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助浴师的三年里，我见过十年没洗澡的老人

张金月今年40岁，是一名助浴师。

从事这个行业的3年里，她帮数百位老人洗过澡。这听起来便不是轻松的工作，尤其当服务对象是卧床多年的失能老人，想不到的情况总在发生。她踏进过味道刺鼻的屋子，蟑螂满地乱跑，也遇到过结块变硬的头发，温水无法泡软，只能用电推子一点点推掉。时间跨度最长的一位，生病卧床10年，于是也10年没有洗过澡。

有时洗着洗着，老人突然大小便失禁了，水流变得浑浊。但如今的张金月已经能娴熟地拿纸巾擦干净，再把隐私部分重新冲洗——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她也不知所措，产生了淡淡的抵触，但很快，她便接受了这些：毕竟谁没有老去、需要人照顾的那一天呢？

以下是我们和张金月的对话：

帮失能老人洗澡

看客：什么样的人会选择助浴？

张金月：我们的客户一般是年龄比较大的，不能自理的人。有7、80岁的老人，也有50多岁刚做完手术没有办法洗澡的人

看客：这些人之前是怎么洗澡的？

张金月：一般情况下，子女会用湿毛巾给他们擦拭，洗头洗脚可能问题不大，但洗到隐私部分，老人可能就不太好意思让子女帮忙，陌生人应该要比自己的子女方便一点。

但也不是所有子女都会这样。我们遇到过一个女儿，给她妈妈预约上门助浴，她妈妈卧床大概有三个多月了，一直没有洗澡，想洗洗头洗洗澡。我们摸到她头发的时候，就像打了发胶一样特别硬，我们说先用水给它湿一下软一下试试，但水冲了半天光流黄汤了，头发根本就没有变软。最后只能用电推子给她卡着头皮推短。其实我觉得如果这个女儿能孝顺一点，帮她妈妈躺在床边仰着头湿一下，也不会到这个地步。然后那个妈妈说，就是因为不好意思，孩子在她眼里还是小孩，但实际上已经20多岁了。其实如果这个女儿能帮帮她妈妈，躺在床边仰着头湿一下，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看客：您遇到最久没有洗澡的人有多久？

张金月：最长时间大概有10年没有洗澡，家属只是给她擦拭。洗的时候她身上还会掉白色的皮肤的皮，轻轻一搓就有好多，洗的时候脏水都是变色的，变成黄色排出来了。

张金月和同事去上门助浴

看客：失能老人们的生活环境怎么样？

张金月：这个分情况，有的很不好。比较极端的，我有一次上门的时候，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而且屋子里很乱，蟑螂就是满地爬，因为她不能下床了，她爱人也是一个残疾人，我们就先简单打扫一下卫生。给她洗澡的时候，我们的水一桶是25升，但我们总共用了三桶，因为一两桶根本洗不干净。

看客：助浴过程里比较困难的事情是什么？

张金月：最难的其实是怕她抵触洗澡。因为她不知道你是去干什么的，也不会表达，刚开始会反抗，还有挠人的。那我们就会跟她提前沟通，不管她能不能听得懂，先到她耳边说，您放心您别害怕，我们要给您洗澡了，洗完了就会很舒服。她们一开始是没有反应，可能会瞪大眼睛看着你，但在洗的过程中接触到水了，觉得身体舒服了，心情愉悦了，就会减少这种戒备。

看客：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吗？

张金月：也不算意外情况吧，有时候老人会在洗澡的时候大小便失禁。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有点抵触，慢慢接触老人多了以后，就觉得这种很正常。很多失能老人一直穿着纸尿裤，已经习惯了拉了尿了，她躺在那里，是没有任何上厕所的意识的。这个时候你发现了，就拿纸清理掉，再冲洗一次就好了。

成为一名助浴师

看客：您为什么会成为一名助浴师？

张金月：我之前是做销售的，也在养老行业，做给老人洗浴的产品。有一年我们公司去参加展会，我在展会上遇到一个老人，他看到我们产品，在那愣了几秒，然后走到我们身边，跟我们说这个产品太好了。他说他母亲两年前去世了，去世前长期卧床，说很想在走之前洗上一次热水澡。但直到他母亲去世，他也没找到合适的产品，说的时候眼泛泪光，也让我们挺感动的。

那之后公司就有了上门助浴的服务。我本身卖这个产品，也要去使用这些产品，使用的过程里，我接触到这个行业，帮人洗完澡以后，我内心也会有些感触，于是就这样慢慢入行。

看客：助浴的过程是怎样的？

张金月：我们接到客户电话以后，会咨询一下老人的健康状况、年龄、卧床时间，有多久没有洗澡，还有他的血压血氧现在是不是正常的。如果都没问题的话，我们会让家属准备好两条毛巾，一条浴巾，约好时间就上门了。我们一般是两人一组，同性洗澡，就是男性跟男性洗澡，女性给女性洗澡，带着移动的洗澡机就开始工作了，老人躺在床上就可以洗澡。我们一般先洗头，从上往下洗，然后洗身体隐私部位，洗腿，最后就是侧翻洗后背。其实很快，十分钟就洗完了，但来回路上和准备的时间要多一些。

助浴师给老人理发

看客：第一次接单时紧张吗？

张金月：我第一次接到订单的时候，心里就比较忐忑，晚上睡觉的时候做梦都是给人洗澡的过程。我第一个客户是个90多岁的老人，她的儿女年龄也大了，没办法带她到卫生间长时间地坐着洗澡，洗一次会很累，于是给她在网上预约洗澡。那天我先给她简单剪一剪头发，然后开始洗澡。她也是好久没有洗了，特别开心，会用言语表达，说谢谢你们，你们是天使。那个时候我心里也很开心，很欣慰。有了第一次经历，慢慢第二次、第三次开始就不紧张了。

看客：现在一天能接多少单？

张金月：现在一天最多也就五六单，因为来回路程也很花时间，每个人住的地方都不一定，你要去她家里助浴。早上一般七八点就得出门，下午五点左右应该能下班。

看客：辛苦吗？

张金月：这个行业还是有些不为人知的苦闷的。给人洗澡的时候，我们要把屋里温度维持在27、8度，夏天可能要把空调、窗户都关上，冬天即便有暖气，也要开着暖风，保证洗浴者不会感冒。所以给她们洗完以后，我们头上、身上还有手套里基本都是汗。但我们给老人洗完了，她们觉得轻松了，看到她们脸上的笑容，我们回来的时候也会觉得开开心心的。

我们尊重失能老人，和他们洗澡的需求

看客：为什么失能老人洗澡的需求会这么难以满足？

张金月：虽然我们也会宣传，但助浴师毕竟是个小众的行业，以前大家可能不知道有上门助浴的这个服务。大概从2021年开始，才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关注这个行业。很多人家里一进去就能闻到这种刺鼻的味道，但子女已经习惯了，没办法，毕竟是自己的父母。有些子女会很热情，好不容易帮老人洗澡了，他会帮你看一下水够不够，帮老人上手搓一下。

我们每次服务是260块，但如果有那种没有子女、也没有钱来请助浴师的老人，很需要洗澡，我们也会免费给她洗一次。像有个石景山的老人，她从小就是小儿麻痹，年轻的时候还能让邻居给她背到楼下澡堂子洗洗，但年龄大了，没人愿意背她了，去澡堂也不安全了，她就打电话给我们求助，我们就上门帮她洗了次澡。

看客：您会和其中一些客户建立长久的联系吗？

张金月：我们这边回头客的比例是很大的，基本上7-10天，或者15天洗一次。他们在下单的时候也会说，我还要上次服务的助浴师，她认识你，你也记得她的洗浴习惯，这样老人会比较放松。

我遇到过一个老人，她插着鼻饲管，头发理得很短，我们一开始以为是个男士，性别预约错了，实际上是个女士。她只有左手能动，右手就是这样蜷缩着。家属说她经常拽鼻饲管很不安全，有时候还会挠头，就用束缚带给她绑在床上，不让她动。但给她冲完头以后，她的手慢慢就不动了，因为她觉得舒服。我第二次去给她洗澡的时候，她看到我们进来，状态就很放松，也不用束缚带捆着了，因为她身体不痒了。

助浴师从小车里取出助浴工具

看客：这份职业对您的想法有什么改变吗？

张金月：我可能之前年轻没有孩子，没有做助浴师这个行业的时候，会一个月回一次家，或者是两个月回一次家。我做了助浴师后，我觉得现在的老人要多抽出时间来陪伴，现在基本上每周都会回家一次。

看客：等父母老了，您会给他们洗澡吗？

张金月：如果他们以后没有能力，我也会给他们洗澡。但是母亲可以洗，父亲的话，我给他洗他也会不习惯，我应该会给他预约上门服务，这样也能够给老人足够的尊重。

看客：您怎么看待这份工作？

张金月：我觉得助浴师是个很高尚的行业，它可以帮助到更多老人，没什么不体面或者什么的。我们也呼吁更多人来加入这个行业，让更多人能洗上热水澡，比如说三天一洗头，每天清洗隐私部位，每周洗一次澡。

洗澡是一项很基本的需求。我们从出生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临终了，我们也要给人洗澡净身，对吧？它是很重要的事情，正常人一星期不洗澡都会很难受，不要说那么长时间不洗了。卧床的人也是从正常人开始的，很多人希望自己失能后的生活品质也有一定保证，就会来找我们助浴。这对失能老人来说是一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