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村干部的最后347天

贵州日报记者 王其伦 李勋

“我多想去送刘主任最后一程啊！”

听到刘孝刚去世的消息，黄安青泪流满面。

他已记不清，刘孝刚到他家中嘘寒问暖过多少次。

身患小儿麻痹症，长期在椅子上度日的黄安青说，十多年来，刘孝刚送衣送被、送米送油……这份感激他一直藏在心中。

2016年9月2日凌晨1点，余庆县关兴镇沙堆村村委会主任刘孝刚，永远倒在了他脱贫攻战的主战场——— 沙堆村。

带着对亲人、村民的牵挂和对未竟事业的追求，他永远离开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9月4日，出殡。纸花如雪，哀曲如泣。

刘孝刚家门前被挤得水泄不通，600余名群众来送他们的当家人最后一程。许多村民忍不住放声大哭，用农村人最质朴的感情表达对这位好干部的痛惜之情。

1.

立下脱贫志：一定要让村民过上好日子

沙堆村亭子坝村民组，一条500来米的乡间小径通向刘孝刚家的老屋基，那是几间低矮破旧的老木屋，只能勉强住人。

这条路、这间房，作为村委会主任，要想改造，办法是有的。

但，他没有。

他首先想到的是家对面的那些村民。

刘孝刚家老屋基门口这条泥巴路的接口处，一条宽畅的水泥硬化路，串着60多栋灰瓦白墙的黔北民居。

提到刘孝刚，近80岁的老支书黄忠武眼圈红了。“孝刚娃儿责任心强，公道正派，心里装得下整个村，他这个当家人是当好了的！”

沙堆，是个有5600多人的村，田少旱地多，底薄环境差，依然戴着贫困村的帽子。干过乡村兽医20年、当过村副支书与副主任9年，2013年被乡亲们选为村委会主任，长期奔走在乡村，刘孝刚很清楚，沙堆村之所以穷，根子在于基础设施滞后，产业发展单一，村干部带富能力不强。

刘孝刚当选村委会主任时就表示，一定要摘掉贫困村的帽子，让村民们过上好日子。

通往村里最边远的粮山村民组的沙石公路改造，是刘孝刚下定决心要“啃”下的“硬骨头”。呼吁，汇报，争取，备尝艰辛筹集来资金320万元，2015年冬天，他带领村民吃住在工地上，甩开膀子干。

三个多月时间，硬是将全长7.5公里、惠及8个村民组的粮山公路，从原来的3米宽拓宽到4.5米。

村民们后来才知道，那时的刘孝刚，已身患癌症，距他离开人世只有280余天了。

修路可以靠蛮力，但压在头上的贫困村帽子，不是凭蛮力可以甩掉的。产业不兴，脱贫谈何容易。

2014年夏天，刘孝刚专程去往云南红河州，找从村里走出去的能人——— 余庆云南商会会长殷仲勇。

刘孝刚“三顾茅庐”，硬是把殷仲勇原定在云南红河州种植美国红桃的“水果计划”挪到了沙堆村。

被刘孝刚诚意感动的殷仲勇正准备返乡大干一场时，却被泼了一盆冷水：村民舍不得把土地流转出来。

群众大会上，部分村民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村民冉平算账说：“全家7亩地，种粮食一年好歹能卖七八千，现在一亩流转出去租金才500块钱，亏了好大一截。”

殷仲勇准备打退堂鼓，刘孝刚心急如焚。

他赶忙约冉平“喝酒”，在酒桌上算起账：“一亩地种粮食，刨去各种成本最多赚上五六百。土地流转后，每亩地一年就有500元的固定租金，空出劳力还可以在水果基地打工。一块土地多份收入，你算算哪个有赚头。”

“行嘛，那我支持你！”酒到兴头上，冉平答应了。

不久，冉平被业主请去在红桃基地当管理，一个月工资3500元。他的妻子在基地打临工，一天80元，一个月上20天，算下来也有1600元。

看到冉平两口子挣到了钱，村民们纷纷把土地流转出来。

如今，投资1000多万元发展起来的1200亩精品水果基地，让村民们尝到了甜头：除一亩地500元年租金外，公司每年发放给村民的劳务费达50万元。

如今，沙堆村花鲜茶果香、稻浪牛羊欢，人均收入从2013年的5700元增加到了今年的9159元。

2.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记挂的仍是未竟的事业

身体有病，刘孝刚好几年前就知道了，但总被繁冗的工作耽误。

他总是说，农村人没那么娇气，不忙了再说。

可日子总在忙碌中度过。

直到2015年9月24日，实在疼痛难忍，刘孝刚才到遵义医学院附属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肺癌伴肝转移晚期。

一向开朗的刘孝刚沉默了，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沙堆村还没摘下贫困村的帽子，我不能轻易倒下！”在医院化疗的日子里，这个农村长大的汉子慢慢镇定下来。

重病住院期间，他多次打电话给村委会———

“亭子坝小康寨建设如何？”

“堰沟打龙塘 一事一议 项目推进怎么样？”

……

一个疗程结束后，刘孝刚开了点药就要回去。实在犟不过，妻子王兴兰去买了个大号保温缸，将熬好的中药装上，方便他上班时吃药。短短几个月，100多斤中药材熬煎出的1000多斤中药汤，都装进了刘孝刚随身背着的保温缸里。

从那以后，刘孝刚背着药罐走村串寨的身影，成为沙堆村脱贫攻坚前线最感人的画面。

去年12月，刘孝刚病情恶化住进贵阳肿瘤医院。余庆县纪委驻沙堆村干部郭荣华代表村委会去看望他，推开病房，看见刘孝刚正一手打电话一边在笔记本写着，床头柜上放着一大摞资料。

“他这哪像是去治病的嘛！”郭荣华后来经常说。

刘孝刚住院期间，正在修建的沙堆到凉水村的公路，因土地赔偿问题有村民阻工，村干部轮番做工作，都处理不下来。

问题不解决，就要出现27米的“断头路”。刘孝刚知道后，急得非要回村里处理，医生不同意，两人在病房里大吵了一架。

没人拗得过刘孝刚。当他拖着虚弱的身体赶到工地时，村民们惊呆了，正值六月大热天，汗水从他蜡黄的脸上流了下来，在场的人都被深深震动了。

“孝刚主任都来了，我们还是散了嘛。”一度中断的机械轰鸣声又在工地上响起。

到今年9月下旬，就在刘孝刚去世20天后，这条宽3米长11公里的水泥硬化路通车了，凉山一线1200多村民从此不再肩挑背扛。

“他为了百姓真是鞠躬尽瘁！”关兴镇党委书记赵松说，他最后一次见刘孝刚的场景，还深深刻在脑海里。

那是刘孝刚离世前20天，他卧病在床，已是一副嶙峋的瘦骨。可他心里还牵挂着堰沟打龙塘通组路的事情。

“那是村民们 一事一议 集资投劳修的路，水泥用了多少，钱花了多少，还没算清呢，万一自己哪天睡着就醒不来了呢？不能对不起村民啊！”刘孝刚把修路筹委会和施工方都请到家里，他躺在床上一笔账、一笔账地算。

“他笔都快握不住了，在文件上签字时，手都在颤抖。”包括赵松在内，在场的人都是眼中带泪。

从确诊到离开人间，留给刘孝刚的347天里，他把自己竞选村委会主任时承诺的20件实事，都分别作了标注，如今只有新山、大木两个村民组的人畜饮水问题尚未解决。

这是他未竟的事业，或许也是他走时最后的惦念。

3.

清白做事干净做人：他坚守的是共产党员永恒的本色

妻子王兴兰在整理刘孝刚的遗物时，发现他的存折上只有2100多元。那还是上级部门刚刚为他补发的最后一个月村干部补贴。从最开始每月500多元补贴一直到现在，王兴兰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在村里领的钱。

王兴兰说，丈夫在村里是大事小事都管的村主任，在家里却是啥事都不管的“甩手掌柜”，两口子“窝”在破旧的老房子里，一住就是近三十年。

2014年，老房子实在住不了人了，刘孝刚才同意建新房。手里钱不够，还从两个女儿手中各借了6万元，又从亲戚朋友手里借了点，才勉勉强强把新房建起来。

直到去世前几天，刘孝刚才刚刚把钱还清。

村监委会主任王龙庆说，村里这几年大大小小工程投入了好几百万，孝刚从未想过从中捞好处。

“干实事，没私字，公道正派，两袖清风。这是全村百姓最佩服孝刚的地方。”

为了自家老房子门口的泥巴路，他大哥刘孝华还和他狠狠吵过一架。“全村的路都修了，自家门前的路还是老样子。”

刘孝华如今懂了。他说，乡亲们都记得他的好，他为兄弟感到骄傲。

刘孝刚曾对妻子说过，他最怕听到哪家又修新房子，哪家孩子又考上大学了。对家庭，他内心有着深深的愧疚。

“你怨过他吗？”

“怨啥子怨哦！他又忍得，又让得，结婚几十年我们没拌过几次嘴。”这位不善言辞的农村妇女用最朴素的语言来表达：“他心好得很。”

王兴兰还记得刘孝刚说过的话：“要清白做事，干净做人。”

刘孝刚去世后，妻子王兴兰拿着他用过的笔记本说，别的东西都烧了，这个没舍得烧，上面都是孝刚一笔一划写的，是他的心血，想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