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相传·新时代长征路丨寻访红军女将领张琴秋家族——走好每一代人的长征路

开栏的话：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在中国革命、建设和改革开放的各个历史时期，一代代中华儿女赓续伟大长征精神，为民族复兴伟业贡献力量。当前，我们开启了中国式现代化新征程。浙江日报今起推出“薪火相传·新时代长征路”专栏，聚焦参加过长征的浙江籍红军将士中的典型代表，讲述革命先辈及其后人接力奋斗的故事，展示长征精神在代际间的传承和弘扬，鼓舞广大干部群众走好新时代长征路。

初秋，北京南郊，一处居民小区。

69岁的刘竞明坐在桌前，手边翻开的是一本刚出版的书——《五月的思念》，辑录了她和妹妹刘競英、弟弟刘秉宏对外婆、外公与母亲的回忆。

他们的外婆名叫张琴秋，浙江桐乡人，1904年出生，1924年入党，早年受党派遣留学莫斯科，回国后奔赴鄂豫皖苏区，1932年任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主任，被《中国军事百科全书》认定为“中国工农红军唯一的女将领”。

长征时期，张琴秋担任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师师长兼第一团团长，带领2500多名女战士两越雪山、三过草地，克服艰苦的自然环境，在枪林弹雨中走出血色征程，最终在甘肃会宁与中央红军胜利会师。

“我们纪念您，就要像您一样，做一个勇敢和坦然面对岁月与天地的人。”书中的这句话，是姐弟三人与年轻一代对先辈的共同承诺。

“相信我们终会胜利”

10余年来，刘競英一次次重走长征路。

四川通江县王坪村的红军烈士陵园里，矗立着“红四方面军英勇烈士之墓”纪念碑，由张琴秋亲手设计并题写碑文。碑顶的镰刀锤头图案特意朝下，为了让长眠地下的英烈抬起头就能看见党徽。

这是他们永不熄灭的理想。

园方请刘競英代表家属讲几句。刘競英一句话没说出，泪水先淌了满脸，深深鞠了一躬，“走过长征路，才真正懂得了您。”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从江西集结出发，拉开了长征大幕。1935年3月，红四方面军强渡嘉陵江，也踏上了长征之路。他们在人迹罕至的川西北辗转，仅草地就走了三回，爬过的雪山不计其数，尤为艰苦卓绝。

其间，张琴秋率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师担下筹粮草、运弹药、转运伤员等重任。一次，战士们将1000多名伤员从旺苍坝送往120多公里外的永宁铺，需翻越陡峭高山。上坡时，前面的女战士跪在地上，手指抠住路面往上爬，膝盖、手肘磨破了，血渗进泥土里。雪山空气稀薄，草地沼泽遍布。没有粮食，她们挖野菜、煮皮带；没有棉衣，大家背靠背取暖……“支撑外婆她们走下去的，就是一个信念：相信革命终会胜利。”刘競英说。

这一信仰，刻进骨血，代代相传。

张玛娅是张琴秋唯一的女儿，在苏联国际儿童院长大，1950年大学毕业后，毅然放弃留苏机会回国。那时，国防事业百废待兴，她扎进军工科研一线，成为新中国早期稀缺的女性电子技术人才。

改革开放年代，20岁的刘秉宏辞掉“铁饭碗”，南下做服装生意。刚开始，他没摸清南北方人身材差异，从广州到北京贩衣服赔了个精光。最难时刻，他想起外婆的长征路：“这点坎算什么。”这些年，创业路越走越宽。他投身新兴科技领域，研发石墨烯新材料应用，历经两年多，配方改了上百次，生产线调试无数轮，产品实现批量生产。

今天的中国，已踏上中国式现代化新征程。刘竞明的女儿在企业里做财务，刘競英的女儿在国家级科技园区管委会工作，接力奋斗在自己的岗位上。刘秉宏的两个女儿正读高三，尽管学业繁忙，但她们常跟着父亲参加纪念活动，从先辈故事中汲取奋进力量。

“外婆那代人为了革命和建设事业付出，今天我们走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虽然年代不同、领域不同，但每一代人都在努力作出贡献，也坚信中国的明天会更好。”刘秉宏说。

红军时期的张琴秋。受访者 供图

开拓精神，生生不息

两万五千里长征，是淬炼之路，也是开拓之路。

留学归国的张琴秋，军政才能出众。任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主任后，她号召并组织农家女等练军事、学文化，牵头筹建妇女独立营，并逐步扩编成独立团、独立师。1933年，这支队伍巧用心理战术，创造了“五百农妇缴一团”的传奇。

长征期间，她们创新打法、屡立奇功。1935年4月，攻打剑门关战斗中，女战士们驻守阻敌。张琴秋指挥大家佯装撤退，诱使敌人麻痹上当，第二天黄昏发起猛攻，击溃敌军一个旅，缴获大量武器弹药；同年5月，距四川杂谷脑镇（今理县城关镇）数里处，匪徒与军阀勾结，企图阻止红军北上，张琴秋率部三路夹击，将敌人围困三天三夜，最终大获全胜……

“我们干事创业，就得学习这股敢闯敢拼的劲。”数十年来，开拓精神在这个红军家庭生生不息。

上世纪50年代，国家要研制自己的军用电子计算机，但国内连教材都找不到。参与研制的张玛娅和同事们自学研究，从函数运算到程序调试一点点啃，常常讨论到午夜。在一次次实验中，我国第一台军用电子计算机——901计算机诞生，1959年10月作为新中国成立10周年献礼在北京展出。

身处科研一线，刘竞明也爱琢磨创新。在北京一家研究单位工作的她，从老式计算机的穿孔员干起，刻苦学习编程，成长为一名工程师。一次，接受一个天气预报动态图示项目，由于风力风向变化是当时的技术难点，没有先例可循，她钻研编程细节，寻找适用公式，反复调试程序，将这些变化做成了清晰直观的动态画面。转到管理岗后，她梳理项目台账，总结创新精细管理方法。新方法实行后，项目个个进度可查、账目清晰、资金可控，综合管理效率明显提高。

创业路上，刘秉宏喜欢挑战新赛道。早年，他瞄准刚兴起的电脑市场，做计算机代理；后来，跨界搞电脑刺绣机，一步步做大做强。最近，他正和多家科技企业谈合作，想将石墨烯新材料应用于机器人“皮肤”，让AI更能感知温度与压力。

不讲条件，多讲奉献

刘競英小时候跟着外婆生活。在她印象里，外婆既和蔼又严格，总是很忙。直到外婆去世，她都没弄明白，外婆究竟是谁，只知道“不一般”。“她从来不把功劳挂在嘴上。”刘競英说，外婆给身边人立下规矩：不许以她的名义向组织提任何特殊要求，尽量为国家节省每一分钱。

这种克己待人的品格，贯穿了张琴秋的一生。新中国成立后，她任纺织工业部党组副书记、副部长近20年，推广先进纺织技术，改善工人工作生活条件，为纺织工业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受母亲影响，张玛娅常对孩子们说：“这辈子，就是听组织安排，不管干什么，都要干好。”

刘競英在基层财务岗位上干了28年。每月底出报表，差一分钱对不上，她都要熬夜对清楚。经她手的账目，从未出过错。一次，收款返回途中赶上下大雪，车在冰面上打滑转圈，危急时刻，她第一反应是紧紧抱住装现金的公文包，生怕国家财产有闪失。

刘竞明在单位管了近10年合同和资金，手里过的钱没错过一笔。有一回，一名工程师拿来几十万元的付款申请，她一查发现钱已付过，当场退了回去，“公家的钱，一分不能错，这是底线。”借着这事，她推动增设管理部门审核环节，从制度上堵住漏洞。单位分房时，她分到一套40平方米的一居室。有人劝她找组织照顾，她一口回绝：“跟组织不讲条件，只讲奉献。”

踏实做事，低调做人。今天，年轻一代也承袭了这一家风。

刘竞明的女儿凭自身实力在职场打拼，跨岗位历练成长；刘競英的女儿扎根基层，服务数千家高新技术企业，深度参与政策落地、孵化培育与创新生态构建……

张琴秋的后代们，下面从左至右分别是：女儿张玛娅、女婿刘钟郇，上面从左至右分别是外孙刘秉宏、外孙女刘竞明、外孙女刘競英。受访者 供图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作为红军后代，他们还萌生了一份共同的责任：把先辈的故事传下去。

执笔写回忆文章，搜集整理史料，联络各地党史机构和英烈后人，还把张琴秋用过的钢笔、印章、漆器盒及上百张珍贵老照片等悉数捐给桐乡的陈列馆……“这些不是我们家的私产，是属于历史的。”刘競英说。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采访快结束时，刘竞明轻哼起熟悉的旋律。

90年，光阴流转，歌声不息，长征精神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奋勇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