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屏，凭君莫话封侯事

（原标题：陈雪屏，凭君莫话封侯事）

唐山

“前许多天，陈雪屏曾专机来接我。他是国民党的官僚，坐的是国民党的飞机，我绝不跟他走！现在跟胡先生（指胡适）一起走，我心安理得。”1948年底，陈寅恪在胡适劝说下，一起坐飞机离开北平。或因对抗战8年的颠沛刻苦铭心，陈寅恪最终决定留在大陆，但这段他说给弟子邓广铭的话令人玩味。

陈雪屏是心理学教授，也是学者余英时的老丈人，余英时曾写诗赞他：“国手能安劫后危，十年筹策算全棋。”为何陈寅恪对他如此鄙夷？

其实，陈寅恪的看法在当时带有普遍性，不少人甚至直指陈雪屏是“国民党特务”。在共产党前后公布两批战犯名单中（第一批43人，1948年12月公布，第二批14人，1949年1月公布，两批攻击57人），陈雪屏位居第54位，比胡适还靠前一位。

从学者到战犯，陈雪屏干了什么？

徐志摩、沈从文都把他当好友

陈雪屏生于1901年11月1日，江苏宜兴人，父亲陈漱六是大银行家，曾任伪满奉天中央银行行长。

1920年，陈雪屏考入北京大学预科班，1926年毕业，同年前往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心理研究所深造。

在北大期间，正逢胡适与梁启超公开辩论，开始听众觉梁有理，但胡适逐一批驳，大家又立刻倒向胡适一边。陈雪屏说：“如果用 如醉如狂 来形容当时听众的情绪似也不算过分。”此后陈雪屏一生师事胡。

1930年，陈雪屏回国，先后在东北大学、北京大学等校任教，与徐志摩、沈从文、林徽因颇有来往。

徐志摩曾写道：“陈雪屏后天又要结婚，我又得相当帮忙。”陈雪屏此前已婚，徐志摩所写的应是陈第二次婚姻。

1931年2月，沈从文在给王际真（翻译家，英译《红楼梦》第一人）的信中说：“在中国，要方便，自然也是不容易找女人的，因为中国女人琐碎处真吓人……你试问陈雪屏，他一定对于这事顶熟，顶知道有什么女人可以要男人的事情，听说他在奉天很不坏，你若可以在奉天教一年书也似乎很好。”

据曾在陈雪屏手下做事的陈道毅说：“（陈雪屏）为人聪明狡猾，善于书法、围棋、桥牌等，向有 北大智囊 之称。”

被康泽一把拉进三青团

抗战爆发后，陈雪屏在西南联大中任职，不久加入三青团。

三青团全称为三民主义青年团，因陈立夫、陈果夫长期把持国民党组织部，时人称为“蒋家天下陈家党”，蒋介石利用复兴社（与黄埔毕业生关系密切）与CC系（即陈立夫、陈果夫一派）矛盾，令两者各自解散，共组三青团。

蒋介石心存偏袒，让复兴社的头目康泽主持大局，致CC系与复兴社长期暗斗。

1941年12月，日军兵临香港城下，蒋介石派飞机去接《大公报》社长胡霖等人脱险，可飞机到重庆后，未见胡霖等，只见孔祥熙的夫人宋霭龄一行带着几只洋狗占满所有座位，一时舆论大哗。

此事纯属捏造，可消息传到联大后，学生立刻发动“倒孔运动”。陈雪屏向蒋梦麟、梅贻琦献策，很快便平息了局面。此事引起康泽注意，拉陈雪屏加入三青团，以后又提拔他当青年部部长。

在当时，陈雪屏的选择不奇怪，闻一多也曾倾向国民党，1944年，邱清泉召开座谈会，谈到如何应对批评，闻一多竟说：“非常时期要用非常的手段来干。”

三青团的经费来自国防开支，比国民党“阔气得多”，抗战末期，其“气势已凌驾国民党之上”。时称三大害，即：青年从、复员军、党团参。

青年从指青年从军，复员军是退役军官，党团参即国民党、三青团和参议会。

内部倾轧误大事

抗战中期开始，国民党在联大推行党义，力劝教授们加入国民党。陈雪屏和历史学家、联大教授姚从吾出力甚多。

闻一多在罗常培怂恿下，一度想加入，去找朱自清商量，朱不感兴趣，闻一多也就拒绝了。

华罗庚则较积极，还主动要求去重庆中央训练团受训，上级考虑到他有残疾，他却回答说：“每思有以报党之道，但常有不知从何处努力及如何努力之感，是以苟能来渝聆训，饱识时宜，或可为党尽一分力量，而不致徒为挂名党员而已也。”

华罗庚最终感动了上级，特许他参加训练，华罗庚还给蒋介石写信，“条陈青年问题”，为此被列为国民党全国代表大会中央委员候选人。

无奈抗战期间通胀严重，教授收入不足抗战前1/20，吴晗不得不去写通俗书，他对傅斯年说：“写八万字，稿费一万元，题目很喜欢，钱尤其需要。”“作此文之唯一目的为吃饭。”

姚从吾、陈雪屏初期经费较有保障，因时任教育部长的朱家骅也属复兴社，且与姚从吾名分上是师徒，朱本人留德，以留德生为班底，对傅斯年言听计从，而姚从吾亦是留德生。

不久，蒋介石为培植蒋经国势力，让其暗中掌控三青团，康泽仗着老资格处处抵抗，蒋介石大怒，让张治中传话：“你为什么还要把持三青团，是不是想要造反？”

康泽无可奈何，只得隐退。

抗战后期，陈雪屏经费困难，好容易找来党义教师，却两个月领不到工资，陈雪屏只好辞职。

因沈崇案身败名裂

幸亏赶上抗战胜利，陈雪屏被安排接受北平全部11所大学，成了这么多学校的临时校长，被戏称为“苏秦只挂了六国相印，而他（指陈雪屏）却佩十一国相印”。

这些学校的教授曾出任伪职，该如何处理，一时没有正式政策，导致人心浮动。傅斯年主张将伪教授一律开除。傅斯年到北平时，陈雪屏接机，傅问陈与伪教师们有无交往，陈说只限于一些必要场合，傅斯年十分不满，怒斥道：“连握手都不应该。”

傅斯年性格暴烈，姚从吾曾说，在他担任北大史学系主任时，“夹在适之先生与孟真（傅斯年字孟真）兄之间，一喜兼容博通，一则冲动易怒；动辄得咎，无所适从。”

不过，陈雪屏与傅斯年关系一直紧密，傅斯年后来高血压发作倒下时，脑后枕的就是陈雪屏的皮包，可见陈为人处世确有高明处。

1946年12月24日，北平发生美国大兵强奸北大女生沈崇的恶性事件，任北大训导长的陈雪屏凭多年处理学潮的经验，拿走沈崇所在的先修班座次表，将沈的名字抹去，对媒体称：“该女生不一定是北大学生。”

没想到，《益世报》记者刘时平是西南联大毕业生，通过熟人找到沈崇的学籍注册卡，沈崇的表姐也揭露说：“（沈崇）不仅认识训导长陈雪屏，而且同陈还有亲戚关系,陈雪屏的妻子是福建闽侯翻译家林琴南的族女，沈崇的母亲也是林家的女儿，沈陈两家素有往来。”

陈雪屏弄巧成拙，堪称身败名裂。

蒋介石表面客气背身就骂

1948年5月，蒋介石将举行大总统就职典礼，中央大学学生准备于当晚在大操场演出《袁世凯登基》，蒋大怒，对陈雪屏说：“三青团组织做什么用的？平日养你们这班人。一定要阻止晚会！必要时不惜打架。”

陈雪屏只好派人在演出刚开始时把电线剪断，没想到几个三青团学生去吃夜宵，遇2名进步学生，口角起来，便将2人扣押。第二天一早，几千名学生将青年部包围，高呼“陈雪屏我们人民法庭再见”，陈雪屏吓得只好放人。

1948年2月，陈雪屏来到北平，带着200人的黑名单，准备拘捕，其中一人名华顺，贺麟看后，说这是华罗庚的女儿，陈雪屏马上将其从黑名单上划掉。

有了这些不光彩的记录，1949年陈雪屏在执行蒋介石特批的“抢救大陆学人计划”时成绩不佳，连好友沈从文都没跟他走。

到台湾后，陈雪屏似乎变了一个人，许倬云先生说：“1960年的气氛真是令人窒息。学校里铺天盖地都是国民党的成员，也有保护自由分子的人。陈雪屏先生是党部秘书长，他原是西南联大的教授……王世杰、张群、陈雪屏几个人结成一条战线，尽量保护自由主义者。”

此时蒋介石急需美方支持，而胡适在美影响大，让蒋十分紧张，每次胡适回台湾，蒋都派蒋经国及文武百官去机场迎接，并在总统官邸设宴款待。胡适所到之处，都有中、小学生列队欢迎，“由军乐队奏乐”。

在个人日记中，蒋介石对胡适反复大骂，称：一般政客如胡适等无道义，无人格，只卖其“自由”“民主”的假名，以提高其地位，期达其私欲，对国家前途与事实概置不顾，令人悲叹。

吃了胡适的挂落

胡适与蒋介石关系微妙，作为胡适高足，雷震、陈雪屏取舍不同。

雷震主持《自由中国》杂志，因销路不佳，内容转向激烈，频频拉胡适当垫背，为避免伤及胡适，在胡去台湾时，陈雪屏刻意将雷震屏蔽在外。雷震早晨去见胡适，不仅人没见到，还被告知早餐“只预备三个鸡蛋”，胡适在台湾待了两个月，雷震竟然“没有机会与他单独谈过”。

陈雪屏深知胡适自以为懂政治，但正如胡汉民、王世杰所说，胡适“对政治很多地方还是门外汉”。

因与胡适走得太近，令蒋介石对陈雪屏极为不满，在日记中记道：“陈雪屏为反动分子包围，并借胡适来胁制本党，此人积恶已深，其卑劣言行再不可恕谅，但余仍能抑制情感，出之以忍也。”

不久，蒋再记：“三中全会准备闭幕讲词……正午，选举常委。陈雪屏、胡建中、王（黄）朝琴三人同票，本应抽签。余乃决定除去陈而取胡、王，以陈藉党外势力以自重，并招摇挑拨也。”

不过，陈雪屏后半生还是担当了一些要职，1999年，98岁的陈雪屏辞世。

陈雪屏前后半生的反差巨大，或可从其专业角度理解，他年轻时便阅读了勒庞的《乌合之众》，后又写了《谣言心理学》，因此在把握舆论、控制局面方面有较深积累，只是在大时代面前，专业的效用有限。

陈雪屏本可专注学问，以他的功底，不难有所成就，只是他更追求事功，结果有成有败，留下无尽争议。人是复杂的，但陈雪屏始终未脱书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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