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城视野下的宁波㉑奉化马头村：水墨古村的文武传家

（原标题：名城视野下的宁波㉑奉化马头村：水墨古村的文武传家）

甬派君有话说

山海九万里，上下八千年。悠悠岁月积淀，形成了宁波多姿多彩的文化遗产。

甬派联合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开设“实证八千年”专题，推出“考古发现里的宁波”“名城视野下的宁波”“文物古迹中的宁波”三大系列，诠释宁波8000年的历史源流，讲述宁波8000年的精彩故事。

“名城视野下的宁波”系列聚焦散落于四明大地、三江六岸的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和街区，本期介绍奉化马头村。

马头村鸟瞰图。图源宁波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奉化分局

象山港北岸，银山岗与马头山夹持的山谷间，奉化区裘村镇马头村铺展而开。

三面环山为天然屏障，东南直面开阔港湾，银峰溪、洗脚溪双溪自山间而出，穿村而过汇入大海。

村内有连片的明清至民国的古建筑，连绵起伏的马头墙在天光下勾勒出素净轮廓，山海与古村相映成一幅天然水墨画卷，人称“水墨马头”。

这座有着一千一百余年历史的古村，2020年入选第六批省级历史文化名村，山海水韵交织间，积淀着浙东滨海聚落独有的历史肌理与人文底蕴。

马头村格局图，图源宁波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奉化分局

（一）

山海形胜

马头村的格局，是古人择地而居的典型样本。

村庄背倚银山岗，左为青龙首山，右为白虎首山，两山环抱形成天然隘口，仅东南一侧朝向象山港敞开。

这样的地形，既便于农耕渔猎，又能依托山势抵御海寇，是滨海先民理想的栖居之地。

家谱。陈贤灼供图

据宁海《窦川园里陈氏家谱》记载，唐哀帝天祐二年（公元905年），陈氏先祖怀珙公为避战乱，自福建长溪辗转迁居至此。

彼时，此地海滨泽国遍布，鵁鶄（jiāo jīng，即池鹭，与白鹭同属鹭科的滨海水鸟，喜栖息于滩涂沼泽）成群聚栖，便以鸟为名，称“鵁鶄村”。

至明正统年间（1437年—1448年），陈氏良铨公发动十庙人重筑碶堤“十庙碶”，碶成后开辟了渡口。因地处马头村青龙首山，该山形如马之“首”，称“马头山”，山下又有一块大岩石，称为“马头岩”，因此把这个渡口称为“马头渡”。

因“马头”叫法较为简单易记，渐渐地，大家把村名也叫成了“马头”。

马头村一角。

特殊的地理位置，让马头村自古便是海防要地与水陆通衢。元明两代，倭寇屡犯浙东沿海，马头村凭借山形地势，成为象山港北岸的防御节点，村民结寨自保，配合官军抗倭，村域周边至今仍留有烽堠遗迹。

清顺治十八年（1661年），清廷颁布迁海令，强迫沿海居民内迁三十里，马头村房屋尽毁，一度沦为废墟。直至康熙八年（1669年）的海禁略有松弛，流离的村民才陆续返回，重建家园。如今村内的古建筑，大多为康熙复村后所建，每一块砖石都镌刻着村落几经兴废的坚韧。

除了海防功能，马头渡还是古代甬象古道上的重要水陆节点。自宁波府城而来的客商，沿奉化江入象山港，在马头渡登岸，渡海可抵象山，沿海南下可至台州，是山海物资转运的必经之地。

渡口的喧嚣延续了数百年，直至近代公路开通，水运渐衰，码头的痕迹才慢慢隐入滩涂与芦苇丛中。

马头村历史文化陈列馆。

（二）

水墨肌理

走进马头村，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连片的青砖黛瓦。

全村现存清代至民国古建筑四万余平方米，大小院落数十座，多为浙东传统的三合院、四合院形制，当地人称“阊门”。

村内已公布的文保点有3处，分别是陈天侨故居、马头下仓屋、马头老酒坊阊门。村内共有23处建筑保存较为完整，具有一定艺术价值，其中王氏民居（王淮房）和马头老酒坊阊门（惟墍堂）等9处已于2018年12月公布为宁波市历史建筑。

高耸的马头墙沿街巷次第延伸，青灰瓦面与白粉山墙相映，色调素净，不加多余修饰，便自成水墨气象。

村内街巷全部以溪中卵石铺就，宽窄随地形起伏，纵横交错间连通各处院落。

沿溪分布的十一口古井，大多开凿于明清时期，井水清冽，旱年不涸，与溪潭共同构成了村落完整的水网体系，凝结着古人顺势而为的营造智慧。

老酒坊阊门。图源宁波档案

保存最完整的惟墍堂，俗称“老酒坊阊门”，是清代浙东民居的代表。

该院落建于清嘉庆十五年（1810年），由陈氏二十世孙陈宠贤父子四人合力建造。门头正面刻“攸宁”二字，典出《诗经・小雅》“君子攸宁”；背面刻“华封”二字，取《庄子》“华封三祝”之意，足见主人的文化修养。

整座宅院纵深两进，共有房屋六十余间，鼎盛时一族近百人同居共炊。窗棂、梁柱上雕有桃花、流云、藤蔓纹样，刀法平实细腻，并无繁复堆砌，是典型的浙东乡土建筑风格。当年宅主经营酒坊发家，却也乐善好施，创设翔鹤潭义渡、捐资育婴堂，善行被载入族谱。

昼锦堂又名“老后大院”，同为嘉庆年间所建，由陈氏二十世孙陈宠盈主持营造。堂名取自欧阳修《相州昼锦堂记》，寄寓着族人对先贤的追慕与对后辈的期许。

昼锦堂。图源宁波档案

村内的民国建筑则别具时代特色。陈天侨故居是其中代表，这座建于1939年前后的宅院，为陆军少将陈宗罂（号天侨）旧居。陈宗罂1943年曾任第三战区四明山游击区指挥官，是村中走出的多位民国将领之一。

建筑坐北朝南，由正厦与西侧厢房组成，中式鎏金雀替、石雕柱础与西式玻璃格窗、混凝土地面相融共生，是民国时期浙东民居中西合璧的典型。

这些建筑并非孤立的文物标本，而是至今仍承载着生活烟火。

不少原住民世代居住在老宅中，日常起居、婚丧嫁娶都在这些院落里完成。斑驳的石墙、磨平的门槛、檐下的旧匾，都在无声诉说着一代代马头人的生活日常。

马头下仓屋。

（三）

文武传家

马头村能绵延千年不衰，耕读传家的传统是核心根基。

陈氏一族自迁居以来，便将重教兴学刻入族规，历代皆有族人出资设塾、延师授课。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陈氏后裔顺应新学潮流，在槐荫堂创办鵁鶄学校，开奉化东乡新式教育之先。1914年，村内又增设中和学校，专收贫寒子弟入学，免收学费。

百年间，两所学校走出了大批人才，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中国近代西医眼科先驱陈滋。

陈滋生于马头村，青年时赴日本学医，归国后在上海创办上海眼科医院，是国人自办西医眼科医院的开端。他虽常年在外，却始终心系乡梓，1923年见鵁鶄学校校舍破旧，当即捐资大洋两千元，新建校舍并添置图书设备。此后他又出资组织村中教师赴上海考察新式教学，还常将族中品学兼优的子弟接到上海读书，食宿全包，甚至资助留学。受他影响，马头村从医者渐多，崇文重医的风气延续至今。

据村史统计，自清末以来，马头村共走出教授、博士、高级工程师等高级知识分子四十余位，中小学教师百余名，被誉为“教授村”。

陈宗棠旧居。

崇文之外，马头村亦有尚武之风。

滨海而居的环境与海防传统，让村民自古便有习武自卫的风气。民国时期，村中子弟投笔从戎者众多，走出了陈大焯、陈宗璀两位陆军中将，以及陈宗罂、陈宗棠等多位陆军少将，“将军村”的名号由此传开。

厚重的人文积淀里，也留存着鲜明的红色印记。

抗战时期，马头村凭借隐蔽的地形，成为浙东抗日武装的活动据点，不少村民投身革命，为游击队伍传递情报、筹措物资。如今村内设有红色印迹馆，复原当年的革命场景，成为当地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场所。

近年来，马头村启动系统性古村保护工程，按照“历史传承”的原则修缮了一批濒危老宅，梳理街巷水系，整理挖掘村史文脉。

与此同时，民宿、手作工坊、酒文化展示馆等新业态陆续入驻古宅，沉寂的老巷重新焕发活力。传统节庆时，村里还会举办民俗活动，延续着滨海古村的文化传统。

村中的陈肖孙画像。

从鵁鶄聚栖的海滨泽国，到烟火繁盛的山海古村，马头村走过了一千一百余年的时光。

山的沉稳、海的开阔、文的厚重，共同熔铸了这座村落的精神底色。

它像一册摊开的浙东滨海村落史书，砖石街巷间凝结着古人的生存智慧，文脉传承里映照着宁波的名城底蕴。

“我今年84岁了，除了年轻时在隔壁乡镇教书，我几乎没有离开过马头村，这里的历史和文脉，让我感到自豪。”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的陈贤灼老人，深情地向记者感慨。

如今走在村巷里，常有老人坐在阊门石阶上闲话家常，孩童追着檐下的猫跑过菱潭岸。老宅院飘出新酿的米酒香气，也传来研学孩童的朗朗笑声。

潮起潮落间，古村依旧，文脉不绝，在象山港畔续写着新的篇章。

编辑：傅婷婷 审核：龚一鸣 梅子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