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春节档的表情

春节档有表情吗？

当然是有的。数年的准备，十几天的厮杀，数以亿计的观影人次，一年当中最热门的电影档期，彰显的是赢者通吃的“丛林法则”。这场盛大的资本游戏，注定有“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参差。记住那些主角的表情，就看懂了这场堪比春晚的商战，也记住了春天最动人的光影故事。

笑春风

一马当先，韩寒赢得没悬念

电影海报。

排片第一，上座率第一，票房突破29.27亿，占据春节档半壁江山（总票房57.52亿）。2026春节档里的《飞驰人生3》，春光无限好。

韩寒镜头下的“赛车三部曲”，一直都不复杂——看一个生活的失意者，如何在赛道上找回自我。《飞驰人生1》，剧中人物“张弛”以落魄车手的面目登场，姿态可以低到尘埃里；《飞驰人生2》，他开始传递一种叫做“梦想”的东西；到了《飞驰人生3》，这个角色完成了终极进化：要用堂堂正正的方式，为没有背景却不低头认命的普通人，拼一口气。

俗套吗？有点。从壮志未酬到得偿所愿，逆袭是电影最被偏爱的主题之一。况且，很多观众认为《飞驰人生》的故事在第一部就应该结束了：张弛燃尽一切拿到冠军，失控的赛车冲过终点坠入山崖。片尾超现实的赛车和战斗机竞速，只为人物最后的念想：想为儿子再赢一次。

《飞驰人生3》剧照。

或许是商业的考量，让导演决定让一个角色死而复生，没心没肺地把励志的故事讲述下去。而不管俗套不俗套，观众需要类似的情绪抒发。尤其是强调“合家欢”的春节档，快乐是真正的“硬通货”。冯巩和葛优之后，沈腾算得上春节最有影响力的“吉祥物”，观众就是愿意为了一部电影的“含腾量”买单，愿意被一个小人物的挣扎和奋起，一次又一次地感动。

《飞驰人生》并非一成不变。在这个DeepSeek能写论文、SeeDance能做电影特效、宇树机器人春晚打醉拳的风口，它在励志的旧瓶里，把时代之问灌注成新酒：当算法几乎无所不能，还有什么不能被计算？

对的，就是那份“仰天大笑出门去，吾辈岂是蓬蒿人”的豪迈，“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影片中，AI赛车可以科学计算动力配比，理性规划最优路线，却最终败给了“为爱发电”的车手。因为肉身通过千锤百炼获取的比赛经验，人性一瞬间爆发出的巨大动能，是AI无法统计的变量。“不是所有比赛都发生在会议室里”，一个人没有资源、没有背景，依然可以凭着一腔热血，一马当先，一往无前。

这是人工智能时代，人类写给自己的一份备忘录。即使被算法定义，被数字捆绑，身不由己的人们，依然可以怀揣一份信念，选择相信伙伴，相信汗水，相信那些算法难以推敲的情感。生活中也永远会有张弛这样的人，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千百次被现实击倒，仍然怀抱着再来一次的勇气——不是因为不疼，只是因为不服。

这大概就是《飞驰人生3》最大的卖点，它用喜剧的外壳吸引春节档的观众，然后再把那些更深沉的东西展示给所有人看，一半是奶，一半是茶。影片后半段，沈腾扮演的张弛不再插科打诨，他的表演局限于狭促的驾驶室，沉稳的表情只在赛车头盔下展示，戏剧性获胜后的对话也极尽克制，“咱们赢了。”“不容易。”“是，不容易。”

《飞驰人生3》剧照。

为什么春节期间人们想要看这样的电影？那也是在为自己过去的一年盘点，再为已经到来的新年打气——在秩序森严的职场，不只有一个“张弛”，很多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着一场烽烟滚滚的拉力赛。也许看不到尽头，也许没力气追赶。没关系，至少比赛还没结束，每个不想认命的普通人，都可以为自己提速一档，争一口气。

当然了，《飞驰人生3》缺乏更大的野心，圆满结局只是给予观众一种确认：热爱能抵岁月漫长。如同春晚舞台上的小品，电影故意遮蔽了那些高光时刻下的暗部细节，也不想去触碰复杂的灰色地带：胜利是唯心主义的游戏吗？人类的主观经验真比AI更可靠吗？影片没有细究这些问题，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讨巧。韩寒大概知道，观众在春节假期不想费脑，“有什么过完年再说”。

喜相逢

四代同堂，《镖人》有场大团圆

电影海报。

这个春节档最大的惊喜，来自《镖人：风起大漠》。

片尾，喧嚣散尽，有一幕意味深长的彩蛋，3位加起来250岁不止的老爷子客串登场，凝望主角一行人的通缉画像，笑问：“这几个小子的功夫是谁教的？”“那都是年轻人的事了！”

资深影迷懂得这个彩蛋的分量。3个人里，有华语影坛第一武术指导、本片导演袁和平；1982年执导了火遍全国的《少林寺》、现年91岁高龄的张鑫炎；有亲手培养出李连杰和吴京两代功夫巨星、88岁的前北京武术队总教练吴彬。

这是几代功夫片演员的喜相逢。

3位开山立派的宗师面前，年长的李连杰、惠英红、梁家辉，中生代的吴京、谢霆锋、张晋，以及新生代的于适、此沙、陈丽君、李云霄……三代功夫片演员骑马射箭、闪转腾挪，在风沙肆虐的大漠戈壁，共同演了一出好戏。

《镖人》剧照。

可以说，要先有身手了得的好演员，才有味道纯正的功夫片。新千年以后的武侠电影，以《卧虎藏龙》为代表，是江南水乡、竹林摇曳，飞檐走壁、蜻蜓点水，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镖人》的背景则是西北大漠、戈壁荒原，讲究雄浑强健、快意恩仇，让人想起《新龙门客栈》《天地英雄》以及《龙门飞甲》。一辈子在功夫片打转的袁和平，懂得怎么扬长避短，让一众打星各有千秋。《镖人》最经典的一场武戏就发生在漫天沙暴中，苍茫天地间，两个人放手一搏，好似一幅色彩浓烈的油墨画。

这也是武侠片与春节档的喜相逢。

近年来，科幻、穿越、修仙、超级英雄等不同主题推陈出新，电影市场的热点即时切换。对于风尘仆仆的武侠片，当下的观众本就有几分疏离。2025年春节档，集结了超级IP、优质档期、流量演员和大导演的《射雕英雄传之侠之大者》意外遇冷。如果说，诸多利好也带不动票房，就不能怪人们断言：“年轻人早就不看武侠了”“武侠片配不上春节档”。

春节档真的与武侠电影气场不合吗？未必。《镖人》上映后，豆瓣评分稳居同期电影第一，最终问鼎“中国影史武侠片票房冠军”。从中可知，观众并不是不看武侠片了，而是对名不副实、魂不守舍的武侠片脱敏了。

《镖人》剧照。

何以为“侠”？侠在庙堂之外的江湖，守护自己认定的道义。“江湖”又是什么？在作家“六神磊磊”看来，江湖是一种生活体验，“江湖是客栈、驿站、渡口、码头，是大车、跛驴、残羹、冷炙，是屠户、船家、草料场和山神庙……是构成江湖人生活的一切组合”。

武侠电影的血肉是“武”，灵魂是“江湖”，电影首先要把一个关于江湖的故事，扎扎实实地讲好。所以，场景华丽、特效酷炫但《射雕英雄传之侠之大者》雁过无痕，布景简陋、制作粗糙但演技扎实的83版《射雕英雄传》成了经典。

观众记挂的，是《新龙门客栈》里风沙肆虐与国恨家仇，是《黄飞鸿》里的时局动荡和民族自强，是《卧虎藏龙》里的静水深流和情绪暗涌，也是许冠杰在《笑傲江湖》里唱的“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周华健在《难念的经》里唱过的“贪欢一饷，偏教那女儿情长埋葬”……正是以上种种，才让观众得以在细微处感知江湖的诗意和磅礴。

要有让人热血沸腾的打斗，也要有让人牵肠挂肚的情感，武侠电影才有复兴的可能。大热漫画改编的《镖人》走出一条阳关道，这或许可以证明，武侠片还没有穷途末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精神谱系仍然一脉相承。它只是像许多老手艺一样，需要一次创新和融合，用符合时代需要的年轻化表达，重新唤醒观众心中沉睡的侠义梦。

伤别离

冷暖有别，散场时刻意难平

欢乐祥和的春节档，观众看的是热闹，资本在意的是利益，每一张票根的背面，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两个字：生意。

从2014年的14.5亿到2025年的95.1亿，春节档票房11年增长超过5.5倍。2020年之后，春节档票房稳定在60亿+的高位。中国影史单日票房的前5名，有4个出现在大年初一。所以，春节档是资本、片商全年最重要的决战时刻。

决战终有胜负，冷暖自在人心。2025年春节档，《哪吒2》“中国影史第一”的48.39亿票房背后，是《蛟龙行动》不情不愿的“下档再上线”。2024年春节档，领跑的《麻辣滚烫》和《飞驰人生2》合计50亿票房，同期却有多部电影临时撤档，包括韩延执导的《我们一起摇太阳》、刘德华主演的《红毯先生》。

《熊猫计划之部落奇遇记》剧照。

今年春节档6部影片中，《熊猫计划之部落奇遇记》在成龙和马丽的加持下，最终票房不到2亿；韩延执导的科幻片《星河入梦》更令人唏嘘，即便导演在路演时哽咽求排片，票房依然不过区区8000万——显然，春节档在加速分化，“大片吃肉，小片喝汤”的温馨不再。掉队的选手们，甚至喝不到一口热汤了。

同期对比，今年春节档甚至没有赢家。灯塔数据显示，2025年春节档总票房95.10亿，其中《哪吒之魔童闹海》以48.39亿领跑档期，《唐探1900》《封神2》分别为22.78亿、9.98亿。2026年春节档总票房缩水到57.52亿，《飞驰人生3》以29.27亿领跑，《惊蛰无声》8.68亿、《镖人：风起大漠》8.06亿紧随其后。

《熊猫计划之部落奇遇记》剧照。

定档春节院线，预期的收益有多大，面对的风险就有多高，一点点短板都会被放大。例如，今年春节档的《熊猫计划》瞄准的是“全年龄段合家欢”，想用成龙的动作招牌吸引中老年观众，用马丽、乔杉的喜剧表演拉拢年轻群体，虚拟熊猫角色切入儿童市场。但也因此没有自己的核心受众，老年人觉得聒噪，年轻人觉得低幼，少年人……选择去看《熊出没》。《星河入梦》则过于迷幻，自我标榜“零说教的Z世代爽片”，观众却在电影中看到太多熟悉的桥段，《瞬息全宇宙》+《流浪地球》+《盗梦空间》……拼接感劝退了许多路人。

《星河入梦》剧照。

这门生意经到底应该怎么念呢？春节档的观众不只是影迷，许多平时不看电影的人也愿意赏脸。面对口味不一、年龄各异的观众群，题材要通俗，审美要正向，气氛要轻松，演员要面熟，才能取得春节档的最大公约数。观众走进电影院的动机是假期娱乐、放松身心，而不是看艺术创新、类型突破，谁能最快速、最密集、最直接地给观众提供爽点，谁就掌握了拼杀春节档的王牌。

当然，有王牌不一定大杀四方。春节档如同一场拉力赛，决定胜负的不仅仅是硬核实力，还和同场竞技的对手、场外因素的助攻息息相关。体育比赛就是这样，实力最强的团队未必成绩最好，投资最大的项目未必稳赚不赔，这就是这门生意最残酷，也最迷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