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失明老兵的“光明”人生)
冬日寒风掠过晨雾,漫过桂西北的山坳。
1月23日上午10时,河池市大化瑶族自治县六也乡加司村古美屯,一处农家小院的猪栏里却暖意融融:小猪仔蹦跳嬉闹,肉猪甩尾哼唧觅食,满栏皆是蓬勃生机。
66岁的失明老兵韦干神,循着声响端起饲料盆稳步走向猪栏,指尖精准抚过讨食的猪仔,动作娴熟利落……
当天,记者驱车深入群山深处的村落,探寻这位视力为“0”、曾坠入生命至暗的退役军人。如今的他,活出了让乡邻敬佩的模样。
66岁的老兵韦干神,双眼失明却拒绝“等靠要”。他靠养猪撑起全家,成为屯里第一养猪大户。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刘莉 凌鹏 通讯员刘德安 赵治升 摄制
一
韦干神能精准拿捏猪群的生长状态,这份本事,是5年军旅生涯沉淀的过硬作风练就。
1978年入伍的韦干神,历任班长、连队文书、军械员,还负责后勤补给等工作。战友靠养猪荣立三等功的故事,让他牢记了一辈子,也为后来养猪埋下了伏笔。
1983年,韦干神退役返乡,便和妻子一同摸索养猪。从一头猪起步,第一年就成功出栏10头,“部队教会我精准细致,养猪和搞后勤补给一个道理,要懂得分类施策。”他琢磨出按猪的年龄、体重分栏饲养,以及搭配专属饲料的实用技巧,为后续养殖打下了坚实基础。
天有不测风云。1998年起,韦干神的视力逐渐模糊,2001年确诊视力一级残疾,双眼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失明初期,迷茫与无助曾将他裹挟。
“说不难过是假的,在家走路都会撞桌椅,身上瘀伤不断,更别说养猪这种既要细心又要体力的精细活。”他说。
军人不服输的韧劲,始终支撑着他。
他一遍遍摸索着往返于住房与猪圈,练习喂料、清理栏舍,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终究在黑暗中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养殖之路。
双眼的缺憾,反倒让他的听觉与触觉愈发敏锐,慢慢读懂了猪群藏在叫声与触感里的“专属信号”。
每天清晨7时,韦干神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猪栏旁。他指尖抚过栏门板,感知是否松动;弯腰添稻草时,顺势摸一摸猪的耳鼻。摸耳辨体温,触鼻知干湿,这是他判断猪群健康的“独门秘籍”。
“摸到猪鼻头润润的,心里就踏实,要是干得发涩,准是要发热了。”他语气里满是笃定。照料小猪仔更是精细,凭指尖触感精准控制单次饲料分量:“刚断奶的小猪经不起撑,多一口就可能拉肚子,和部队精准配给物资一个道理。”谈话当中,他抬手比划着饲料的量。指尖厚厚的茧,刻满了岁月与劳作的痕迹。
悉心照料母猪与猪崽。
在他耳中,猪群的叫声更是一本“活账本”:饿了是清脆的急促叫,吃饱了就低低哼着消食,生病了声音又哑又弱,就连情绪烦躁想乱跑、不愿进笼的,叫声都带着一股子冲劲儿。
“我总结了一套养猪绝活。”韦干神话语里,透着军人的利落与几分自豪。“譬如赶猪入笼,百十来斤的大猪,我赶起来一点不费劲。”凭着对猪群叫声的精准判断,他能清晰辨出每头猪的位置和状态,赶猪入笼时,只顺着声音调整引导方向,配合着有节奏的低声吆喝,便能稳稳将猪归拢入栏。
收猪的老板见了总忍不住惊叹:“老韦摸黑赶猪,动作又快又稳,比我们还利索!”
二
2019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猪瘟,让韦干神12头快出栏的肉猪、4头母猪和30多头猪仔,一夜之间“归零”。
“亏损近3万元,好几天都睡不着觉。”他攥紧拳头,声音略显低沉,透着不服输的劲儿,“但我是老兵,战场上不当逃兵,过日子也一样,绝不能被困难打垮!”
那一年,他和妻子四处凑了1400元,清晨5时开着三轮车到镇上买回一头猪,毅然从零开始养殖之路。
经历过疫病的教训,他更加注重养殖细节,进一步优化养猪方法:用玉米粉混合新鲜青菜喂养,既保证猪的肉质,又能降低疫病风险;同时严格把控栏舍卫生,为猪群营造干净的生长环境。
他始终秉承诚信底线,饲料老板李超波深知他的不易,主动提出赊账给他。韦干神便在每批猪出栏第一时间,优先结清饲料款项,“人家肯信任我、帮我,我就不能坏了规矩,这是部队教我的原则。”
他还摸清了猪群的作息规律,精准把控喂食时间:“早上10点、下午6点各一餐,定量投喂,饿不着也撑不着,猪才能长得壮。”遇到爱打架的猪,他凭听觉判断争斗方位,摸索着将其单独分栏,“习性不合就分开养,既避免猪受伤,又不影响生长速度。”
日复一日的坚守换来了回报,猪圈里的生猪数量终于回升,生机勃勃。
“一开始我们都担心他失明后,养猪会养不下去了。没想到,他比我们视力健全的人还能干,每一头猪都养得膘肥体壮,真不愧是当过兵的人!”邻居韦妹荣坦言。
三
记者一面跟着韦干神往栏舍走,一面轻声问:“用拐杖吗?”
他步履稳健,语气里满是笃定:“不用,这段路我太熟了!”
小院里9头肉猪膘肥体壮,5头母猪悠然觅食,50多头猪仔蹦跳打闹……韦干神端着饲料盆走进栏舍,有猪仔蹭到他的脚,他俯身轻拍猪背;还有一头大猪跃跃欲试要跳栏,听见他低沉的呵斥,立刻收敛动作,退回栏内。
投喂青菜。
他摸索着走进菜园,摘下新鲜的牛皮菜,“猪爱吃这个,添点青菜长得壮。”他指尖摩挲着,分拣掉发蔫的菜叶,拎起青菜就往猪圈走。
“老韦现在是我们屯里最大的养猪户。”六也乡党委书记吴缘感慨,“双眼失明却不等不靠,硬是靠自己的双手把猪养好、把日子过好,这种自强自立的劲头,在村里树起了好榜样!”
妻子因病住院,女儿远嫁他乡,这段时间,独居的韦干神早已习惯与猪群为伴。采访中,韦干神忽然憨憨一笑,摸索着去按电灯开关:“忘了开灯,一人住惯了。”
“县退役军人事务局、民政局、残联的工作人员几乎每月都会上门,了解他的生活状况,主动为他排忧解难。”大化瑶族自治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局长覃斯亮说。可每次问起需要什么帮助,韦干神总说着那句朴素的话:“我是老兵,我能行,能不麻烦国家就不麻烦国家。”
韦干神的养猪门道,是军人刻在骨子里的坚韧细致,是黑暗中不肯低头的倔强。满栏生猪,是这位老兵写给生活的铿锵答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