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80年代末,“希望工程”实施之初,解海龙作为一名志愿者,主动参与希望工程的宣传,跟踪拍摄三十余年,用数百幅纪实摄影作品推动了“希望工程”的发展。刘昕于1990—1993年在《中国青年报》做摄影记者时,也进行过“希望工程”的报道,并与解海龙一起共事,这一段经历是她摄影记者生涯和公益事业的起点。相识三十年后,借由《和光同尘》出版的契机,刘昕和解海龙进行了一次深谈。这次谈话跨越时区,也跨越了两位纪实摄影人半生的创作与情谊。
我们节选本次对谈中的部分内容,旨在与各位读者们共同探讨影像的力量与摄影师的社会责任。
相遇在《中国青年报》
Q1 两位老师认识的契机是什么?
解海龙:
这得从猿变人开始说吧!
1980年1月,北京崇文区文化馆组办了“广角”摄影协会。这是当时北京第一家摄影协会。摄影爱好者从此经常在文化馆里聚会。当年大家拍的片子并不那么震撼,都是花花草草、人物和胡同。陆陆续续地,来 “广角” 的人多了起来,我们把各地喜欢摄影的普通人吸引过来交朋友,“广角”逐渐成为在北京乃至全国有影响力的基层组织。
80年代中后期,出现了很多摄影人物,比如贺延光。他是“四月影会”的一员,后来进入《北京青年报》当记者。我们把他看作偶像,使劲拉他到我们“广角”来。很快,他也成了“广角”的会员,经常给我们讲课。后来他从《北京青年报》调到了《中国青年》,当时《中青报》的摄影部主任特别愿意扶持年轻人,就把摄影部主任这个职务让给了贺延光。我们从此跟《中国青年报》摄影部熟悉了,经常相互来往。我们大家都想去《中国青年报》工作,就陆续申请。慢慢地,整个《中国青年报》摄影部里,“广角摄影协会”会员占了一大半。我们的会员刘占坤在1985年借调到《中国青年报》,很快成为全职记者。再往后,程铁良、李庚伟等人在那里就职,又都特别活跃,大家就经常一起玩。
年轻时的解海龙
刘昕:
我毕业之后被分配到《中青报》,很快就正式上岗了。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是在崇文文化馆的“广角协会”。那时候你经常主持活动,吹拉弹唱无所不能。新年联欢的时候唱卡拉OK,我被贺延光和刘占坤拉着,说来见见海龙“大哥”。
解海龙:
他们都叫我大哥。那年联欢会的时候,你和程铁良还编了个小录像,很有意思。
那时候你也像没走入社会似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经常讲段子,你特爱听。我们给你授予“最佳捧哏奖”,就是笑得最好,笑点特低。
听程铁良说,你大学毕业的时候,《人民日报》也请过你,但你特别喜欢《中国青年报》的氛围。刚开始我们都管你叫小妹妹,后来一看,你慢慢变成一个小男孩似的,结果我们都成哥们儿了,每天在一起策划各种活动。
我们那帮人玩得特别愉快,天天乐乐呵呵的。我们工作的时候也互相竞争,拍完片子就往办公室跑,回来就让人冲胶卷,选片,发稿。下了班,我们就排着队玩牌。恨不得今天刚散,明天还要一块儿聚。
我刚去《中国青年报》的时候经常受批评,因为我总说“你们忙着,我去创作了!” 一说“去创作”,贺延光就跟我急,他说:“你要改,你现在是记者,你的任务就是采访,你还创作?”我说:“我们过去都是说创作。”贺延光说:“那时候你在‘广角协会’,你现在看刘昕他们,科班出身,上手就是新闻采访报道。” 我等于40岁了才到一个青年报纸工作,真就在那个时候从头开始学习,同事们也帮助我。
这些事儿其实说起来都30年了,但想起来都像昨天。我特别留恋那时候的日子,在那种环境里,我们都希望进步,跟其他媒体竞争。每次照片刊登后,我们上班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中国日报》《北京青年报》《解放军报》都摊开,从业务上进行比较。那个时候我们大家都进步得特别快。
可惜的是,你没待多长时间,就获了奖要去美国深造。你走了以后,摄影部真的好像缺了东西,气氛就静了,冷清了许多。我们老是跟你通话联络,盼你回来。你一回来,大伙儿就像过节似的,见到你就学着美国人的样子抢着跟你拥抱。我们在一起聚会,请你吃北京小吃,讲故事、说段子。虽然一晃30来年了,我们还是时不时能够得到彼此的一些消息。
疫情期间,大家都互相牵挂。一说美国那边疫情这么严重,我们最关心的是刘昕千万别出去。还好现在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我想今年我们最大的任务不是说能出几本书,或者是有什么业绩,大家都活着就是胜利。等到疫情过去之后,我们会尽量多一块儿聚,继续谈业务。
1990年,外出采访的刘昕
刘昕:
我跟你们第一次见面时候,觉得这帮人真热闹,而且都特别热爱摄影,在一起有亲兄弟般的感觉。我很快成了大家的一个小兄弟,入会了。
后来我们经常在一起,尤其是你到《中青报》工作以后,每天像过节似的,工作起来也特带劲儿。我每天早上对当天要做的采访非常向往,回到办公室和大家亲如家人。我们跟暗房的两位技师一起,买菜做饭,集体开小灶。我负责打杂工,洗菜、洗碗,刘占坤担任主厨,下班后经常在一起聚餐。
那时候全国各地的通讯员,包括部队来的,到了北京一定会到《中国青年报》摄影部一起吃顿饭。大家从照片聊起,聊人生,聊友情,我因此结交到全国各地的很多朋友。
我刚到报社上班,就被派去做夜班编辑。这跟美国报社很不同,美国的夜间值班编辑都是有多年经验的记者编辑被提拔上来的。我刚工作时有几个月没宿舍,就在办公室里搭张行军床睡觉,上好闹钟,早上赶在男同事来之前把床拆了。我们部门资料室是一个有门无窗密封的小屋,我有时候白天累了就在那里休息。那几个月对我来说是一个挺大的考验,但是那种状态又完全像在单位找到了自己的家一样。我大学实习是在中国新闻社,并不了解报纸印刷的流程,所以那时候看夜班编辑怎么编辑文章、起标题、排版,这个学习的过程特开心。
你做希望工程比我们早得多。我去贵州和广西那次由于时间有限,采访并不深入,但是很集中。我们那时候毕竟是公费出差,地方的团组织接待,乘坐吉普车采访,比你自费、坐公共汽车、搭火车要幸福多了。不过我们的吉普车四面透风,加上那时候贵州和广西的山路基本都是土路,每次下车的时候,我眼睫毛上都是一层尘土。我每天跟老师、家长和孩子交流,跟着贫穷人家的孩子家访,经常忍不住流泪。开始的时候我没注意,满脸淌泥浆,后来就知道下车时先把自己脸上的尘土清理一下。我可以想象你当年接触青基会之前,自己先行拍摄那批片子,该是多么辛苦。
那次采访后,刘占坤帮我编辑,做了一个整版跨页,发表后反响很好,团中央青基会把那个版买下来,当作希望工程宣传品。没多久,你的“大眼睛”照片出了名,成为青基会在全国宣传“希望工程”的形象片。那时我们除了生活工作中的友情,在希望工程项目上也有过切磋和沟通。
《中国青年报》关于“希望工程”的整版跨页报道,刘昕担任摄影记者,刘占坤担任编辑。本版后来被共青团中央、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买下,用于宣传“希望工程”。
我最近一次去贵州是2015年。一名小学校长开着汽车到机场接我,从贵阳机场到正安学校的高速公路畅通无阻,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和我记忆中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别。从大家的生活条件、交通状况、学校的硬件设施等等,可以看出中国这几十年的发展确实不得了,这是在美国看不到的。
我的孩子们在美国最富有的社区之一长大,但是那里的小学教室里很长时间都缺电子白板,同时期在中国的乡村小学已经能看到这种东西,可是老师们的教学思维还是停留在传统落伍的教育理念上。我后来做的好多工作都跟这些有关系,期待从理念和实践上打破教育的不平等。我想如果没有在《中国青年报》工作,去农村采访,包括采访希望工程的这段经历,我可能不会做后来的慈善工作。你当年的作品给了我很多的启发。
解海龙/摄
解海龙:
你去了美国以后经常给我们寄回报纸来。《太阳报》不大,每次报道一件事好像要用两到三张照片,就是一个小专题。我们就想,这个思路挺好,不要刻意非得弄一个特别宏大的叙事。那些画面处理得也好,我们那时候都互相传看。
刘昕:
来美国以前,比起你们,我的摄影简直连门都没入。我们大学毕业时,摄影经验和摄影技能不足,阅历也很浅。你们虽然没有接受传统的新闻培训,可是一直都在拍摄,一直在接触民间,作品覆盖各种题材。“广角协会”有很多人在拍街头抓拍,是吧?那就是布列松当年在欧洲拍片子的风格。“广角”有很多高手,《中青报》特别幸运能把海龙大哥这样的高手给收编了。
我那时候在《中国青年报》是摄影部的唯一的女性记者,比较受宠。出去采访到了部队,首长让小战士帮我背着包,说那么重的摄影包不要让小刘记者背。贺延光听说后批评我说,你怎么能让别人替你背摄影包,这不就像战士上战场让别人帮自己扛枪嘛。
解海龙:
你还跳过伞对吧!
刘昕:
对,我当时跟叶研一起去湖北参加空军新兵训练的第一跳。叶研是我们《中国青年报》一个敢说敢做的硬汉记者。当年中越边境打仗的时候,他就是因为说真话得罪了部队的一批官。
我们去做湖北空军采访的时候,叶研和我都坚持说记者也必须跟着跳,如果我们不跳伞,怎么知道新兵是什么感受?怎么能拍到第一手的照片呢?光在飞机上拍不行,在空中也得拍。就这样,我们争取到了跳伞的机会。我们跟着那些新兵训练了三天,后来走了一条捷径——新兵都得自己打伞包,我们因为时间不够,部队就让特别信任的老兵给我们打了伞包。我记得到了机舱口的时候,有一名新兵发怵,腿直抖,不敢跳。班长说,你看,人家记者都要跳伞,你连这点儿胆都没有。一脚就把新兵给踹出机舱去了。
我当时的状态跟新兵可不一样。这些新兵都是十七八岁的小孩,那时候我毕竟二十出头,也有了一年的工作经验,在空中还游刃有余地左杆操纵一下,右杆操纵一下,从容镇定地降落在了指挥部,团部通信员甚至给我拍了一张落地收伞的正面照。后来我才知道,每年跳伞总有八到十个新兵因为落地的时候控制不好,栽进了农民地里的粪池里。
我感觉咱们在《中青报》那会儿,业务当然是一方面,最难忘的是那种兄弟情义。我后来在任何地方都没能再找到那种感觉。之后每次回去跟大家一起聚餐的时候,我都拿一个录音机,你讲的每一个段子我都录下来了。
1993年,在《巴尔的摩太阳报》时采访国会山
解海龙:
我们现在不管换什么手机都会把那会儿的两张照片放进去。一张是咱们在簋街,王文澜、贺延光、刘占坤,还有小石头,一大帮子人光着膀子喝酒。
刘昕:
对,一帮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儿和一个长袖长发的假小子。
解海龙:
我们都说,文化人都成膀爷了。还有一张照片是你要走了,大家一定要拍一张纪念照。设计半天,最后一想,就你坐着,我们大家都站在后面趴着沙发背,有的直勾勾地假装看对眼了。拍了几张以后,大家觉得这个画面太干了,应该找一个点题的东西。正好桌子上搁着一颗石榴,你那天还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就把石榴放你裙边,照片名字就叫《石榴裙下》。好家伙,大家都笑,说这名字简直太有意思了。这张片子现在用的地方还挺多,我的书里就有。
刘昕:
你的书里有,我的书里也有。前一阵子有个回忆80年代的影展,其实我们这张照片是90年代初的,也被收进去了。
解海龙:
龙影廊有个展览叫《我们》,也把这张片子送上去了。展览接受大家投票,发给每个看展览的人好多小红点的贴纸,喜欢哪张照片就给哪张照片贴一个小红点,结果就这张照片被贴得满满的。
没事就找乐儿呗。不然老哭也不行,是吧?用这个来调节我们的精神状态。
《石榴裙下》
有希望、有念想、有追求
Q2 两位老师如何评价对方的作品?
刘昕:
其实我对你的作品最熟悉的还是希望工程。
你是第一个去用影像来深度表达这个主题的人。那时候好多摄影创作是奔着参赛、展览、发表去的,创作过程中的摆拍是常态。但是你拍的希望工程是自然而然的抓拍记录,很多情景后来再也找不到了。
从你的作品中可以感觉到,你是一个非常有社会关怀的人,尤其是对于底层的劳苦大众。你自己这么多年投入了很多心力和精力,作品也得到了中国和世界的高度认可。所以我觉得让我来做任何评论都是画蛇添足。
我最敬佩大哥的是你的人格魅力。我们可以在一起说段子、开玩笑、嘻嘻哈哈,这只是一面。你的身上还有一个很强烈的特点,在你的作品里也表达得浓烈,那是一个从你的照片画面中随时可以跳出来的“义”字。你身上有很浓的义气。
你个性中的侠义、道义承担、悲悯情怀和对劳苦大众的关怀,包括和他们连心贴心,这都不是一般的记者或者摄影师能做得到的。很多摄影师只会索取,我从你这儿拍到这个生活瞬间,从此就消失在你的人生里了。你不是这样,你懂得回馈给予。你的生活和作品中贯穿了一个“义”字,我特别敬佩这一点。
解海龙/摄
解海龙:
我本身就是草根,所以一直保持自己的本色。
我这段时间集中地看了一下你的作品,大吃一惊,我以为这些年你拍片的机会少了,其实不然。你的机会挺多,而且拍摄题材跟我们完全不一样。我们现在都在忙活社会主义新农村、抗疫之类的题材,我们的片子太像宣传片。我实际上特别喜欢你片子里那种特别自然的、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东西,也是那种情感的东西。我们还不懂上升到人性的角度,谈论人文关怀这些东西,也可能表现力和立意就差,所以拍出片子总是图解式的东西太多。有机会回来给我们这些人讲讲课,也是一种沟通和交流。
16岁的安和13岁的弟弟若米奥,他们已经深谙艾滋病和死亡。刘昕/摄
Q3 两位老师都在长期跟踪拍摄弱势群体,
长期关注这一类的主题,为什么呢?
解海龙:
上世纪80年代,我们一直追逐奖项,看谁得奖多,奖杯、奖牌就是一种炫耀的资本,那时候就是这么一个状态。后来当我们请老师到“广角协会”讲课的时候,人家否定了我们,说你们一天到晚拍这些片子都是甜甜美美的。我们那时候的口号就是歌颂祖国,歌颂人民,都是大话题。老师说,你们不要把这个说得那么政治化,应该用我们的相机去反映现实。现实生活是什么?就是劳动人民、市民,小人物在生活中也有一些大的情怀的东西。拍摄这些内容不要光是那种甜美、高兴、乐。应该是什么?老百姓他的真实的感受。真实的是什么?就是甜酸苦辣、喜怒哀乐。都拍,这样才是真实地体现现实。
所以从86年开始,我们这帮人就都在改变,开始关注身边的事。老师说“令人喜不如令人思”,我们自己就找“令人思”。什么令人思?中国的命运,老百姓的命运。那么就选这种题材。
我比较早就经常到农村去,看到农村的孩子都不正经吃饭,叼着一块馍,斜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书包,书包都是拿小布一片一片缝上的。因为有时候屋里特黑,孩子手里总是拿着一个小煤油灯。我六七岁的时候就是这样,所以我比较关注这个题材。
解海龙摄影作品
我们这帮人,不管是贺延光还是王文澜,都是1951年出生的,没上过多少学,所以感悟挺深的。我开始去了解中国有多少亿人,失学率是多少,文盲有多少,国民生产总值拨给国防是多少,拨给教育是多少,又有多少钱用来盖大桥等等。这么一算,真的摊到孩子们身上的钱极少,尤其是农村的孩子。一个孩子一年的费用不到十块钱,还不够老师工资,所以老师又都流失了。一说老师流失,就是希望没有了。因此我对这个题材就比较关注了。
1987年,我拍的第一张片子,就是一位老师背着自己襁褓中的孩子教书。回来以后大家说你的路子是对的,我这才选中了这个话题。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不再拍其他东西,就长期关注这个专题,把它做透,做成一个纪实报告,拿出来向社会汇报。结果没想到,第一年我就跑了十几座大山,大别山、沂蒙山、太行山,后来云贵那边的乌蒙山,四川那边的大巴山……把这些片子归纳成渴望篇、爱心篇、圆梦篇。恰好在1991年,刘昕和我整体把片子推出来,全社会就都来支持希望工程了。
我跟其他报纸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是自费、自发的,到地方之后没人接待,也没什么身份,所以经常碰壁,被人家抢相机甚至于动手,被指着鼻子骂是坏人。在这个过程中,我自己的甜酸苦辣体会特别深,慢慢地就坚定地不管怎么着也走这条道。
解海龙关于希望工程的摄影作品
我到《中国青年报》之后,有一次给一个学校找了几十万块钱,把学校环境彻底改变了。我心想,不是说我不是好人吗?现在看看我是不是好人。贺延光说,你去吧,你再去回访这些地方,把老百姓的变化也给报道报道。结果回去以后,大家对我的态度不一样了,认可我了,这个时候我才掉了眼泪,过去的委屈一下子全都没有了。那会儿恰恰是我的孩子要中考的那段时间,他功课急剧下滑,但是家里没人照顾,从重点学校被轰回了普通学校。人家跟我开玩笑,给我们家贴的对联都是“荒了自家地,肥了外人田”,横批还写了四个大字——“希望工程”。我说你是表扬我呢,还是嘲弄我?他说当然也是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你的一种认可和感谢。人就是靠表扬,越表扬越好,我就不知疲倦地干了30年。
所以这一路走来体会比较深的,一是持之以恒,不管别人怎么说,坚持干这件事。二就是不要拍完了就完了,还要成为一个行动者,长期关注,给他们拉资助。我的照片曾经也卖出过高价——30.8万。当时活动还没散场,电视台的麦克风就杵到嘴上了,问我怎么办?我大声地说:“我一分不差地全捐出来,在西藏盖希望小学。”这样一来,全国的人就知道我是真心实在地做这件事了。
后来的《东方之子》《改革开放20年20人》等节目报道我,好听的词都搁到我头上来了。其实有一大批的新闻工作者都在做类似的事,关于环保、残疾人等等,我只是有幸被作为代表了。
刘昕:
这一点我有很多共鸣,我们从业以后选择什么样的专题,选择什么样的方向,跟自己个人的成长经历都有很大的关系。
我对中国农村的感情和我小时候在黄土高原亲戚家的成长有关系。我妈妈出生在陕北洛川的山沟里,14岁去了延安歌舞团工作。每年寒暑假,我都回洛川看望外公外婆,去舅舅姨妈家一呆就是一个假期。那时候一放假,我先花十来天时间集中精力把作业赶完,然后就回洛川自由放飞了。我是我们家老大,跟姨妈和舅妈家的长子长女都很亲近。他们骑着自行车带着我,东村西村到处串亲戚,“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1992年,与石宝琇(右)在宝成铁路隧道避雨
我对农村的亲戚们有特别深的感情,也知道他们有多穷。印象中,我小时候每年收到的压岁钱不多,每家给个一毛两毛的,我都攒着。我们家从延安搬到西安的时候,我攒了有80块钱,想买个吉他自学弹唱。途径洛川时,我把自己的存款全都给舅舅了,因为我看到他们家生活太困难,连烧饭用的煤炭都买不起。我每年寒暑假跟他们在一起生活的那段时间,观察到他们的孩子从不洗澡。我就教他们把喂马的石槽清洗干净,舀清水进去擦澡。
在《中国青年报》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去农村采访,一说下乡,我就觉得特亲切,有种回家的感觉。因为有在黄土高原的经历,我对于中国比陕北更穷的地区的教育情况特别关注。
在美国报纸工作的那些年,不太被人关注的群体、贫困的群体、挣扎的群体、不能为自己发声的群体,也都是我一直密切关注和报道的。我现在的慈善工作,也是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可能很多人觉得这样的思维是自由派,亲民主党的,你怎么就只同情穷人,支持从富人那里多征税去救济穷人,他们又懒又不工作。我对中国农村的了解,以及后来在美国采访贫困人群的经历,让我看到大部分穷人的人生选择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愿意接受教育,找一份朝九晚五的体面工作,挣一份合理的工资。很多时候他们的成长环境、家庭的教养和周边社会环境,让他们没有选择。很多时候他们即便很努力,也难以走出贫穷的代际传递的制度陷阱。
由于对这些人群的特别关注,我后来在美国选择的一些特别采访项目也是关于这个主题的,比如在迈阿密帮助穷人满足圣诞心愿的项目,和后来在《棕榈滩邮报》负责的“分享的季节”项目。报社信任我独立去做这些项目也是因为我的观察和报道方式,我一向不喜欢干预,我总希望拍摄对象忘记我,这样我才能捕捉到最真实的瞬间。我希望我的镜头表现的不是被采访对象的贫穷、可怜和无助,因为他们的生活中已经有足够多的阴暗面,我希望读者能在我的镜头中看到人性的光辉。每一个人其实都是有希望、有念想、有追求的,不管这种追求因为目前他所在的环境有什么样的局限,大部分人都是善良的,对未来有着憧憬和向往。我总是希望我的镜头里能表现出那样一种向上的力量。
2010年,和《棕榈滩邮报》图片编辑马克、《大众日报》摄影部主任孙京涛在山东。
解海龙:
这些年,我除了媒体的一些突发事件报道,自己的专题也永远抱着。我跟希望工程那些孩子每五年见一面。其中有一个小女孩哭着不上学了,我跟她拉钩,我说你要是半途而废,我可跟你没完。我就盯着她拍,从小学到高中,再到大学毕业、研究生、读完博士。博士毕业拍完了,我就觉得我们可以不再来回走动了,因为她已经成为栋梁之才,我也退休了。没想到后来她又跑到密歇根大学读博士,毕业回来杭州大学要让她去当教授。我原来给她拍的照片里,那小孩那么小点儿,我们俩又握手又拉钩。这些照片时时激励着我,因为我知道中国还有很多像他们一样的孩子。
中国现在的问题就是七八千万人都拿着高级单反相机,六七亿人都在用手机拍照片。可是大部分人还是走我们原来学摄影时的那条路,想入会,想得奖,想出名。这条路并不是对的。摄影是过几年,你拿出一套东西的时候,这些片子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看看而已的东西,而确实是我们一路走来帮了哪些人。当摄影或者当媒体遇到公益的时候,我觉得一定会开出特别炫丽的花朵。所以我们觉得这么做,真正找到了摄影的真谛,就是摄影有温度。
刘昕:
我觉得你做得特别好,和世界上大部分摄影记者或者摄影师不同的东西是,你这几十年跟被拍摄的对象一直保持着一种不间断的联系,关注他们的生活,并一直追踪到现在。从那么小到博士后,到将来一直会和这样一个人物有不同的交集,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幸运的遇见。
在我的作品中,很难有这样的交集。我这些年走的地方太多,变动很大,从中国到美国,一直在不同的报纸工作,所以一直没有办法在一个地方稳定地生活和工作。我看自己的作品,有时候觉得有些遗憾,尤其是摇晃儿的故事。当时那个故事对我震动很大,但是因为后来我离开了,多年后再回去也不是工作的状态,所以我们保持联络的方式是有限的,不像你和采访对象的联结那么深、那么亲密。
遗憾肯定是有的,但正是因为当过摄影记者,才启发我做起慈善工作。我觉得记者这个职业很大程度上就是社区工作者,跟救火员、扶贫员没有太大的差别。Social Worker(社会福利工作者),是在最基层观察生活、帮助别人解决问题的工作,记者只不过是扛着相机、拿着笔记本和电脑的社工。虽然听上去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是不同的,但我现在只是把原来那种社工的身份用另外一种方式延续下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试图解决一些问题。
1994年,在匹兹堡与房东安妮
我在你身上也看到了同样的延续。你带着学员去这儿创作,到那儿做义工,开启一些慈善项目,继续帮助希望工程的一些学校,现在做的事情跟前面的工作直接相关。我很感激做摄影记者的经历,尤其是拍摄希望工程的项目。如果没有这些经验,可能我们现在会过着不同的生活,做着完全不同的事情。
手中相机的分量
Q4 两位老师是中国改革开放后最早的一批职业摄影记者,成为摄影记者的经历却是完全不同的。你们是如何看待摄影记者这个角色的?
刘昕:
摄影记者首先是记者,然后才是摄影师,他们身兼多职,是目击者、吹哨人、叙事者和解决问题的人。当作品登报、得奖、参展,获得美誉,这都是个人成就感。当你的摄影作品给被拍摄对象带来益处,能够帮助社会向良善的方向发展,这是更高境界的社会成就感。摄影记者的社会成就感是这个职业带来的,因为你有这样的平台。不管是在《中国青年报》这样全国性的媒体,还是后来到美国不同的地方报纸工作,媒体给我提供了一个传播平台,让作品的影响力扩大,让那些无法发声的人有机会使用最强大的麦克风发言。这些都是通过平台发挥摄影报道的社会影响力,从而给我们带来的职业成就感。
我书里引了你一句话,说 “后来我才知道手中相机的分量”。我想我们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其实这是我们拥有的特别有力量的工具和武器。
当你有工具又有平台的时候,社会责任感是在做记者的过程中逐渐体会到的。因为你有这样的机会和平台,日积月累就难免有时会习以为常 (Take it for granted),不觉得这是一个大事儿。对我来说,摄影记者这个职业是一种召唤,信仰一般的召唤。我因此觉得我们都是特别幸运的人,一直坚持在这条路上走下来了,因为很多人在一生中很容易被分散注意力。
做摄影记者的最初,我有很多的迷茫困惑。随着个人和专业的成长,我现在越来越深地感悟到,自己知道的远远少于自己的无知。对人性、对人生和社会,现在的我有更大的好奇心,比以前有更多的创作冲动,不管这种创作是用摄影还是用其它的方式。一朝为记者,终生记者。一旦成为摄影记者,观察世界的方式从此改变。
1995年,驾驶阿米什人的马车
解海龙:
对,现在觉得,一有机会还真的就得去拍照片。明年我们这帮70岁的人要联合办一个展览,实际上还是一句话,我们互相鼓励着,千万不要放下相机。王文澜说,现在之所以我们这些人还在活跃,大家没有把我们忘掉,没有抛弃我们,是因为我们还在不断拍摄。我觉得这个是我们的精神支柱。我们没事就在家擦相机,擦干净了,把电充好了,把卡腾空了,都准备好了,一声呼唤,拉着拉杆箱就走,这个是一种状态。
这几十年我们盼的不就是这种状态吗?现在依然有。只要我们现在身体好好的,我们就能跑。而且回来真的能拿出东西,就能有话语权去沟通,哪怕人家批评几句,我觉得这也是特别有意义的。
Q5
两位老师经历了摄影的技术更新、器材的普及、媒介形态的变化,作为摄影记者或纪实摄影创作者,有没有受到影响,又是如何应对的?
解海龙:
无人飞机,潜水摄影,甚至还有人支着架子拍土星,我觉得那是不是无奈的一种?因为拍鸟的人太多了,他们没办法。我还是喜欢拿着35mm镜头,拍自己身边的老百姓。我们最善于抓老百姓的形和神,他们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我们都能感觉到,特别有触动。所以我觉得今后还是要更多提倡人文关怀:要清楚你在讲述什么故事,人家看你的照片就知道你是一个什么人。我还是挺喜欢这类题材的。
刘昕:
补充一点,我觉得有史以来,摄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活跃过。我自己现在最常用的是手机,因为最好的相机就是你随时带在身边的那一个。我们已经进入了全民摄影百花齐放的时代,大家对摄影的理解,包括讲故事的方式和讲故事的平台,都有很多改变。前一段有朋友跟我分享快手和抖音上的东西,我发现老百姓现在太会讲故事了,讲故事的方式太有创意了。传统意义上的摄影记者如今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因为我们都是用照片来讲故事的人。我们以前的挑战是,讲故事的方式是用一张照片讲一个简单的故事,还是用系列照片做宏大叙事,用倒叙的方式,还是用蒙太奇的方式。现在的挑战是多媒体、全方位、广泛的群众创作状态的冲击。以前如果有重大事件,不等记者到场,周边是没有相机,无人记录的。现在任何新闻事件现场,人人都有手机和相机,即刻传送到社交平台上。在美国,今年夏天所有的游行、抗议,现场发生了什么事情,警察有说法,民间有自己的说法,大量旁观者录像,都可以解释清楚。
这种信息来源多元化和自媒体只会给记者这个行业带来好处,会督促我们与时俱进,学习新的讲故事的方式。有一点要加以警觉的,就是传统媒体报道时必须做大量深度的fact checking,反复核证事实。现在倒是很少人去做这个,尤其是自媒体,谁去负责做真相调查?其实这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记者,在未来需要更加关注的一个领域,我们要承担起这部分的工作。
解海龙:
我觉得手机的优势就是,不管在什么地方,你举着手机拍,这就方便,没人管,也拿你不当回事,但是真能拍出好东西。一拿大相机拍,人家看你的眼神都不对,恨不得咬一口似的。所以不管用什么设备,都别放下手艺。
图:刘昕、解海龙、湖岸出版
《和光同尘》
刘昕:用镜头捕捉爱与信念的永恒
《和光同尘》
摄影画册
作者: 刘昕
出版社: 中信出版社
出品方: 湖岸
出版年: 2023-1
页数: 266
定价: 580.00元
装帧: 盒装
ISBN: 9787521739633
本书是纪实摄影师刘昕的首部摄影作品集。全书以主题为线,融入个人经历,汇集了刘昕在国内外担任摄影记者及自由摄影师时的代表性作品。作为20世纪90年代备受瞩目的摄影记者,刘昕在《中国青年报》工作时足迹遍布全国,记录了我国数项重要社会事件,后来她赴美继续创作。女性、儿童与少数群体的生存状态一直是她关注的主题,包括“希望工程”、自闭症儿童、跨性别女性艺人,以及美国的阿米什家庭、俄亥俄州女竞选人、高中生母亲等。这也成为她日后投身公益事业的契机。本书还收录了刘昕与老同事解海龙在2020年所做的一次深入对谈,探讨了影像的力量与摄影师的社会责任。全书采取汉英对照的形式,对影像及影像背后的故事进行了说明,并采用两种不同的体例(摄影画册与摄影拉页)将摄影师眼中的中外90年代呈现了出来。本书可配合刘昕的影像随笔《在旋转尘光的静点》一起阅读。
刘昕
摄影记者、纪实摄影师。1986—1990年间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是该系新闻摄影专业向全国招生的首批学生之一。1990—1993年间就职于《中国青年报》摄影部,期间荣获亚洲女性摄影大赛黑白类作品金奖、尼康杯亚洲摄影大赛银奖,以及亚历克夏世界和平和文化交流奖。1993年赴美,后在俄亥俄大学获得视觉传播硕士学位。1996—1998年间就职于南佛罗里达州的《棕榈滩邮报》,担任摄影兼文字记者,期间荣获美国国家新闻摄影协会(NPPA)南部年度最佳摄影师奖、考克斯报系年度最佳摄影师奖及亚特
图为1993年刘昕在《中国青年报》编辑部
兰大摄影年赛全场冠军,并在1997年入选世界新闻摄影基金会荷赛奖大师班。1999—2001年间,作为自由摄影师和自由撰稿人,为《新闻周刊》《财富》《时代》等媒体撰写图文报道,期间凭借《双胞胎》等作品三次获得普利策奖提名。2002年以后,她开始投身公益事业,直到现在。
目录
玄同玄同,远方还此惊鸿——《和光同尘》小序 Foreword ...................... 01
刘昕-解海龙:别放下相机 Do Not Put the Camera Down: A Conversation Between Liu Xin & Xie Hailong ...................... 06
明智和图像的三要素 Three Elements of Wisdom and Pictures ................................ 48
刘昕履历 Biography ................................ 56
泥 Hard Living
孩子 Kids ...... 1
希望工程 Project Hope ...... 2
热狗与薯条 Hot Dogs and French Fries...... 20
罗德古斯一家 The Rodriguez Family ...... 22
安德森四姐弟 Anderson Four Siblings ...... 24
艾滋孤儿 AIDS Orphans ...... 26
尤阿尼和珍妮特 Yoani and Janet ...... 28
加比和米歇尔 Gabbi and Michele ...... 35
女性 Women …… 52
玛琳和杰拉德 Marlene and Gerald ...... 55
桑德拉和卡拉 Shaundra and Cara ...... 56
安吉拉的官司 Angela's Lawsuit ...... 57
卡德纳斯夫妇 Mr. & Mrs. Cardenas ...... 59
自由之鸟马蒂 Mattie Is A Free Bird ...... 60
高中生母亲 Teen Mother ...... 62
俄亥俄州的女竞选人 Female Candidate Running for State Representative in Ohio ...... 74
金星 Jin Xing ...... 90
云 Simple Living
阿米什家庭 Amish ...... 2
摩登僧侣 Modern Monks ...... 28
最后的贵格会 The Last Quaker ...... 52
新约公社的集体农庄和家庭学校 The New Covenant Fellowship and Home Schooling ...... 68
影像地图 Places
1989 甘肃甘南 Gannan, Gansu Province
1991 陕西宝鸡 Baoji, Shaanxi Province
1993—1996 美国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1997 古巴哈瓦那 Havana, Cuba
1997 山西平遥 Pingyao, Shanxi Province
1997 陕西西安 Xi'an, Shaanxi Province
《和光同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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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昕对话解海龙|别放下相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