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本文系网易看客栏目出品。
距离丁真最顶流的时候，已经过去了9个月。
9个月中，丁真每个月都会因为或大或小的热搜出现在公众面前，最近则是因为综艺《中餐厅》第五季的开播，让“甜野男孩”重回大家视野。
《中餐厅》是一档国民度非常高的综艺，参与的嘉宾不仅有赵薇、舒淇、黄晓明这类家喻户晓的大咖，还有龚俊、杨紫、王俊凯等当红明星。对于一个刚“红”不到一年的藏族小子来说，资源可谓顶级。
人们把对青藏高原的想象与少数民族文化的好奇，一齐投射到丁真身上。而与短周期的“热搜网红”不同的是，时隔半年，丁真依旧保持着不错的曝光量，不仅签约了国企，还出歌并试水综艺。
仁康古街上的喇嘛 / 婉婉
除此之外，他的家乡理塘也得到很大程度的曝光。原本318国道上这个岌岌无名的小镇，霎时间涌入不少游客与粉丝。金钱与机遇的涌入，让有些人留下，有些人离开。
丁真走红之后理塘有了哪些变化，这个问题促使我们来寻找他的世界。
一
仁康古街上，穿着绛红色藏袍的老喇嘛坐在路边晒太阳。而在他的眼前，正好走过拿着喇叭为游客讲解当地历史与文化的旅投公司年轻的讲解员。
现代与古老在此处交汇。随着丁真的走红，这个海拔四千米的康巴小镇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粉丝与游客纷至沓来，发展像是忽然乘上一座火箭。
理塘勒通古镇街景 / 李郅浩
一位旅行社老板说道：“原本我们川西线是没有理塘的，去年丁真红了后才加进行程里。”
在前往理塘的旅游大巴上，导游珠珠拿着话筒卖力地介绍着丁真、理塘，还有藏区文化。
“当地最有名的是康巴汉子，丁真只能算是个康巴小子。”长跑川藏线的导游珠珠话音刚落，车厢里便传来一些笑声。
“可以在理塘看到丁真吗？”一位年轻女游客问道，这几乎是游客来理塘最爱问的问题，“他去工作了”则是收到频率最高的回复。
这段时间，丁真正在参加综艺，拍《中餐厅》第五季。出新歌、上综艺、出席活动、接受各种媒体采访……这些都是丁真的工作。
被网友戏称为“九漏鱼”（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的他，每天还需抽出时间学汉语和做补习。热心网友们给他寄了成箱成摞的书，就摆在他曾经常做直播的仓央书房里。爆红的这半年来，丁真汉语进步明显，甚至在联合国的演讲中，也不露怯。
粉丝寄到仓央书房的书 / 贺贺
在这条宣传《中餐厅》的微博里，丁真说，“最想邀请家乡的人来中餐厅做客”。
@湖南卫视中餐厅 / 微博
然而，对于家乡人来说，丁真在哪里，做什么工作，他们既不关心，也一无所知。
丁真“红”了的这件事情，看似与他们没多大关系，但好像又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24岁的旺青原本在成都的工厂打工，今年年初他回到理塘，成为古街上的讲解员。他性格活泼热情，见到游客会主动打招呼或提供帮助。
旺青告诉我，对于当地年轻人来说，像丁真那样放牛为生的人家并不算少。“我们这边家里有牛的会放牧，像我家没牛的，只能选择出去打工。”
原本公务员是当地年轻人最热门的职业选择。但在今年，报考旅投公司的人大大增多，讲解员成为当地年轻人向往的职业。
二
如果不是因为丁真，小宇（化名）可能不会来到理塘。
原本在国内高校做老师的她，经常在寒暑假去世界各地旅行。因为疫情，她开始寻找可以旅行的国内地点。去年11月，视频《丁真的世界》闯入她的视线。
“你看《丁真的世界》不就是要了解他背后的世界吗？”她笑着说，她开始感兴趣藏区文化、民风民俗、地理文化遗产等更多东西。“丁真出了新歌我会听，专辑也一定支持。但他背后的世界更加丰富，对我来说更有吸引力。”
仓央书房内景 / 受访者供图
今年一月初到达理塘后，原本只计划待几天看到丁真就回家的她，不知不觉在当地过完了年，去草原上看牧民放牧，去泡温泉看日落傍晚，间隙还交当地小朋友学拼音和汉语，最终足足待了四十来天。
“返回内陆后，我不适应钢筋水泥大厦的生活，特别想回到这个地方，想看到高山、草原和牛羊……”
于是，她从旅投公司手中拿下当地的仓央书房的经营权，每月自己贴钱经营书房，教小朋友汉语、组织举办免费的公开课，维护书房日常打理等等。
来书房学习看书的当地小朋友 / 受访者供图
对小宇来说，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工业文明的世界，当地原生态的生活方式，“于我而言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沿着318国道一路前往理塘的路上，可以看到低得仿佛只手就可以碰到的蓝天，草地上甩着尾巴“嘎吱嘎吱”悠闲吃草的牦牛，倒映着蓝天白云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子，圣洁的雪山，甚至还有路边身着藏服的美丽卓玛。
但事物总有两面性，离开城市喧嚣的同时，也远离了城市的便捷。
当地没有大的快递点，小宇每次取订购的图书时，都要打车前往几公里外。这里经常断水断电，“一回家就得赶快烧水充电。”
即便这样，她现在的工作仍让很多“王友梅”们嫉妒又艳羡。
“王友梅”是丁真粉丝的昵称，在一次直播中因普通话不好，丁真把“网友们”说成了“王友梅”，于是粉丝们在超话中会彼此用“王友梅”来称呼。
因为在仓央嘉措书房工作的小宇不仅是“王友梅”，她还实现了支教的梦想，可以偶尔见到他。
仓央书房内景 / 受访者供图
“本真的东西需要保护“，小宇希望自己能维护好书房的氛围，既可以照顾到游客和粉丝的心理，也可以兼顾到当地的教育。让粉丝对丁真的情感，可以在这里得到一个转化，让当地的孩子透过书房这扇“窗”，看到更宽广的东西。
丁真粉丝与游客在仓央书房里留下的话 / 受访者供图
小宇做这些事情时没想过任何回报，她觉得人不止是活着，更希望自己可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我不图名不图利，只想维护好仓央书房的氛围与口碑。”
三
仓央书房的概念最早是杜冬提出来的。作为签约丁真的“经理人”，除了最为大家熟知的旅投公司总经理的身份外，他此前还出过书做过记者，身边人评价他时，开头第一句总说：“杜老师是个文人。”
仓央书房的前身是无双书房，这个存在了仅两年的书房，是杜冬的好朋友孔二小姐设立的。在藏区待了多年的他和孔二小姐在318国道上骑行认识，十多年的好朋友在理塘扎根相遇。
在当地支教的孔二小姐 / 受访者供图
仓央书房“前身”无双书房 / 受访者供图
这次抵达理塘时恰逢当地的虫草季，虫草作为昂贵补品，获得的收益可能是一家人一整年的收入来源。过去甚至有家长把孩子从学校带走去挖虫草，“读书有什么用？出来还不如挖虫草赚钱……”
孔二小姐曾在当地做过支教，她很忧心这样的情况。“我一直觉得，最好的虫草是在学校的。一个民族的文化是根本，也是民族的灵魂，那得从哪里改变？从孩子里、从文化里、从读书里……”
理塘至今还未通铁路，七年前才通上了公路。这里的讯息与教育，与内陆有着不小的差距。整个理塘县城，都没有一所高中，若想继续升学，只能去周边其他地区。
而孔二小姐在理塘做公益已有11年时间，从支教到后来持续对小孩子做帮扶，在这个过程中，她关注到了孩子背后的母亲群体。
2013年在无双书房读书的当地小孩 / 受访者供图
手抱藏族传统手工编织品的当地孃嬢 / 受访者供图
藏族阿妈格拉西，与母亲、婆婆制作理塘妮热（汉语是羊毛被毯）多年，但几乎从没因此赚到钱。现在她参与到孔二小姐帮扶当地嬢嬢们的项目里，用传统手工编制技法，制作能被旅游市场接受的产品。
收入的提升为嬢嬢们在家里提升了话语权，她的伙伴曲珍，也在这里工作，不仅收入稳定，还有时间帮忙照看不到六岁的小孙女。因着常与外人接触，小姑娘开朗又礼貌，乖巧地陪着奶奶制作工艺品。
这个扶贫项目叫“妈妈树”，也是杜冬起的名儿。
孔二小姐说：“每位妈妈都是一棵树，能支撑保护自己的家人。这个项目为贫困妇女提供就业平台，也希望能成为妈妈们可以依靠的大树。”
现在嬢嬢们在318川藏旅行记忆博物馆工作，博物馆门外有个阳光棚，属于藏族非遗体验区。游客可以与嬢嬢们一起做手工一起玩，也可以把产品带走。
嬢嬢们平时工作的阳光棚 / 婉婉
虫草季期间，一些嬢嬢请假去挖虫草，但还是三位嬢嬢留在博物馆里做编织。“她们觉得现在可以不用很辛苦挖虫草就能赚到钱，所以选择留下来。”孔二小姐说。
工作中的孃嬢们 / 受访者供图
孔二小姐发现，嬢嬢们从最初接触游客的胆怯、自卑，变得开朗爱笑，“整个人的气质都自信了，因为她们发现自己做的事情时有意义有价值感，可以被看到的。”
观察孃嬢们制作工艺品的丁真
在藏区传统观念里，女人是不可以出来工作的，男人们也不相信女人可以做成什么。“最开始有个嬢嬢的丈夫不能理解妻子为什么出去工作，但后来看到妻子的变化与带来的经济收入，丈夫也慢慢变得配合起来。”
经济带来的话语权，不仅让长久以来的家庭关系发生改变，高原上的女性意识，也开始萌芽起来。
四
在理塘勒通古镇建设初期，第一个来这里开店的是九月。她是成都人，曾担任某服装品牌西南区的总监。2017年来此旅游后，萌生了想在当地创业留下的想法。“这里非常宁静，就是纯粹的喜欢和想留在这里，不想回城市了。”
辞去都市工作的她现在在理塘开了一家民宿和咖啡馆，店里大多都是本地的藏族女孩。店员里有些姐姐以前一直在家做家庭妇女的，这是她们人生中第一份工作。
九月经营的民宿是由藏房改建而成 / 受访者供图
民宿内景 / 受访者供图
藏族女性在家庭中地位不高。在长久的接触中九月发现，一开始，姑娘们常把“我老公说要这样”“我爸妈说要那样”挂在嘴边。而现在，“我”和“不想”这类的词汇出现的越来越多。
以前姑娘们从九月手里领到工资，会一分不剩地交给丈夫或长辈来养家，买个人用品或孩子尿不湿等几十上百的小钱，也需要向家里“当家的”支取。但现在，越来越多的藏族女性出来工作，并开始争取自己的话语权。
理塘街景 / 九月
00后的娜姆目前是杜冬的助理，在丁真签约旅投公司前，她的年龄最小，大家都喊她“小妹妹”，这成为她最响亮的名号。
2019年进入旅投公司前，她在火锅店端过半年盘子，并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现在，除了助理工作，她还负责着景区博物馆、旅投官方以及丁真两匹小马等十多个平台账号。
虽然小妹妹今年只有21岁，但她已经成为高原上罕见的“互联网运营”，生活忙碌又充实。
内地人才最先一批进入理塘的，是杜冬拉来的福建男孩小陈。
“理塘缺人，缺像小陈一样的年轻人。”小陈是两年前杜冬从武汉“挖”来的。当时武汉一所高校在G318旅游峰会上说可以提供设计扶贫，杜冬背个包直接“杀”到学校去要人，老师便推荐了学视觉传达的小陈。
小陈之前算卦预测他将来的工作地点在西南方，有贵人相助，于是他接受邀请来到理塘。
在高原上的小陈 / 受访者供图
理塘海拔实在太高了，不是从小生活在此的当地人外，内陆人到达这里，难免不犯高反。更别说常年生活在低海拔地区的福建人小陈。
“我第一次待了将近10天，人一直在晕晕乎乎的高反状态”，他用着一口福建口音对我说，“就只头三天休息了下，之后就被拽起来做设计！”
不止是景区里的博物馆、“妈妈树”与仓央书房，游客所能看到的宣传册或者景区里的一些设计，都有这位97年的男孩参与。
小陈参与设计的博物馆 / 受访者供图
虽然偶有调侃式的抱怨，但小陈喜欢做这些文化挖掘式的工作，“非遗相关是我感兴趣的东西。”他感激理塘给他实践的机会，“边学习边实践，不然像我这类野路子出身，可能在城市里也没有更多的实践机会。”
遇见小陈时他正在对即将要开张的四个新的仓央书房的施工做监工。他笑着说：“我本科学的视觉传达，谁想得到现在在这里兼职包工头啊。”
小陈觉得理塘让他迅速成长，孔二小姐对他非常照顾，杜冬对他来说也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在这里，他不仅做了宣传册、景区设计等工作，也慢慢开始接触博物馆策展。“未来想依托‘妈妈树‘项目，搭建一个设计文旅的平台。“
福建人宗族观念强一些，小陈家也不例外。家里人天天都在催他回去工作，甚至妈妈给他找好了工作，他都三次“放鸽子”跑掉。
小陈说：“做了几个博物馆出来，但都没有什么名气，没有给当地带来什么很大变化。”他不甘心，憋着一股劲儿，希望更多人可以看到他的作品，看到他对当地做出的改变。
小陈曾在仓央书房见证了丁真和旅投公司的签约，现场有陪伴丁真的家人，杜冬等人也都在，这是他与丁真的第一次见面。
在小陈眼里，丁真只是个符合内地审美的普通青年，“我在当地待的久，这样的见多了”。但他承认，“他给理塘带来更多的关注与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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