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动物园养老虎，猛虎见了我都撒娇

本文系网易看客栏目出品。

在山东的一家动物园，黄宝莹是唯一的女性老虎饲养员。

她能通过虎纹和叫声区分园区里的每只老虎，老虎们也能认出她。在虎群中，被喊到名字的老虎总是会回头看她。

跟她关系最好的老虎叫花枝，刚出生时体型很大，先天性缺钙，站不起来，黄宝莹每天抱它出去晒太阳。小老虎尝试站立时容易摔倒，没有安全感，黄宝莹就坐在旁边陪着它，每天被晒得“晕晕乎乎的”。

人和虎在相处中建立起某种特殊的联系。两个多月后，花枝终于能像其他老虎一样站起来。但不管它多大，每次见到黄宝莹时，都会哼哼唧唧地撒娇，叫声变得很娇气，像只猫一样。

黄宝莹说，“我能理解它，它也能理解我”。

更早之前，她有过十多年的养猫经历，数量最多时，家里有100多只猫。她甚至为它们学习动物医学，转行当兽医，后来成为老虎饲养员。

因为喜欢动物，她的人生轨迹由此发生改变。

以下是她的口述：

一、养猫

我的第一只猫叫咪咪，是只异国短毛猫，也就是加菲猫，我看动画片的时候，就觉得这种猫很可爱，红虎斑的花纹，像个老虎一样，特别喜庆。咪咪的孩子出生以后，我开始对繁育感兴趣，家里陆续增加了很多不同血统、血系的猫，做人工繁育改良。数量最多的时候，我家里有100多只猫。

养猫的开销很大。我大学读的园林设计，毕业后在沈阳开了家花店，盈利其实挺好，而且特别忙，节假日连家都回不了，得搁店里忙好几天。但赚的钱基本都贴在猫身上。

十多年前，刚开始养猫，我会遇到很多不懂的地方。咪咪第一次生宝宝时，我没有经验，它也很害怕，躲着不让人看。等我发现的时候，第一只出来的小猫已经死了，胎膜还包着，一点都没有脱落。第二只出来的小猫，它的胎膜还是我剥落的。第二只小猫出来以后，我不知道咪咪肚子里还有没有宝宝，因为她的肚子不会马上瘪掉，我就从半夜一直等到第二天。

后来我才知道，猫生产之前，可以提前去医院做个B超，看下小猫的数量和胎位好不好，这样发生危险的几率就比较小了。

家里跟动物医学相关的部分书籍

但有些情况，医院也不一定能解决。我养猫比较早，零几年的时候，当时养狗的人更多，宠物医院也更偏向犬类疾病的治疗。但猫和狗有很多不同，比如猫会应激，它如果吓到了，或者不开心了，就会生病，严重的情况甚至会危及生命；再比如猫咪在生产后可能会子宫蓄脓，但这些情况狗都不太会遇到。

后来我干脆自己去学，报了国家开放性大学的动物医学。那时我的花店还开着，一边读书，一边赚钱，因为家里的猫还得靠花店去养。

毕业以后，我就去宠物医院工作了，跟有经验的老师学临床诊断、外科手术。

当兽医时救治的动物

这份工作对我养猫帮助很大。我会更了解猫咪打疫苗期间、换牙期间、发情期间会怎么样，很多东西可以提前预防。比如猫如果突然不吃饭，之前我可能以为它生病了，现在就很容易判断，它应该是发情期，给它喂些流食和喜欢的罐头就可以了。我对猫的生理习惯了解得多了，有情况就可以很及时地处理，不至于干着急。

后来带我的兽医老师说，山东的一家动物园在招有动物医学方面经验的饲养员。在动物园养老虎，听起来很像小时候的大话，但是刚好机会到来了，我又有做兽医的背景，专业也对口，很顺利就应聘上了。

其实入职前分配的时候，我不是老虎饲养员，被分到了草食动物队，饲养各种禽类，鸟、孔雀什么的。因为养猛兽的话，涉及搬运很重的食物，而且晚上动物回到笼舍，需要人工关闭的笼门也很重。如果力量不够的话，别人就要来帮你，等于浪费了一个人的工作时间。所以动物园很少让女生去养猛兽。

动物园的老虎

但我很喜欢猫科动物，当时又有将近10年的养猫、做繁育的经验。然后所以我跟领导做申请，说想去养猛兽，当时我练了⼀段时间臂⼒，举哑铃，跳绳，提高体力方面的不足。他们也同意了。

新入园的饲养员都是有师傅带的。我第一天去上班的时候，师傅带我去开老虎内舍的门，所有老虎都待在笼舍里，我第一眼看到它们的时候，完全没有害怕的感觉，甚至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像是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

但是在最开始，所有直接接触老虎的工作，比如收放老虎、开关笼门这些，我都是不能做的。我只能去做简单的准备食物、收拾卫生的工作，然后跟在师傅后面看他怎么操作。学了一段时间以后，师傅才让我试着操作每天的工作流程，他不会提醒我步骤，但会在旁边观察，看我到底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在我的印象中，很快，差不多一周左右，我就可以自己上手了，算是正式成为老虎饲养员。

当时我们园区的肉食动物队有差不多20个饲养员，我是唯一的女性。

二、养老虎

总的来说，这是份很需要细致耐心的工作。

拿三岁以上的成年虎举例，公虎和母虎，发情期、怀孕期和非怀孕期，冬天和夏天，它吃的东西都是不一样的。通常来说，老虎的食物有牛肉、兔子、鸡鸭等，定期还有动物肝脏作为补充。每只老虎都有专门的吃饭的桶，你能看出来有些老虎它可能喜欢先吃鸡，有些可能喜欢先吃鸭，会有些细微的差异。

当它的习惯发生改变时，我们就需要注意。假如一只老虎，今天只吃了鸡胸脯，没有吃兔子，我们就会考虑它是不是牙不舒服，想吃点软的东西。再比如有只母虎，它平时都不爱吃鸭子，因为鸭子比较油腻，但有一两天特别喜欢吃鸭子，我们就会考虑它是不是有怀孕的迹象。

我给小老虎制作喂食

相比喂食，给老虎育幼是更折腾人的事情。小老虎刚出生的第一个月，24小时不能离人。刚出生的小虎跟小猫一样，只有母老虎的尾巴尖那么大，特别脆弱。它身上有胎膜，需要母老虎把胎膜舔开，不然会憋死在里面。但有些母老虎第一次生产，不知道这些，这时候就需要人工干预。

刚出生的小老虎也不会排便排尿，如果母老虎不去舔它，刺激它排泄的话，就需要我们用专门的按摩手法，模仿母老虎的抚摸，刺激它肠道蠕动，不然它肚子憋很大也不会排的。

除此之外，一窝小老虎里面，有强势的，有弱势的，如果不随时看着它们，就可能会出现各种预料不到的问题。所以动物园所有新出生的小虎，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在睡觉的小老虎

园区里的每只老虎都有名字。它们身上的虎纹，就跟人的指纹一样，每个都不同，跟人互动的叫声也不一样。老虎是听得出来你在喊它的，在虎群中，我喊谁的名字，它就会回头看我。

跟我关系最好的老虎叫做花枝，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它是个很特别的老虎，当时它妈妈就生了它一个，所以它体型很大，长得也比平均水平快很多，但是它先天性缺钙，有一段时间，它是站不起来的。

当时我经常抱着它出去晒太阳，花枝没有安全感，身边离不开人，每天都把我给晒得晕晕乎乎的。带老虎就像带小孩，它有时候想朝我爬过来，但是站起来以后会摔倒，它就很害怕，一直在那叫，哼哼唧唧地跟我撒娇，我就安慰它、鼓励它。它有一点进步我也会马上鼓励它。大概两个月过去，它才终于能站起来了，跟其他虎一样可以跑了。

每天早上，我会挨个过去和老虎打招呼，它们也跟我打招呼，嚎两声。花枝每次见了我，都会叫得特别娇气，我们之间的信任和感动，是别人无法理解的，但我能理解它，它也能理解我。

跟动物打招呼，是很重要的互动。如果哪天谁不跟我打招呼了，我就要过去看看它怎么了。

像老虎的话，绝大部分是打架打输了，或者受伤了，它有心理创伤，但是它会把伤挡起来，不让你发现。通常这种情况，我们会把老虎放在单独的笼子里，第二天让它冷静冷静，不要出去玩了，亲近的饲养员再陪陪它。就跟小孩一样，你哄哄它，等它缓过来了就继续跟群体在一块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生病，或者发情期导致萎靡，这些都不难解决，但发现问题永远是第一步。

三、动物福利

我特别在意统计动物的日常数据，数据能告诉我们很多问题。

之前我繁育小猫的时候，会清楚地记录小猫出生的信息，谁是谁生的，万一发生什么情况，我就可以从数据统计上往前回看。

动物园也是这样的。拿老虎来说，我们需要记录几点喂的食，吃饭的情况，排便的情况，如果它吃饭、粪便都没问题，等于是做了一个最基础的健康排查。如果出现异常，也可以直接拿给兽医去看，追溯一下统计的数据，比如它是从哪天开始不吃饭的。如果纯靠人来记忆的话，这么多只老虎，谁吃了什么，拉了什么，肯定会混乱。

幼虎出生时的观察记录

动物育幼的数据类目会更详细一些。像是刚出生的小虎，我们要记录它们的体重增长趋势，呼吸次数，每天喝奶的量，排便排尿的颜色，质地是稀的还是干的等等。这些既是记录，也是日后比对的参照，我们会知道什么样的区间是正常的，老虎是不是在正常的曲线之内生长，是快了还是慢了。比如它如果20多天站不起来，就要去排查是不是缺钙或者怎么着。

动物园育幼的整个统计表格都是我做的。原本很多老饲养员们，并不是专业出身，不知道该记录什么东西，我做上主管以后，就根据之前做兽医的经验，列上了相关的条目，形成一套规范。

这套方法刚开始推行的时候，很多老饲养员都不愿意配合。其实我也能理解，如果是我的话，突然把我正常的工作方式改一下，我可能多少也会有点意见，我为什么要多做这件事情？所以刚开始，我会陪他们去完成数据统计，后来我们也会有追责制度，每个人负责的时间段，都是要签字的，这样大家都会很认真地做这件事情。等出现不好判断的情况，回溯数据的时候，他们也会发现这个东西确实有用。

我们也会进行定期的丰容，把食物藏在场地里，让动物去找，相当于帮助它们多运动，多动脑，游客看了也会觉得新鲜。如果动物衣食无忧，尤其是赶上天热的时候，它们有可能躺好几天，肉眼可见地变胖，腹部看起来都有脂肪要下垂了。我们就会想办法从饮食和锻炼上调节。

我负责的育幼项目中，人工孵化的三只黑天鹅

这些事情要占据非常多时间。工作最忙的一年，我大概攒下了60多天假期，法定假日和周末都不休息。比如今天谁生宝宝了，或者给小动物育幼，我可能直接待在动物旁边，或者盯监控盯一晚上，我几乎全年都住在单位里。

之前有朋友来动物园看我，跟我说都认不出我了，灰头土脸的。

老实讲，很少有人会从兽医转行做饲养员，我身边就我一个。因为做兽医，至少还是在城市里，穿着职业装、高跟鞋，妆容精致，工作都是在手术台上进行的，还有办公室。但动物园不一样，比如马生病的时候，我们就要直接跪在动物边上，地上脏乎乎的就开始救治，每天穿着工装工裤，住在园区宿舍，也不怎么进城。工作环境完全不同。

最初做动物饲养员的时候，我的工资就只有3000块，虽然吃住在单位，但每个月也攒不下钱，收入跟兽医也差了很多，所以有专业背景的人都不愿意来这里。而园区里很多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其实招进来的时候没什么门槛，它只是一份喂动物的工作，跟那种工厂流水线没太大区别。

我参加关于东北虎豹的保护活动

但现在养动物不仅仅意味着把它养活，我们需要更多的专业知识去理解动物。

像长颈鹿的胆子很小，我们要多和他接触，让它不怕人。鹦鹉容易抑郁，生病以后会不吃饭，拔自己的毛，饲养员得多陪伴它，小声跟它讲话，喂食的时候多哄它，而不是扔在那里不管。还有些动物会产生刻板行为，比如老虎，可能一直左右走，或者走八字，把地面都走出一个形状来，这就是它们神经质了，需要饲养员去疏导。

提升动物福利是个过程，它没有上限。动物不会自己说话，也不可能为自己发声，所以我们要靠近它们，了解它们，让更多人意识到它们要如何快乐地、自然地活着，这也是我这些年在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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