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学有邻 | 檀鲁续：让老拳种活起来

　　有些技艺，在时光的打磨下曾一度沉寂，成为小众钻研的“冷门绝学”；有些景观，虽与市民朝夕相处，其文物价值却在等待更多人的发现。

　　6月13日，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如约而至。在这个回溯来路、观照当下的特殊节点，福州日报推出《“绝”学有邻》系列报道，开启一场关于“发现”与“连接”的走访。

　　我们发现的，是技艺的温度。在福州今年新增的13项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中，有让木头在榫卯间呼吸的“福州古建筑营造技艺”，有让破碎物件重获新生的“古陶瓷修复技艺”，有拳风中藏着闽人尚武精神的“檀家拳”……它们不再是束之高阁的“冷门”，而是福州先民生活智慧与审美理想的鲜活印记。

　　我们走访的，还有景观的灵魂。福州西湖正式成为福州市首个文化景观类文物——这提醒我们，真正的遗产，不止于静止的器物，更在于人与自然千百年来互动的结晶。

　　值此文化和自然遗产日之际，让我们从一门老手艺、一处人文景开始，感受福州非遗从“冷门”走向“热门”的脉动，做它们的记录者、传播者、传承者，让“绝学”不仅有邻，更有知音。

檀东行（中）在教大学生们檀家拳。受访者供图

檀东行（中）在教大学生们檀家拳。受访者供图

近日，福建省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公布，福州市以13项的入选总数领跑全省。在这份承载着八闽文脉的名单中，扎根永泰深山的檀家拳赫然在列。作为福州少见的军旅背景本土拳种，这门曾因“藏在深山人未识”险些断层的武术，在檀家历代传人的坚守下，终于从家族秘传走向大众视野，成为福州文化遗产宝库中一颗独特的“明珠”。

清晨，在永泰同安镇，檀鲁续站在老宅院子里，脚尖碾过一道浅坑——那是几代人练“三正”（头正、身正、马步正）时磨出来的印记。作为檀家拳第九代传人，他指尖拂过墙上的老照片：祖父在教徒弟练拳，父亲在整理拳谱，照片边缘都泛着黄，却把五百多年的时光串得清晰。

这门拳术的起点不在江湖，而在军营。据檀鲁续的父亲檀东行编纂的《檀家拳》记载，第四世祖檀兴祖幼承家学，融合军队拳术、器械与民间的武术精华，创建檀家拳。“你看这招‘撤步劈掌’，原是战场上躲开长矛后的反击；这招‘双铁尺锁喉’，本是近距离制敌的绝技。”他拿起一对泛着冷光的铁尺，“这些都是冷兵器时代的生存智慧，后来到了乡下，才慢慢加入了些民间武术的灵动。”

檀鲁续的习武路并非一帆风顺。每天两小时的站桩、反复打磨同一个招式。但父亲从不口头说教，只默默带着他练：寒冬腊月里，老人家的马步稳得像钉在地上；讲解招式时，总会念叨“拳脚是护身的本事，不是欺负人的依仗”。这种“习武先习德”的家风，让他逐渐明白：檀家拳的根，不仅在拳脚间，更在为人处世的道理里。

檀东行（左一）在教大学生们檀家拳。受访者供图

檀东行（左一）在教大学生们檀家拳。受访者供图

2018年，檀鲁续作出一个决定：面向社会收徒。彼时，村里年轻人大多外出求学务工，习武的人越来越少。“再不外传，这门拳就真成‘绝学’了。”他至今记得收第一批徒弟时的场景——大多是亲友介绍来的孩子，最小的刚上幼儿园，最大的已在读高中。教学远比想象中难：传统“严师出高徒”的方式，常让怕苦的孩子打了退堂鼓。他琢磨出新办法：把招式拆解成“关公拖刀”“美人照镜”等有趣的故事，设计对练游戏，甚至结合中医养生讲“三正”对体态的好处。

拳术在进步的同时，檀鲁续也看到了徒弟们其他方面的变化。“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年轻学员。他平日里久坐，肩颈、腰背一直酸痛，精神状态也很差，性格偏内向，平时不爱与人交流。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学拳，起初只是想活动筋骨。”檀鲁续告诉记者。在坚持练习一段时间后，规范的身形和步法慢慢帮他舒展了僵硬的身体，颈肩酸痛的毛病渐渐好转。“更让我意外的是，随着拳法越练越熟练，他整个人气场都变了。原本低头含胸的体态变得挺拔，和师兄弟一起对练、交流，也慢慢打开了心扉，性格开朗了许多，整个人自信了不少。”

如今，他的徒弟已逾百人，不少人从小学练到大学。他指着手机里自己在闽江大学人文学院的授课照片——操场上，不仅有汉语国际教育的中国学生，更有来自泰国、越南等地的国际生跟着他比划招式。更让他欣慰的是，檀家拳走进了永泰同安中心小学，成了孩子们的“大课间必修课”，“武术是世界的语言，这些年轻人会让檀家拳走得更远。”

今年3月，檀家拳入选省级非遗的消息传来时，檀鲁续正在给徒弟上课。他没急着庆祝，而是翻出了父亲整理半辈子的拳谱——那些写在烟盒纸、旧作业本上的笔记，终于有了“官方身份”。

“得知入选省级非遗的那一刻，我第一时间就想告诉我的父亲。他不仅手把手教我练拳，更是带领我们全程推进申遗工作，为檀家拳的保护和推广操劳了大半辈子。这份成绩，离不开他的付出。”檀鲁续激动地说。

“‘拳不打无名，德不配位不传’。”这是檀家的规矩，也是他对徒弟们的要求，“老祖宗的东西，得原汁原味地传下去。我们希望能借此机会，吸引更多年轻人来学，解决传承断层问题。”

现在的檀鲁续更忙了，每周六他除了给徒弟们上公益课，还经常参加“武术六进”工作。“以前总说‘藏在深山无人识’，现在要让它走到阳光下，把这门承载着福州乡土、军旅文化的老拳术好好传承下去。”檀鲁续说。

风穿过院子，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远。或许再过些年，这些练拳的孩子会带着檀家拳去更多地方，就像当年从军营走出的祖先一样，把一门拳术的故事，写进一座城市的文化基因里。

　　记者：陈君沂

　　视频：徐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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