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没写完的思念，都藏在侨批里

电影里，“阿嬷”叶淑柔收到侨批。图源：《给阿嬷的情书》官方

东南网5月18日报道（本网记者 林夏悦 文/图）一部潮汕电影，竟让福建人破防？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两位远隔山海的女性，通过侨批守望相助，这个故事像一根温柔的针，精准地刺中了许多观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据灯塔专业版，截至5月18日9时，这部“题材冷门、演员冷门”的电影，累计票房已达5.17亿元，福建成为观众热度高、讨论度强的“活跃省份”前五，在福州、厦门、泉州，票房占比分别达到90.0%、90.0%、93.3%，远高于排片占比。

一部讲潮汕故事的影片，为何能让福建观众如此共情？为了找到答案，记者走进福建省档案馆，参观了“百年跨国两地书”福建侨批展厅，还见到了侨批研究者。一番探寻后，记者理解了那份“灵魂共振”的底层逻辑。无论是银幕上的主人公，还是现实中读着泛黄信纸的我们，触动的都是同一种东西：对亲人的思念，对家庭的责任，以及对故土无法割舍的眷恋。

侨眷读侨批。图源：《何以侨批》

比微信早的“家族群”，到底是什么？

据介绍，侨批又称“银信”，是早年华侨华人寄回家乡的汇款与书信的合称，在闽南语和潮汕话里，“批”就是“信”。这类家书主要流布于闽粤侨乡，清乾隆年间已有记载，20世纪70年代归口银行管理后，渐成历史。福建人素有“过番”传统，唐代已有泉州商人南下东南亚，明清后大批移民迁往菲律宾、印尼等地，鸦片战争后，厦门、福州开埠，加上国外开发需求，沿海百姓远渡重洋。早期的“过番客”多靠苦力谋生，割胶、垦荒、修路，凭着吃苦耐劳在异乡扎根立业。

省档案馆展出的侨批。

省档案馆编研开发处的侨批研究者郑宗伟告诉记者，绝大多数侨批都出自普通华侨之手，内容包罗万象，其中更多涉及家长里短。恰恰是这些琐碎的“碎碎念”，拼凑出了一部完整的华侨下南洋奋斗史。

“我的一个直观感受，可能不一定对，侨批就像那个时代的‘微信’，它集金融汇款、信息传递和情感交流于一身，是连接海外与故土的生命线。只不过，微信可以即时抵达，而侨批却要在茫茫大海上漂泊数月之久才能送达侨眷手中。或许正因如此，那份跨越时空的牵挂才显得格外滚烫。”郑宗伟若有所思地说。在那个车马慢、书信远的年代，华侨们用最朴素的语言，传递着最浓烈的情感。

电影里，“暹罗日猛”4个字，不懂的人以为是说泰国天气热。但在夫妻眼里，这却是“想你想得心里发慌”的暗语，一种克制而直白、含蓄又浪漫的表达。

“带着感情去读侨批，即便我们不能完全辨认信上那些或潦草或雅致的笔墨，也依然能够透过字里行间，隐约感受到当年华侨们的酸甜苦辣，与他们的悲欢离合产生跨越时空的共鸣。”郑宗伟说。福建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原所长刘登翰，出身于一个世代“过番”的华侨家族，他曾回忆，儿时夜里，送批人会轻轻敲门，那一刻，全家人知道父亲在海外平安，“第二天我们就可以吃一点好的”。这种“见信如晤”的期盼，是今天一条微信消息、一个表情包无法比拟的重量。

泛黄家书的字里行间，藏着多深牵挂？

据统计，20世纪30年代华侨汇款占福建省华侨家庭收入的80%以上。

真正让侨批“活”起来的，是信里一个个有温度的人。采访中，郑宗伟反复提到了一个名字，黄开物。

这位同安（今属漳州角美）籍的华侨，既是一位支持辛亥革命、热心家乡公益的爱国志士，也是一位普通的丈夫和父亲。在现存的批信中，他反复劝告裹小脚的妻子“放足”，思想之进步，在那个年代尤为难得。

他曾在侨批中细细叮嘱：“二位小儿须细心照料。崇纯夜间须用厚毛巾缠在腹际，时时巡视有无盖被……崇睿痤疮现时如何，速早调治。”一个漂泊在外、无法陪伴孩子成长的父亲，那份深藏于字里行间的牵挂，隔着一个世纪，依然力透纸背。

黄开物的故事并非个例，郑宗伟还分享了几个让他印象深刻的片段。

比如，有一封侨批，开头就是一个大大的“难”字。它直白地写出了华侨们在海外九死一生的生存困境，让后人看到了历史最真实的切面。

还有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一位来自泉州永春的华侨，出国前曾到普济寺祈福。在国外赚到一些钱后，他特意寄钱回乡，嘱咐家人将部分款项捐给寺庙，用于寺庙修缮，以偿所愿。一封批信，藏着华侨最朴素的精神信仰。

再看一段跨越12年的缘分：2014年，省档案馆在马来西亚柔佛州新山县举办侨批展，当地收藏者曾福华先后两次前往实地观展。在他了解到福建省档案馆为保护侨批所作出的努力，以及其在系统保存、研究及整理方面的能力之后，现场捐赠了10多件侨批档案。后于2015年专程返回祖籍地，将他手中收藏的一批珍贵的回批（国内眷属收到来批后写给海外亲人的批信）捐赠给省档案馆。最近，这批侨批原主人的后人，通过网络辗转找到省档案馆，计划前来“寻根”，并打算带来家族留存的批信，家族的拼图有望更加完整。

“可以说，正是这千千万万封侨批，最终共同拼凑出了波澜壮阔的宏大历史叙事。没有这些鲜活的、具体的个体记忆，历史的宏大叙事终将变成空洞的框架。”郑宗伟感慨道。

时间跨越百年，这样的温度在福建的街头仍在延续。

在侨批展厅的静谧之外，泉州石狮的街头，还有一位老人，用一支笔延续着侨批的余温。他就是姜明典，泉州最后一位仍在营业的“侨信代书人”，近60年来在书桌前为不识字的侨眷代写家书。那些泛黄的英汉字典、斑驳的钢笔，曾将十几万份思念翻译成文字，跨越重洋。他见过“番客婶”等了一辈子也没再见到丈夫，也见过儿子模仿已故父亲的口吻继续往家里寄钱。每一封代书，都是一次情感的摆渡。如今，手机和微信早已取代了纸笔，但姜明典的摊位依然坚持开张，他说：“只要还有人需要，我就一直写下去。”他守着的不是生意，而是一座城市、一个群体的集体记忆——那些流淌在信笺上的温度，从未因时代更迭而冷却。

姜明典在石狮市人民路的摊位上。福建日报通讯员 郭雅琪 苏少平 摄

跨越世纪的旧信，今天还有什么用？

侨批展厅里，有一首流传至今的《番客歌》，寥寥数句，道尽了当年下南洋谋生者的辛酸与坚韧：

唱出番客有这歌，

番邦趁食无兜划，

为着生活才出外，

离父母离某子，

五年八年返一摆，

做牛做马受拖磨，

想着某子一大拖，

勤俭用，不敢开半瓜。

电影里，“阿公”郑木生等华侨在暹罗拉人力车。图源：《给阿嬷的情书》官方

探寻至此，侨批之于当下的意义，已呼之欲出。

过去，它是连接海外华侨与国内家庭的经济与情感双重纽带。一纸侨批，维系着无数侨乡家庭的生存与希望。今天，它的经济功能虽已退场，但其作为文化纽带、情感纽带的功能，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历久弥新。

它是家族记忆的“索引”。对于许多海外华人后裔来说，侨批是“寻根”的导航图。正如曾福华的儿子曾鹤知所说：“通过这些侨批我们可以看到整个社会的发展变化、整个家族的辛酸血泪。如果没有这些批信的话，可能完全会被我们淡忘。”它帮助后人拼凑出先辈漂洋过海的完整故事，让“我从哪里来”这个问题，有了具体的、带着体温的答案。

它是民族精神的“密码”。侨批里，有对家庭的责任、对子女的舐犊情深；有在家国存亡之际，踊跃捐款、投身革命的赤子之心；也有不畏艰难、守信如金的商业伦理。这些价值，如爱家、奉献、诚信、爱国，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高度契合，是涵养当代公民道德、弘扬优良家风的生动教材。

它是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明证”。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作为世界记忆遗产，侨批档案不仅属于中国，也属于世界。它记录了近代中国与国际社会的深度融合，是研究亚太金融贸易史、移民史不可多得的原始文献。通过它，世界可以更好地理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和家国情怀。

郑宗伟告诉记者：“过去，侨批是连接海外华侨与国内眷属的信息、经济、情感纽带，现在虽然时代变了，但侨批所承载的那份纽带并未消失。比如，对家人的牵挂、对故土的眷念、对国家民族的深情，始终一以贯之，未曾因岁月流转而割裂，反而经过时间的淘洗越发清晰。这，正是侨批直到今天，依然能穿越时空、深深打动我们的原因。”

部分资料来源：福建省档案馆、《何以侨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