你先干着,如果他给你穿小鞋,我来处理。”我只能说。

看来,邱总没有计较这事,因为小吴没再来找过我。我想,邱总应该清楚,如果门市紧俏,老板肯定要采取竞标方式抬高出租费。要是老板知道了他和小吴的事,不骂他个狗血淋头才怪。

老板父母在农村的房子年代久了,需要扩建新修。方案出来,造价压得很低,邱总就给郭经理打了招呼,说是赶时间,直接叫骆总去。

房子完工装修时,装修队的包工头和工程监理发生了斗殴,监理回来哭丧着脸找到邱总,说这工作没法干。邱总急忙安排他去医院检查,又派我去了解情况。我问了在场的人,才知道监理本来想安排一个自己的装修队进场,却被老板娘安排的关系户抢了生意,又因为包工头没有给他红包,便嘴上挂脏字故意找茬儿。

这事邱总去给老板娘汇报了,老板娘觉得奇怪——房建公司的事,应该郭经理出面处理才对,就电话询问郭经理为何从头到尾没露面。郭经理如实回答,他不知道。老板娘非常生气,斥责他对工作不负责,说老板天天借钱给员工发工资,他身为领导却在混日子。

没想到,郭经理打断了老板娘的话,说:“我能力有限,自动辞职。”

郭经理是有证的建筑工程师,房建公司若没这样的人才,资质就保不住了(我们房建公司还有几个需要的资质,都是给人钱借来挂着的)。他几次提出过辞职,都是老板好言相劝才留下来。这次老板闻声又来挽留,却被他谢绝了。

第二天,郭经理就被别的公司应聘成了项目经理,工资上万,比在我们这里翻了倍,那个监理,则被邱总推荐接了经理一职。

闲时,郭经理约我喝茶,说邱总背着他做的事,他都清楚。因自己介绍的施工队没中标,邱总就对他有了意见。平时邱总去工地,别人都以为他是“亲自负责”,其实是和那个监理合伙敲打骆总请客。一次,他们几人吃海鲜、喝好酒,花了上万,把骆总的心都吃疼了。本来项目后面的挡墙和场坪没包在标书里,但邱总也“顺便”包给了骆总。最后结算,有些水分,郭经理还是放了他们一马。

郭经理感叹道:“邱总确实能干,懂管理,方法多,也能借机挣钱。他老婆没工作,3个儿子读书、结婚、买房都是他挣的钱。他还真是私事公事两手抓、两不误。”

到了2017年,集团的效益越来越差,老板一方面在做转产物流业的准备,一方面开始减员降薪。邱总和那个监理看大势已去,都辞了职。

后来,邱总与别人合伙去干建筑劳务输出,找我要郭经理换的新手机号码。不过,他给郭经理打了几次电话,郭经理都没接。

事后郭经理跟我说:“过去我跟他是同事,但算不上是朋友。现在不做同事了,就不需要交集了。”郭经理说,邱总还给骆总打了电话,想进行业务合作,骆总也拒绝了他。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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