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吴羽东华，抗战史研究者，收藏日军部队史百余册。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在长达十四年的抗日战争中，大到一场战役的决策，小到一次战斗的经过，中国军队抗击日寇侵略的经典桥段可谓数不胜数。然此固然精彩，但战争毕竟是十分残酷的，而战争背后所包藏的人性善恶，也有值得让人深思的地方。在抗战时期，残暴的日军有时砍下反抗者的头颅，如马占山将军的参谋长韩家麟，被日军第14师团第15联队主力围困后壮烈殉国，后被割下头颅悬首藁街。但有时，也会做出很反常的举动，如对枣宜会战牺牲的张自忠将军，日军在其部队史中不乏对张将军的赞美。当时，日军39师团231联队第3大队包围了张自忠所在的战壕，混乱中张自忠将军被敌击中要害，壮烈殉国。日军在其战史中，通篇都是赞美之词，甚至在当时还给予安葬并立碑。笔者最近在查阅日军史料时，发现被对手所记录的中国军队将士，在一次战斗后彰显出人性光辉的一幕，使日军指挥官受到强烈震撼并给予高度评价。那么，究竟是怎样的举动，会让凶残成性的日军都为之佩服呢？
1939年，艰苦卓绝的全面抗战已进入第三个年头。这年4月的一天，一支由第15师团步兵51联队第一大队第一中队和第三中队的一个小队为基干，并配属一个机关枪中队（重机枪八挺）以及一个大队炮小队(九二式步兵炮二门)，共约四百五十人、二十多匹马所组成的小股部队，从溧水县城（今南京市溧水区）的东门缓缓出发，准备前往溧水东南约四十多公里的上沛埠据点。 15师团编成于名古屋地区，1938年8月划归华中派遣军隶下，担任江苏地区的警备任务，而该部队所属的第一大队，主力驻溧水县城。警备师团除了维持所辖地区的治安秩序外，还承担周边的讨伐及短程作战任务。这支小型部队，实际上是一支运送弹药和粮食到占领据点的监护运输队。此外，日军还强征了100多名溧水周边的中国平民，并为征用的中国平民穿上日军的军服。就这样，满载着弹药和粮食物资的50多辆独轮车和护送队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20日晚七时，该股日军抵达溧水和新桥中间的胡村。从此地至新桥的道路地处山凹处，两侧各有高百余米的山峦，非常适合打伏击战。日军稍作休息后，凌晨一时左右又从胡村出发向新桥前进。凌晨五时左右，到达新桥西北方向的山冈。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十几声枪响。 很快，负责前方侦查的日军斥候便报告发生了战斗，并发现许多村民向东南方向逃跑，似乎情况有所变化。据日军51联队第1大队长赤尾纯藏回忆：“看到这种情况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脑海中闪现。 担心就这样进入新桥是不是太危险了。正在考虑要不要不沿着山冈往下走，顺着山路往左拐之时，机关枪中队长山川大尉前来报告，说有一股敌人正从新桥的村子里向南方向逃走，应立即予以捕捉”。赤尾纯藏，大津市赤尾町人。1937年，时任16师团第9联队第三中队大尉中队长。16师团进攻南京时，该中队担任进攻紫金山中山陵一带的国军阵地，后因突入阵地被国军夜袭包围。战斗中赤尾身负重伤，被送入日军在上海的兵站医院治疗。1938年1月，又被送回后方的广岛陆军医院治疗。出院后，被任命为留守第9联队补充队中队长。1938年7月，又被编入新动员成立的特设第15师团再次踏上中国。
发现情况有变，作为指挥官的赤尾队长一时也拿捏不准，但最后还是决定冒险进入新桥村。但在穿过村庄到达村口时，立即遭到了前方500米处庙宇山上的迫击炮炮击。正打算想要撤退时，发现后方行李队和运输物资的独轮车已经陆续到达，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应战。日军第一中队第一小队迅速向正前方山上的庙宇进攻，就在快接近时，遭到了一顿猛烈扫射，小队长足立一少尉当场被击毙，小队也有数人受伤。敌酋赤尾这时幡然醒悟，但这时想退也来不及了。于是，第二小队被命令向后迂回，在伊藤少尉的带领下，60余人从山的侧方开始向山顶进攻。进过苦战，日军终于占领庙宇山顶部。从国军士兵尸体拾取的左胸标识来看，判明为国军第52师。
国军第52师，为抗战前组建的预备第三师改称，曾负责武汉会战中南浔线的阻击，后又在安徽绩溪一带活动。此时则隶属于第三战区第32集团军（上官云相）第25军（王敬久），活动于太湖以西一带。时任52师师长的，为抗战爆发后以副师长职升任的唐云山。当时国民政府的全般部署，是以重兵分布在平汉、粤汉路以西。第三战区则以主力控制浙赣线，并防守东起太湖西岸，西至南浔线东侧之广阔地区，其余分布在以江苏溧阳为中心的苏皖交界地区，维持战线划分。52师奉命到达溧阳后，也对溧水之日军进行袭扰。4月7日，进犯新桥之日军被52师312团在枫香岭、榆树岭痛击，毙敌数人，至晚间撤退。时值南昌会战期间，中国军队在苏浙皖一带对日军后方占领地的频频袭扰，使日军感到苦不堪言。
日军主力攻占庙宇山后，开始向前方左侧的国军突击，在几处高地上与左翼的国军对峙。但右侧的方向，一股国军部队偷偷的由侧后方展开攻击，向新桥的村子方向进攻。一但中国军队控制了新桥，日军就会被断绝退路。并且，在新桥村子里有装着物资的独轮车，而且还有一百名中国平民在观望着战况的进展。没过多久，国军一部果断的突入到新桥村，大部分中国平民这时也四处逃散。战斗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下午3点左右，由于日军一直固守B高地，而上沛埠方向的日军听到了枪炮声，也开始向新桥赶来。预感整个大队有可能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日军甚至销毁了密码本，向联队本部发送电报也全无回音。此时，赤尾仍幻想负隅顽抗，随即命令大队炮中队架设步炮，向正面的国军迫击炮阵地猛轰，试图以火力遏制颓势。但国军的迫击炮数量众多，竟成了日军火力被压制。日军数次想发动冲锋，都被暴雨般密集的炮弹和机关枪弹给挡了回去。混乱中，正在转移炮位的今西大队炮小队的数十人，当场被密集的手榴弹炸死在山谷里。
日军在黄昏后逐渐出现了混乱，四处不断的发出呼喊声，队伍中透露出生离死别的气息。面对中国军队的火力压制，日军士兵仅依靠岩石的缝隙来躲过不断飞来的炮弹。而四处逃散的中国平民见到日军被打的落花流水，也开始丢下独轮车开始一齐逃亡。看到身穿日军军服的民夫逃亡，连日军的士兵都以为己方已经溃败，也跟着一起逃了起来。见到此景的国军，开始持续进行更加猛烈地射击，枪弹射在日军溃兵脚下扬起的尘土，和射倒日军士兵迸发出的血肉，形成了一道异常悲惨的画面。赤尾看到战败的事实，感到痛苦万分，也拔出手枪准备自杀。他在回忆中写道：“是干脆自我了断，还是乘着夜幕逃离？假如真的逃了回去，我想我会觉得十分羞愧而没脸活下去…我想到已经去世的父亲，想到了终于要去父亲身边了，想到了在祖国一直想念我的母亲”。举枪之际，突然被大队书记官森曹长拦下，百感交集的两人经过短暂交流后，决定招拢部队拼死一搏。21日晚8时，集中主力的赤尾大队决定在夜间给予前方的国军一次夜间突击，原本处于逃散的士兵也被各部召回到原地。但是，对正面的主力进行突袭，显然是不可能的。日军将12门重掷弹筒排成一排，准备以瞬时火力来进行突围。8时左右，只听一声号令，12门重掷一齐发射，一时间数百枚手榴弹被投向国军的阵地，密集的手榴弹在二百米前方的山头炸裂，终于缓解了危机。日军见杀开了一条血路，慌忙开始逃窜，一直到上沛埠才缓过神来。虽然中国军队未全歼这股敌军，甚至日酋在战记中还吹嘘自己以十倍的劣势对抗中国军队精锐。然而，日军遗弃了战死的士兵尸体，连一名姓高的翻译也被击毙，溃败已然是不争的事实。22日中午，这股残军到达了上沛埠，与联队的主力汇合。之后，在4月25日再度折返回到新桥阵地来收尸。这时，日军发现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在新桥毙命的步兵炮小队第一分队的十几名士兵，同小队长今西喜久夫中尉，一起被埋在附近的山谷之间，并且立着一座白木刻的墓碑。墓碑的正面刻着“日军勇士之碑”，背面刻有“第五十二师建立”的字样。中国军队第五十二师的仁义之士，将日军战死的今西中尉等十名遗弃的尸体都一一地埋葬，并在每个人的墓前都摆有装满油菜花的瓶子。看到此景，作为指挥官的赤尾纯藏不禁发出极为震撼的感叹：“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武士道精神是日本固有的东西，但其实并非如此。几天前，我清楚地认识到和我军作战的顽强的中国军队第五十二师，所表现出来优秀的武士道精神甚至超越了日本军队。他们和我方进行作战，虽然彼此之间都是敌人，但是他们并不是眼中只有仇恨的人，而是充满人情味的一支军队。人类美善的内心和人情味是不分国界的，我即使是为了自己的国家，与这样优秀的军队为敌而不得不进行作战，也真是身不由己啊！”。
关于此事，笔者未在中方的文献中找到相应的记录，即使有也可能会湮没在浩瀚的历史长卷中。但是，日军指挥官在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对中国军人的钦佩之意，却是无法掩饰的。战争中的人性，有时非常令人战栗，有时又非常令人起敬。即便是如禽兽般的日军，依然无法否认它们确实有多次为中国军队埋葬的记录。当然，日本崇尚武人精神，有时只是为激励己方的将兵能够有此为国捐躯的觉悟和精神，这些做法未必完全是出于对烈士的尊敬。但这次日军战史记录中的中国军队的义举，无疑对这名侵华日军中下级指挥官有了极为深刻的感悟。日军在发动侵华战争时满口的“膺惩暴支”，我中华民族为此奋起抗争，实乃“佳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的真正道理。
参考资料：
赤尾纯藏著作委员会：《荼毘の烟り》，非売品， 1987年版
傳記文學出版社：《冷欣：从参加抗战到目睹日军投降》，1964年4月刊
中国共产党溧水县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溧水党史资料》第5辑，1988年版
大阪步五十一编辑会：《步兵第五十一聯隊史 : 中支よりインパールへ》，非売品，197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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