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彪彪”走红背后：“潦草小马”何以情冠千里？

丙午马年来临之际，一只脱胎于齐白石画作《如此千里》的“潦草小马”，以其凌乱的发型和不羁的神态，从山东美术馆的墙上飞奔而出，一时红遍网络，被网友们亲切地称为“马彪彪”。

“马彪彪”何以破圈走红？

看似偶然，实则必然。与其说这是一个文创产品的“营销奇迹”，不如说，我们正在目击一场正在发生的、活生生的新大众文艺创作现场。而透过这一现场，一种被重新定义的新大众文艺经典之路，已然若隐若现。

创作现场

这款破圈走红的“潦草小马”，是山东美术馆根据齐白石画作《如此千里》设计制作的一款软陶小马文创，被网友亲昵地称为“马彪彪”。

创作于20世纪30至40年代的《如此千里》是齐白石艺术成熟期的作品。与传统画马常强调“千里马”的雄健截然不同，将一匹平淡无奇的矮马冠以“如此千里”之名，实为对“千里马”符号的解构与反思。

根据此画创作的软陶小马文创，对画中之马做了进一步的夸张呈现，其最鲜明标志便是“飘逸不羁、极具张力”的发型，散发出“潦草但自由”的独特气质。而与白石老人以一己之力创作《如此千里》截然不同，“马彪彪”并不独属于设计者和生产者。

传统的大众文艺创作是相对封闭和专业的。作品被精心打磨完成，然后以一个完整的、权威的形态，推向市场与受众。受众的参与往往仅限于私人化的解读与评论。

“马彪彪”的创作现场则全然不同。其生产和展销实际只是一个起点，甚至可以说只是提供了一份原始素材。

“马彪彪”的头发用的是仿真毛发，可以自行给小马梳辫子。一时间，双马尾、齐刘海、麻花辫……遍及网络。“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的二次创作空间，瞬间引爆网友们的互动热情。当这些互动遍布网络，这个无边无际、24小时绝无间歇的网络互动空间，便成了赋予“马彪彪”具有大众文化生命力的创作现场。

在这个现场，数以百万计的普通网友成为真正的艺术创作者和内容生产主力军。他们用戏谑的文字、高超或拙劣的P图技术、充满共鸣的段子，对“马彪彪”进行充满个性的解构、重组和再诠释。有人为它戴上“痛苦面具”，化身周一上班的“社畜”；有人将它置入古典山水画，制造穿越式的幽默；有人则为它开发出“赛博朋克紫”“多巴胺粉”等系列发色……每一个参与者都不再是被动的消费者，而是积极的意义生产者、传播者和协作者。最初的专业设计师则由唯一的创作者转变为素材提供者和互动引爆者。

“马彪彪”也由此成为一个不存在“最终完成版”的作品。今天的“马彪彪”是“上班摆烂的马”，明天可能因为一个新梗变成“备考发疯的马”。其形象、内涵乃至“人设”的动态创作，就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本身就构成了蔚为壮观的新大众文艺景观。

视觉网梗

“马彪彪”为什么会吸引大众纷纷涌入这个共创现场？

显然不是金钱报酬或艺术追求，而是情绪表达和社群认同的需求使然。

与习惯“赋予”价值的传统大众文艺形态相比，新大众文艺创作的首要价值是构建情感闭环。每一个参与者都往里投入了一点自己的故事、情绪和理解，最终汇聚成一个丰富、多元、有时甚至矛盾的意义集合体。其意义不是被赋予的，而是共创与共享的。

如果说新大众文艺作品的成功，取决于它能连接多少种情感，而非囿于阐释某一种真理，那么“马彪彪”的价值无疑恰恰在于成为千万人情绪的容器和导体。

按照英国演化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的模因理论——作为文化传播与演化过程中的基本单元，模因通过人与人之间的模仿、学习、传播而复制和演化。模因的特性决定了其生产机制是裂变式共创。

模因可以是一个观念、一段旋律、一个流行语、一种时尚或一种行为模式，等等。毫无疑问，“马彪彪”恰是一个完美的“模因”。它的形象简单易记，核心特征突出且易于修改，情感承载空间巨大。

完美的模因点燃裂变式共创的热情。一个用户创作出一个有趣版本，就会激发其他用户在此基础上进行新的创作，进而形成指数级增长的创作树。平台的话题功能、挑战赛、合拍特效等技术工具，则提供了各种各样的催化剂。就像我们已经看到的，相关主题创作已经演变为一场所有人均可加入的、没有终点的游戏。

值得一提的是，参与其中不需要遵从教条的审美，只要觉得“这样好玩”、“这样很‘我’”，便足以构成创作的充分理由。相比精英或专业机构垄断下的精致主义，“马彪彪”的潦草显然更加符合新生代们强调“真我”的审美取向。

“马彪彪”现象符合网络流行文化的一切特征，本质上或可称为“梗文化”的视觉呈现。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其传播高度依赖于特定的网络语境和社群黑话。要理解“马彪彪”的趣味，就要理解“早八”“打工人”“内卷”“发疯文学”等一系列亚文化符号。语境即内容。脱离了“人人都是段子手”的社交媒体语境，“马彪彪”也难免会显得莫名其妙。“梗文化”的肥厚土壤则让它的每一根潦草的线条都充满了言外之意。

如果说“梗”是洞察大众情绪与社群认同的钥匙，那么作为其中最新的一把，“马彪彪”快速破圈走红也就让人不难理解。

经典之变

“马彪彪”的走红再次说明，以往多由专业机构主导、自上而下的“创作—传播—接受”模式，已经被自下而上、全民参与、实时互动、情感驱动的“共创—共享—共情”新生态所取代。

需要思考的是，新大众文艺浪潮将把我们带向何方？

透过“马彪彪”现象，我们可以看到，山东美术馆作为“马彪彪”及其原型IP的展出者，并不是作品独创者，而是以软陶小马文创“马彪彪”为切入点，于有意无意间培育了一种新的内容生态。

它暗藏了一种定位导向，那就是从传统意义上的“内容垄断者”，向内容生态培育者和创意社群连接者的转变。将经典资源以更开放、更可塑的方式提供给公众，并敢于承受其被“玩坏”的风险。主动设计UGC激励活动，将单向的展览延伸为持续的双向互动。

这代表着一种立场的转变。有效的文化建设从来不是简单地收编或批判，而是通过设置积极、开放的框架性议题，以更加自信和包容的心态，正视并吸纳来自民间的、自下而上的创作热情，让大众在参与中完成文化的传承与认同。

更为重要的则是文艺作品经典性的解构与重构。不同的创作关系催生不同的文艺形态。新大众文艺时代，大众不再是文艺舞台下的观众，而是已经蜂拥上台，拿起工具，争相成为聚光灯下的主角。这个“创作现场”没有围墙，只要拥有一部手机和一份想要表达的情感，便可融入其中。

截然不同的创作形态必然会重新定义经典。“马彪彪”或许正预示了这样一种“流动的经典”：它不是固定不变的单一作品，而是一个拥有持续创作活力的“源初模因”及其无数衍生物构成的作品集群。能否激发集体创作能量及其持久度，便是衡量其经典性的核心维度。

作为新大众文艺浪潮在文化“两创”实践中的典型代表，“马彪彪”的走红看似是偶然的个例，实则是必然的现象。文化的生命力终究根植于无数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与创作冲动之中。“马彪彪”的创作现场不仅暗藏着新大众文艺如火如荼的时代密码，而且已然勾勒出新大众文艺经典性的崭新维度。

新的时代，新的文艺。岁末年初，“马彪彪”还在奔跑。显然，属于所有人的创作时代，已慢慢拉开序幕。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