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女强奸案里被孤立的报警人

2021-06-10 10:48:11
1.6.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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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春节,我回娘家拜年,给父母上坟。听李英说了几个月前村里发生的一件强奸幼女事件,作为事发后的报警人,她说,“那一段时间,我都快郁闷死了”。

李英初中毕业,20出头嫁到我们村,儿子、女儿还在读小学时,她就和丈夫一起到南方打工。李英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没什么心机,什么事都不会藏着掖着。十多年前,她查出鼻咽癌,放疗、化疗,命是保住了,但健康状况大不如前。2019年初夏,50多岁的李英独自回村养病。她丈夫继续在外打工,儿子也在当地送快递。

这些年,村里以前低矮的瓦房大多拆除,在相隔甚远的新宅基地上,各家先后建起了楼房,新修的水泥路联通各家。乡政府撤并搬走后,还在原址上建起了集市和商店。村里的生活水平比以前提高不少,但年轻人越来越多外出打工去了,剩下的基本都是儿童和老人。农忙时老人们种地,农闲时老头们在附近工地上干些零活,老太太们负责孙辈们吃喝拉撒、接送上学,空余时间就聚在一起打麻将。

1

独自在家养病这一年多,李英闷了就出去跟一些邻居聊天,到姐姐家玩玩(她姐姐也在家给带两个孙子)。谁家抽不开身了,李英就去帮着照看一下孩子,人家打麻将,她就在旁边看着凑热闹——她两手无力,拿不了牌。

李英去得最多的是王嫂子家,两家只隔了10多米宽的一块菜地。王嫂子60多岁,孙辈们大了,不需要她照管,农闲时,家里就是附近妇女打麻将的聚集地。王嫂子为人热情,说李英一个人不容易,经常带她到外面喝胡辣汤、吃油条,有时早上还给她送稀饭。

妇女们聚在一起打麻将,就免不了聊些村里头的八卦。我们村里九成的人家都是同姓,一个宗族的。

李英记得去年夏天有次去看人打牌,赶上王嫂子、李英姐姐和小胖妈“三缺一”。姗姗来迟的那个“一”——丁嫂子,便是村里头八卦的中心人物之一,是李英近门的堂嫂。

“这个丁大X,每天都积极得很,穆桂英挂帅——阵阵到。今个儿咋这晚还不来?不知又跟哪个男人睡觉还没起来吧?”王嫂子口无遮拦,说得几个人哈哈大笑。

“哼,多大岁数了,都快吃66()的人了,哪还那么大劲儿去睡?”李英姐姐说。

“66咋了?人老心不老,瘪子还不是经常到她家去?你看瘪子那样一个寡夫条子(老光棍),你让他没事跑自家干啥?”小胖妈皱着眉说。

小胖妈说的瘪子,是王嫂子老伴的弟弟,身高只有1米4,像没有长成的粮食瘪子,就得了这么个外号。他不仅个子矮,一只眼睛还瞎了。村里有六七个跟瘪子年龄相仿的男子,条件都比瘪子好,还打了一辈子光棍,瘪子自然也是都68岁了还未娶。除了哥哥,瘪子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在村务农,一个在城里上班,平日里无事,弟兄几个各过各的。

这些年,村里好多老鳏夫都住进了敬老院,生老病死都有国家包办。瘪子倒也进去过,但很快就出来了,说在里面住着不舒坦。他还住在自家的老宅地上,平日里种自己的几亩地,遇到谁家婚丧嫁娶、农忙人手不够,就给人家帮个忙。

听到说的是自家亲叔子,王嫂子又将话题往外引:“唉,你看丁嫂子她家大儿子,长得就像村里XX,老二跟XXX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鼻子眼,随得铁得很。”

“几个孩子没有一个是她老公的。她结婚后多少年都不生,后来接二连三生了这么多,都不知是谁的。”王嫂子往门外瞅了瞅,压低声音向李英伸着脖子说。

“你还怕人听见咋的?这事明着没人说,私底下谁不知道?你还当悄悄话。”小胖妈说。

“有一次丁嫂子跟一个女的吵架,人家就拿这事骂她,她老公出来维护,‘我老婆就算是婊子,只要我不说,我看哪个卖X的敢说?我的孩子谁敢说不是我的,我撕烂她的嘴!’那次村里人可是看了一场大戏,哈哈哈。”王嫂子就像说相声。

正说着,丁嫂子骑着电动三轮来了,她身材矮胖,圆圆脸,额头、眼周围、嘴边都是皱纹,只有颧骨上皮肤还没有褪去红润。

“你个骚娘们,到哪里浪去了?害人家等你半天。”王嫂子玩笑骂道。

丁嫂子哈哈大笑:“你不比谁骚得很?顶风骚十里。”

随即,稀里哗啦的麻将声响起来。

没打几局,李英姐姐举着麻将的手,突然在空中停住了,像吃了苍蝇似的:“前天下午,我看见小兵在自己家门口,在轮椅上,不知把外村谁家六七岁的女孩,抱在他腿上坐着。他把裤子脱到大腿下,肚子往上一顶一顶的,别提多恶心了。”

小兵是李英家相隔不远的邻居,年轻时就偷鸡摸狗、不务正业。30多岁时他拐了一个外村的媳妇,女人抛家舍业来跟他,还不错,过成了一家人。如今他已经70岁,媳妇多年前就死了。这几年,小兵不知得了什么病,瘫痪了,整天坐着轮椅在门外,冬天晒太阳,夏天乘凉。

其他几个女人也暂停了搓牌,瞪大眼睛认真地听她说,脸上带着惊讶又担忧的复杂神情,毕竟在座的都是五六十岁的女人,谁家都有孙子孙女的,都是留守儿童。丁嫂子几个儿子、媳妇都是长年在外打工,她和老伴在家带孙子、孙女,家里就像开幼儿园的。他们老两口种着十七八亩地。农闲时,丁嫂子的老伴就到附近打零工,她就按时接送几个孩子上下学,空余时间就各家轮流打麻将。假期就更好办,几个孩子自己到处玩,反正给吃饱饭就行。如今,几个大点的孙辈都到城里封闭学校去了,还有小儿子的3个孩子——两女一男,在家跟着丁嫂子老两口。大孙女叫小雨,11岁,刚上五年级,模样周正,平日也算乖巧,放学回家经常帮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我看到了,但我怎么说呢?也不是我家孩子,我也不能上去骂他一顿,得罪人的事。只好装着没看见骑车过去了。我要是声张起来,他一个坏得淌屎的人,我怕他不定什么时候对我家孩子下手。”

李英说:“这孩子爷爷奶奶也是太疏忽了,明知道小兵不地道,怎么不教育自家孩子离他远点呢?”李英想,就是自己看见了也不好当面跟小兵撕破脸,但她要把这事告诉女孩的家长。毕竟她也有女儿、孙女的,想着自己女儿、孙女要遇到这事儿,她非发疯不成。

听到那天牌局上的传言后,李英就长了个心眼,但凡见到有小孩在小兵家附近玩,她都会想办法把小孩子引开,轰他们到别处。

纵然如此,一个多月后还是出事了。一天,丁嫂子发现小雨衣袋里有20块钱,就问她是哪来的,小雨先是不说,在打骂逼问下,她才说,是小兵摸她了,“说摸了,就给20块”。

当时小雨爸爸在家养脚伤,听到此事,气愤地去找小兵的儿子,本想让他说说自己那个不着调的老子。谁知,小兵儿子不以为然地说:“他都没有性功能了,摸就摸了吧,还能怎么的?又不能摸掉一块肉。”这话气得丁嫂子一家跟他们大吵一架。

然而,最后这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小雨家并不穷,家里堆着零食吃。听说小雨被狠狠打了一顿,但打完之后,大人们也只是警告她离小兵远点。没几天,丁嫂子又跟没事人儿一样出来打麻将。

2

临近初冬,李英有几晚总做一个情节类似的梦——一头牛瞪着铃铛大的眼睛,要抵她,她转身就跑,那头牛在后面紧追不舍。李英穿过村中的大路,拐弯抹角来到村子后面,远远看到她家废弃的老宅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影影绰绰……

每次惊醒之后,李英的心怦怦直跳。这梦到底是什么寓意,她实在想不明白,便决定沿着梦中的路线走走看,能发现点什么。

天亮了,李英出门,从王嫂子家门口路过时,王嫂子扯着嗓门喊:“来家喝稀饭,我马上就做好了。”李英说自家还有,便拐弯往北走,上了村中的主路。路很宽,通往村东头的集市,也是周围几个村庄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

李英没有往集市的方向走,她穿过主路,按着梦中奔逃的路线,沿着一条东北方向的小路,走向了以前的老宅地。村里人现在大多都搬到主路两边的新楼房里了,老宅地基本都没人住了,有的种了菜,有的种着小麦。

李英家的老宅也荒芜在这里,孤单地立在一片菜地中间——这是梦中,牛追赶她到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走着,周围没什么特别,不知不觉便走到离自家老宅最近的一处房子,也是这片地方唯一还有人住的房子——瘪子的两间砖瓦房。

李英站在瘪子门前,大门紧闭,没什么异常。

又过了一周,天气很冷,但天色放晴。下午4点,太阳照在屋外的一片菜地上,泛着绿油油的光。

李英到门廊下收衣服,看到小雨带着妹妹和弟弟,牵着狗在附近的路边玩。没一会儿,她就看到瘪子领着小雨从门外经过往东去,没有在意。收拾好衣服,她想去姐姐家,出了门,看到小雨的弟弟妹妹正牵着狗往家走,神经顿时警觉起来:“瘪子带小雨干什么去了?”

她想起有一次,瘪子对另外一个女孩招手,让她过去。李英就问瘪子,你叫她干什么?他挤巴一下那只好眼说:“我给她买了好吃的,让她去拿。”李英瞥了他一眼,回头对正迟疑着的女孩说:“想吃东西叫你奶奶给你买去,不要吃别人的东西。”那女孩听她这样说,就回家了。

“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把女孩带哪里去。”想到这里,李英的脚步加快,希望能追上,“如果他是带小雨到大街上去,大街上人多,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如果带到别处,那就不好了。”

她紧赶慢赶,远远看见他们穿过村中的主路,往老宅那边走去。她经过路口,看到一户人家门口围坐着一些闲聊的村民,他们看着瘪子带着小雨经过,也看到李英急急地走过去。

李英远远看见小雨蹦蹦跳跳的,跟瘪子有说有笑的,很快到了老宅那里。果然,瘪子带着小雨开门进屋,在身后掩上门。

李英还不能确定会有什么事发生,她在瘪子家门外的路上定住,左右为难。她身体不好,如果一个人硬闯进去,也治不住瘪子——最好还是赶快通知丁嫂子过来。正在着急中,李英看到姐姐骑车从西边过来了,她赶快招手叫住姐姐,跟她说了情况,让她骑车回去找丁嫂子。

姐姐去了,李英在路边焦急地等待,心里想着,瘪子真干出什么来,这不是把小雨一辈子都毁了吗?她不时朝着西边看去,盼望着丁嫂子赶快过来。时间一分分过去,还不见人影。恰巧,小贾婶子从路边经过,李英赶忙叫住她。小贾婶子也60多岁了,同老伴在家带孙子孙女,跟李英、丁嫂子都是近门。

“她奶奶还没来,咱们一起进屋看看,万一真有什么事,可咋办?她虚岁才12啊。”李英着急地说。

小贾婶子跟李英一起来到瘪子门前——瘪子真是色胆包天,他知道老宅僻静,鲜有人来,连门都没锁——两扇门露着一巴掌宽的大缝隙。

就在这时,丁嫂子骑着电瓶三轮过来了。

“你怎么才来啊?快进去看看,瘪子不知在里面干啥呢。”李英压低声音,着急地说。

丁嫂子从窗户往里瞅了一下,紧接着怒气冲冲地从门旁找了一根树枝拿在手里,嘴里骂道:“你这个畜生!”随即一把推开半掩着的门,李英和小贾婶子紧跟着进去,到里屋一看,瘪子正光着身子在床前,慌乱地穿着裤子,因为着急,一时穿不上。小雨还在床上躺着。

就是这个时候,李英还在往好处想:“幸亏发现得及时,也许他没有干成呢。”

丁嫂子气得大吼大叫地骂道:“你个畜生!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你还是个人吗?我打死你个畜生!”说着拿着树枝就往瘪子身上打,那树枝几下就打断了。小贾婶子也气得说:“还是叫你‘老爷(爷爷)’的人,这么小的孩子,你能做出这样的事?”

瘪子穿好衣服,在门外站着,耷拉着头。此时,小雨低着头来到屋外,丁嫂子劈头盖脸地打她,边打边骂道:“你个不要脸的死货,你为啥跟他来这里?你这么大了瞎屁不通吗?”

小贾婶子也说:“你这个小闺女,都这么大了,不懂一点事吗?他叫你来,你就跟他来?”

小雨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丁嫂子弯腰又捡起一根树枝,要打孙女。李英拉开她:“你这时打她有啥用?你带孩子太不经心了,平时就顾自己打麻将,除了给孩子吃饱饭,你有没有教育过孩子?打电话报警吧。”

丁嫂子本来就是一个毫无主见的人,刚才早就乱了方寸。听李英说报警,这才回过神来,她让李英帮她打电话,“我出来匆忙,没带手机”。李英就直接打了110 ,给警察说某地有人强奸幼女。说罢,就去路边伸长脖子等,到时候好给警察指路。

3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听到动静的邻居都从村里四面八方赶来围观,都吸溜着嘴说,没想到瘪子能干出这样的事。

成功叔76岁了,算是村里比较有威望的人,以前村里红白喜事,大多都是他帮着主持操办。他住在瘪子家西北几百米的地方。他说:“我家院外,能看很远,我看到过两次,瘪子带着这女孩来他家。我只是怀疑,你一个老光棍,带一个小女孩来家干啥,我也没多想。谁知道他会这样,村里人脸都被他丢尽了,真是个祸害!就得叫警察把他抓起来!”

也有一些人看笑话不嫌事大,带着复杂的表情在一旁小声议论,有人叫着瘪子的大名笑说:“世全,你这是老牛吃嫩草啊。”周围人哄然大笑起来。

“都是些什么人啊,也能拿这事开玩笑?”李英看着那些哈哈大笑的人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摇头。

也有人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就丁嫂子那样的,不把小孩带坏才怪呢!也就是她家,要是别家的孩子,谁也不敢。人家是出来卖的。5月份的时候,就有人看见,他们在麦子地里……”

“就是,丁嫂子那人,啧啧,这女孩肯吃嘴(贪嘴),人家给她点好吃的,就跟人家走了,这也不能算强奸吧?是女孩自愿的。”

这时瘪子的堂嫂子刘嫂子咚咚地走过来,寒脸呆色地问:“是谁报警的?为啥要报警?报警不就弄大了吗?给赔点钱不就行了吗?都是老少爷们的,报警干啥?”

“就是,不该报警。两家商量一下,赔偿一些钱就好了。”有几个人惋惜道。

“咋那么巧被你们逮到了呢?是谁打的报告?”刘嫂子70来岁,满头灰白的头发。李英听她没有好腔调,也怕牵连自己,就掩盖说:“哪有谁打报告?小雨妹妹看到姐姐被瘪子叫走了,回去跟她奶奶说。她奶奶来找她,正好发现的。”她想着,这样说,她和小贾婶子还有她姐姐都能躲个清白,不至于被连累。

一会儿,警车来了,李英把丁嫂子叫到一旁,叮嘱她:“就说是小雨妹妹告诉你的,别牵扯到我和别人。”丁嫂子点头答应。

警察把围观的人群都赶离现场,在瘪子的屋门口询问情况,大家不愿离去,三个一堆五个一群地站在路边交头接耳地嘀咕着。离得近的人,传话过来,“瘪子说了,是小雨自愿的,已经给她4次钱了……”随后,警车把瘪子和小雨连同她奶奶都一同拉走了。

“啧啧啧,上次小兵那事儿也是小雨,这啥事儿都出到他们家?”说这样的话的也不在少数。

警笛声远去,围观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往家走,李英心里有些复杂。主要是刘嫂子的话给她吃了一记闷棍。她特意绕了一个大圈,避免从王嫂子家门前过。刘嫂子是瘪子的堂嫂,都这样打抱不平,王嫂子是瘪子的亲嫂子,要是知道是自己报的警,不更得埋怨自己不讲情面——就是看她对自己那么照顾,也不该报警把她叔子抓起来。但李英心底又觉得自己报警没有错,这是惩恶扬善,但要真牵扯进去,邻里邻居的,自己也麻烦。

回家扒了几口剩饭,李英就握着手机等消息——她和姐姐还有小贾婶子都说好了,一旦有小雨和丁嫂子的消息,就互相通知。可一直等到夜里9点,她们谁也没等来消息,只好一同到丁嫂子家去看看。

家里只有小雨老爷在家。他说:“我干活很晚才来家听到这事,瘪子以前经常到我家来,我看他一个人可怜,就留他吃个饭啥的,他有时也给我帮忙干点小活儿,他还说将来他死了,叫小雨爸爸给他扛幡呢。几个小孩也跟他熟,叫他‘老爷老爷’的,有时他也给孩子买点零食吃,摸摸头拉拉手的,没想到他能这样。是他哄小雨的,小雨也不懂事。”

停了一下,他轻描淡写地说:“不过也没大事,我明天打个电话给派出所,就说两家关系好,就把他放出来了。都沾亲带故的,碍着面子。”

李英听了,一时张大了嘴巴,小贾婶子用拳头捶了小雨老爷的肩膀一下:“你这说的是啥话?你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李英和她姐姐也都说他:“你太不知道轻重了,这是啥事?你能这样想?”

等了一会儿,小雨和她奶奶还没回来,几个人就各自回家了。

4

次日一早,丁嫂子跑来找李英:“派出所的人让你和你姐、小贾婶子几个人知情人都去所里问话。”

李英惊一下:“不是跟你说别牵扯到我们吗?就说是小雨妹妹弟弟告诉你的,怎么又叫我们去?”

丁嫂子低头说:“人家派出所的人让如实说事情的经过,不能说假话,我只好说了。”

没办法,李英和姐姐、小贾婶子,跟着丁嫂子、小雨一起又去了镇上派出所,等警察上班。丁嫂子说,昨天小雨被民警拉到医院做了检查,发现“处女膜陈旧伤”,果然瘪子不是这一次了。

不一会儿,警察来上班了,一个昨天审问的民警看到小雨,说她:“你这个小孩,你是不是傻?昨天问你啥你都不说,问他第一次怎么哄你的,你也不知道。你都上五年级了,你咋这么傻呢?学校老师没有教过你们,不要随便跟男的出去吗?”

李英提醒小雨说:“是不是瘪子吓唬你说,别告诉你奶奶?”

小雨低头:“就是的,他说不让我告诉家里人。”

这时另一个民警过来,让李英她们几个知情人单独做笔录。想着瘪子的恶行,她们都如实说了自己所知的经过。

另一边,经过审讯,瘪子承认,第一次他趁着小雨家里没有大人,用手摸小雨的隐私部位,见孩子没反抗,往后就越发胆大,多次把小雨带到家里和野地里实行侵害。有时给她买点好吃的,有时给她20块钱。

瘪子暂时被扣在派出所,等候公安机关进一步调查相关证据。警察说,瘪子这种情况,一定会被判刑的。事到如今,公安机关查完证据,就会交给检察院审查逮捕了。况且,强奸幼女是公诉案件,根本不是小雨爷爷所说的,说点人情就能撤销的,打击违法犯罪不是他一人的事儿。

“最好让他一直蹲在里面,他要是蹲几年出来了,要报复我们咋办?”小贾婶子担心地说。

回去的路上,丁嫂子说:“多亏李英发现了,不然我还蒙在鼓里,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大人也不知道。等到小雨来月经了,怀孕了,那可咋弄吧。”言语之间很是感激。

李英说:“这是应该做的。”但也补充了一句:“就别到外面说我们仨知情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刚回到丁嫂子家,平日和丁嫂子关系不错的邻居大刘就过来了:“你咋想起报警呢?也不商量商量。”

丁嫂子一听这话,不高兴了:“为啥不能报警?跟谁商量?跟你商量?”

“这事你们难道不知道?”大刘奇怪地说。

丁嫂子一下子火了:“屁话!我知道我还让他这样?你既然知道,你咋不老早提醒我一下?”

大刘讪讪地说:“不该报警,让他赔点钱不就好了吗?”

丁嫂子指着门外气愤地说:“滚!”

5

第二天,李英姐姐、小贾婶子等几个人都在小胖妈家打麻将,李英也去凑热闹观看——这事发生后,李英心虚不敢去王嫂子家了。

这时,瘪子的堂嫂刘嫂子又过来了,她问小贾婶子:“你们昨天在派出所,都说啥来着?”她打听问信的。接着她指向李英说:“就是你李英干的好事,报警,这下把人抓起来了,显得你多有本事似的。”她大声嚎拉气的,唾沫横飞。

李英回怼道:“闭上你的X嘴,你这说的是人话吗?你家也有孙女外孙女。要是你家孙女、外孙女被人家这样糟蹋,你让我打个电话报个警,我能不帮你打电话吗?”

“谁让那个小女孩肯吃嘴呢?人家给她点好吃的她就跟人家睡了,谁说这是强奸?根本就是她自愿的,可怜害了我家兄弟,这么冷的天,也不知在监狱里可有被子、冷不冷。都是你多事,报警!赔点钱不就好了吗?这下叫人弄监狱里去了,对你有啥好处?你李英就是这么心坏。”

李英气死了,一时不知如何还嘴,心想这事儿终究还是转到自己身上来了,跟刘嫂子打架也打不过,就说:“咱们也别在人家小胖家里吵,有本事咱们出去。”

她说:“出去咋了?你看你那样!我还能怕你?”

李英把她带到小雨家,小雨父母和大伯接到电话在当天夜里都来家了。李英对刘嫂子说:“你问问小雨的爸妈,他们愿意赔钱还是愿意报警?”

小雨的爸爸初中毕业,是个退伍兵,在南方一个单位当保安。或许是之前小兵的事儿已经让他吃了闷亏,这次他气愤地说:“这不是赔钱的事,你家孩子出了这样的事,你愿意赔钱是你的事,我们也不是拿女儿卖钱。我来家这两天听到不止一个人跟我说赔钱放人,这不是侮辱人吗?出了这事,就要讲法律,把他抓起来关到死。以后,谁再这样说别怪我不客气!”

刘嫂子蔫下来,像瘪了的皮球,拍拍屁股走了。不过,经她这么一闹,村里人都知道是李英等人报的警了。

瘪子的小弟弟也住在村里,他倒是没出面说什么,他弟媳妇却不饶人,找到李英就骂:“一个庄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事的,人家怎么都没像你这样跑前跑后地出头?她奶奶是老婊子,她就是小婊子。你以为她家大人不知道?是装不知道吧?他们就是想卖钱的,就是你李英,装大尾巴狼,显得你多有本事的样!”

“你说谁婊子呢?这样空口白牙地诬陷人,告你诬陷罪一点也不亏你,让你也进公安局里去!”李英嘴上不甘示弱,心里却在打鼓。随后又听人说,瘪子在县城一家单位上班的大弟弟。听说二哥出事了,到处托关系试图给他开脱。村里人都在议论,说瘪子的大弟弟在城里有关系,能找到人,很快就能放出来,“到时候,那几个告状的人就有好看了。”

听了这样的传言,小贾婶子先坐不住了,她找到李英,生气地说:“都怪你,这还把我也连累进去,让我惹了一身骚。如果瘪子出来,他报复我怎么办?以后我家大人小孩要是出了啥事,我就找你,你要负责。”她气咻咻地,李英愣在那里,好长时间喘不过气。

李英姐姐紧跟着过来,张嘴就怪她多管闲事:“你这倒好,把我也扯进去了,我看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跟你有啥关系?你这弄得,我也惹了一身不是,人家都说丁嫂子知道小雨跟瘪子的事,就是你戳破了这层纸。本来她家就不当回事,你这大惊小怪地,弄得多大动静。你这把人家弄进去了,他家兄弟几个,都给得罪了,以后咋见面?你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我跟你说,你以后有啥事,别粘我,就是你死到屋里,我也不管!”

李英心里寒透了。瘪子的亲戚骂她,她都不寒心,她姐姐和小贾婶子怪罪,她实在受不了。本来抓住坏人,觉得是自己干了一件好事,为何到最后还被当作恶人似的,受到这样的冷落。

她对姐姐和小贾婶子说:“别说是丁嫂子家的小孩,都是一个门头的亲戚,谁家的孩子我不都是一样对待?你们两家的孙子孙女,要是出现这样的情况,我更会管的。这怎么能说是管闲事呢?”

说罢,就自个儿掩了门。李英想了,在这样的村里,大家都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多也就是像上次小兵猥亵小雨那样处理,骂一仗,甚至像他们说的,赔点钱就了事。只要不涉及人命的事,大家都鲜少去报警。这与她曾经在城里打工时见到那些动不动就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的城里人不一样。甚至,丁嫂子是不是都没太放心上呢?那自己这么做,是不是真多此一举了?要是自己或是家人真被报复了,那怎么办?

想着这些,李英那些天都没睡几个囫囵觉,精神萎靡。最终,她还是只能给丈夫打电话倾诉心中的烦闷。没想到,平日不靠谱的丈夫这次意外地支持她,说她做得对,并且告诉她再有人找茬,怎样说话,如何有理有据地怼人家,并说,“实在不行,就别在家待着了,还来我这里”。

丈夫这话给李英吃了颗定心丸,以至于在省城上班的女儿要接她去散散心,她也给拒绝了,“哪里都不去,就在家待着”。她想的是,就要看看这事儿的结果。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件事做得是正确的,就算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也不要怕。

当然,李英心底面对王嫂子还是有点难为情。后来那一阵,她也就没怎么去看打牌,空闲时间就打理自家菜地。

但邻里邻居的,再怎么躲也躲不开。

这天下午,李英在门外打理菜地,王嫂子在路边招手让她过去,说:“李英,咱们娘儿们可不能因为这事薄了,本来都是好姊妹。你哥跟我说了,他是他,我是我,他自作自受,自己做事自己担,要杀要剐有上面管,咱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还说着,把李英拉到她家坐。听了王嫂子的话,李英心情放松下来。

过了一阵,听人说瘪子的大弟弟给他疏通关系,没有效果,那些认为不该报警、说李英管闲事的人也逐渐改变了态度。还有人对李英说:“这一片小女孩很多,你可得给她们看好了。”

“也许这是讽刺,但我把这当成是夸奖。”李英说。

这件事也着实给村里带孩子的家长们上了一课,听说在外打工的父母们纷纷回家给孩子们“上课”,老人们平日看管也严格了许多。李英姐姐更是精神高度紧张,除了上学,平日不让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对小兵这类人来说,瘪子被抓也是十足的威慑,那段时间都鲜少看到他摇着轮椅坐在门前了。

村委会倒并未对此多做什么特殊处理,他们说,这案子已经走了法律程序,那就按法律来。

后记

“俺姐,你说我做得对不对?”李英问我说。

我肯定地说:“当然做得对了。”

“好,除了XX(她老公)说我做得对,丁嫂子和小雨爸妈、你也说我做得对。我也算知足了,以后遇见这样的事,我还会管的。”

年后开学,小雨和弟弟妹妹被送到一个更远的地方去上学,学校里每天早上来接,晚上送回来。丁嫂子更有时间打麻将了。

清明前几天,我又回家上坟。李英说,“小雨来月经了,要不是及时发现这事,以后怀孕那就更麻烦了”。我们去上坟回来,丁嫂子直接把三轮车开到小胖家门口,说说笑笑地去打麻将了,没事儿人一样。

5月底,瘪子的案子开庭,丁嫂子和小雨爸爸来参加庭审,我也想去旁听(我也是小雨家近门亲戚),但法官说为了保护未成年人隐私,案子不公开审理,只允许监护人一人参加庭审,连丁嫂子都不能旁听。法官还说,现在都是视频远程审判,嫌疑人并不押解到法庭。

事后,我看了起诉书,不满一页纸,写了瘪子的作案经过,瘪子只承认两次强奸、几次猥亵。公诉人建议以强奸和猥亵幼女罪,二罪并罚,判处7年6个月。小雨爸爸作为监护人要求从严顶格判决,但最终维持了公诉人提议的量刑,案件就此审理完毕。

我问丁嫂子:“这件事对小雨有什么影响?”

“她?瞎屁不知。刚出事那天,在派出所,很晚了,警察给俺俩面条吃,我都吃不下,她还呼啦呼啦吃一大碗,她啥也不懂,混混沌沌的。”

本文人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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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素媛》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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