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中国学｜张西平：“中国学”具有怎样的世界性意义？

　　编者按：

　　2025年10月13日至15日，第二届世界中国学大会将于上海举行，以“世界视野下的历史中国与当代中国”为主题。中新社“东西问”特推出系列策划，专访部分与会学者，期冀呈现中国学领域前沿的深厚积淀与最新面向，于10月10日起陆续播发，敬请垂注。

　　中新社上海10月10日电 题：“中国学”具有怎样的世界性意义？

　　——专访北京语言大学特聘教授、《国际汉学》名誉主编张西平

　　中新社记者 樊中华

　　世界中国学的诞生在当下为何必然？已有数百年历史的海外“汉学”研究可否与今日的“世界中国学”研究接轨？第二届世界中国学大会将于10月13日至15日在上海举行，再度吸引中外多领域学者对“世界之中国”展开交流探讨。近日，北京语言大学特聘教授、《国际汉学》名誉主编张西平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阐释中国学的世界性意义，以及世界为何应从历史长河中认识今日之中国。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西方对中国的学术化研究最初因何而起？“世界中国学”的诞生在当下为何是必然且必需的？

　　张西平：西方对中国的学术化研究源于地理大发现后中西文明直接碰撞交流的需求。彼时，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等国通过殖民扩张抵达中国周边，最初试图以“刀与火”进行殖民，却慑于晚明帝国实力而转向和平交流。在此背景下，西方需通过学术化方式理解中国。一方面，西方传教士主动学习儒家文化、研究中国典籍，客观上开启了对中国文化的系统性观察；另一方面，中国典籍如《明心宝鉴》《洗冤录》《论语》等经翻译传入欧洲，引发伏尔泰、莱布尼茨等启蒙思想家的关注，也推动了西方对中国的学术化探索。

　　“世界中国学”诞生的必然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中国在20世纪下半叶迅速崛起，用40年时间走完了西方200年的发展道路，创造了人类文明史上的奇迹，崛起速度之快让西方难以理解。其次，中国有延绵数千年不曾中断的文明、独特的哲学和信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制度、56个民族多元一体的格局等独特国情，这也都是令世界其他文明和文化体系中的人们难以理解的。再次，当今的中国已完全融入世界，并对世界产生了重大影响，是全球逾150个国家(地区)的主要贸易伙伴。贸易不仅是经济上的往来，也涉及对一国文化传统、政治和经济制度的认知，贸易伙伴需要更多地了解中国。

　　梁启超早在100年前就提出“上世为中国之中国，中世为亚洲之中国，近世为与西方交涉竞争以来的世界之中国”之论，现在与世界交流的任务更加迫切。中华文明如“活化石”一般的文明形态，保留了很多人类文明的精华，但西方主流文化对中国存在诸多误解和偏见，中国自身也面临着如何在全球化背景下解释自己、建立文化自信的问题，亟须建立自己的知识体系，讲清楚中国的历史传统、文化积淀和发展道路。因此，“世界中国学”也就应运而生。

2025年1月22日，浙江杭州，来自美国的双语讲解志愿者麦安琪(左三)在良渚博物院为参观者讲解展品。

记者 吴君毅 摄

　　中新社记者：“世界中国学”是如何与有数百年学术传统的海外“汉学”研究接轨的？

　　张西平：汉学本质上隶属于西方区域文明研究框架下的“东方学”体系，将中国与埃及、印度等古文明并置。汉学研究的贡献在于提升了全球对中国的认知，也让中国意识到“本土学问的世界性”。国外的汉学研究在部分领域展现出先发优势，例如国外敦煌文献研究起步远早于国内，又如国外很多学者都具有多语言能力，在周边国家关系研究上颇为见长，为中国本土的周边关系研究提供了多元视角。

　　但另一方面，汉学研究也存在天然局限，如研究者难以完全脱离自身文化视角，导致其对中国文明的解读与中国本土知识体系间既存在共识也存在解释差异，这决定了两者需通过对话而非对立实现衔接。

　　“世界中国学”与汉学的接轨，并非简单的替代或整合，而是以尊重汉学历史传统为前提，以平等对话为路径，吸纳汉学的研究成果与优势，构建起覆盖古今、包容全球的中国研究体系。欧洲高校的相关院系至今仍沿用“汉学系”之名，但西方汉学家对“世界中国学”概念也普遍认可，其研究与世界中国学的范畴高度契合，形成了“名虽异、实相融”的紧密对接。

2024年7月，来自15个国家22名汉学青年学者在贵州贵阳孔学堂开展研学活动。

记者 瞿宏伦 摄

　　中新社记者：在全球化的当下，世界中国学研究是如何观照其他文明的发展与互动的？

　　张西平：中国学不仅关注其他文明如何看待中国，更通过这种观照反哺自身。世界中国学研究体系并非靠单一主体参与，而是由三种力量共同构成：一是外国研究中国的学者即传统汉学家群体，二是中国本土研究自身历史与当代议题的学者，三是专门研究“海外中国学”的学者。这三类学者形成的对话，有助于在互动中明确中国文明的定位，为理解其他文明对中国的认知，进而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全球视野，避免了“盲目对话”或“单向输出”。

　　但当前，这种互动仍需在世界中国学的研究交流中进一步提升效能：中国学者一是应进一步加强对西方汉学研究传统、历史演变等的整理与认知，以深入理解西方国家的中国研究逻辑；二是要坚持与西方汉学家平等对话；三是应大幅加强与南方国家的文明互动，同时也要关注了解南方国家的文明特质及其对中国的认知需求等。世界中国学既可让世界更好地理解中国，也让中国在观照其他文明的过程中完善自身，推动全球范围内的中国研究与文明交流向更深层次发展。

　　中新社记者：此次世界中国学论坛的主题是“世界视野下的历史中国与当代中国”。着眼当下，为什么中外学者共同回望历史的中国是极为重要的？

　　张西平：从文明互动的维度看，历史提供了平等交流的范本。16至18世纪的中西“蜜月期”，是全球化开启铺垫过程中少有的两大文明平等互鉴的阶段，大大推动了彼此社会经济和思想文明的发展进步，也证明了文明互鉴可以超越冲突，为当下缓解西方对中国崛起的焦虑、重启平等对话等议题提供史实支撑。

美国最高法院西侧门楣上的雕像群，左至右依次为孔子、摩西、梭伦。(资料图)

记者 陈孟统 摄

　　从认知纠偏的维度看，回望历史可打破片面史观。长期以来，中西关系叙事多聚焦1840年后的不平等关系，如果我们能一同还原完整的历史脉络，既可让西方正视曾向中国学习的过往，也可让中国客观地看待自身的文明贡献与不足之处，避免“仰视”或“对立”的极端认知。

　　从现实定位的维度看，历史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根基。当下中国崛起意味着全球性制度的改变，由此，走出百年西方崇拜，在文明互鉴中重建中国自立的知识体系显得格外重要。从周朝“敬德保民”到当代“为人民服务”的世俗传统，从明清西学东渐到当前“中国式现代化”的包容特质，共同回望这些历史，能帮中外学者理清中国文明脉络，进而证明中国道路的历史合理性，为阐释“历史中国与当代中国是一个中国”提供依据，助力构建让世界理解的中国话语体系。(完)

　　受访者简介：

张西平。受访者供图

　　张西平，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北京外国语大学比较文明与人文交流高等研究院原院长、国际中国文化研究院荣誉院长，北京语言大学特聘教授，《国际汉学》名誉主编，原国际儒联副会长，国务院有突出贡献的专家，享受政府特殊津贴。长期以现代西方文化，1500-1800年的中西文化交流史、西方汉学史和中国基督教史为主要研究领域，目前正在从事中西文化交流史、西方早期汉学研究与中国文化海外传播研究。出版专著10余部，发表学术核心期刊论文百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