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乐平现"一案两凶" 四名嫌犯称遭刑讯逼供

2014年6月19日，取保候审的汪深兵在家中抱着女儿。汪深兵称，对他的指控是荒唐的，“除非我能穿越，在福建拿把刀把在江西的人杀了”。

2000年5月23日，江西乐平绿宝超市老板蒋泽才被抢劫、杀害、碎尸，与蒋同行的女子郝某也被强奸杀害。两年后，该案宣布告破，被确定的犯罪嫌疑人有黄志强等五人，除汪深兵外逃外，其余四人最终被判18年至19年半的有期徒刑。结案6年后，该案又冒出了一名“真凶”—当地村民方林崽，据律师介绍：方林崽已经供述了埋葬命案被害人郝某尸体的具体位置，经DNA验证确认为郝某。

律师称，此次汪深兵被取保，表明其他四名入狱多年的囚犯或将迎来重审翻案契机。

6月19日10时许，江西乐平“5·24”命案的五名犯罪嫌疑人之一汪深兵的父亲到景德镇检察院办理了取保候审手续，汪深兵也从景德镇看守所被释放。作为该案唯一一个曾经“漏网”的嫌疑人，汪深兵在2013年被抓捕归案。

这起造成两人死亡的凶杀案发生于2000年，实际上，早在2006年就已审结。除汪深兵当时“在逃”外，黄志强、程立和、方春平、程发根四名嫌犯一度被判处死刑。

然而，汪深兵“落网”之前，一名叫方林崽的犯罪嫌疑人宣称此案是他所为，让这起原本就疑点重重的命案陡然生变。

“这样一起命案，在‘漏网’嫌疑人审查起诉到期时，不采取继续延期措施，而是取保候审，说明该案在跳出‘真凶’后，有了重大突破。” 汪深兵的律师虞仕俊分析，黄志强等四名因“抢劫、强奸、杀人”等罪名入狱多年的囚犯，或将迎来重审翻案的契机。

四人称遭刑讯逼供

这起案件发生于2000年5月23日。这天晚上，乐平当地的绿宝超市老板蒋泽才被抢劫、杀害、碎尸，与蒋同行的女子郝某也被强奸杀害。次日早上，有人在荒地中发现了蒋泽才的部分尸体，两天后，两名被害人的手臂也被发现。

该案被乐平警方命名为“5·24”命案，在侦查两年后，宣布告破。最后被确定的犯罪嫌疑人有五人，皆为乐平市中店村村民。其中黄志强、程立和、方春平、程发根四人，于2002年6月19日被逮捕，罪名是抢劫、强奸、杀人。唯一逃走的是汪深兵，他在11年后的2013年6月，才在南昌被抓捕归案。

一审开庭时，黄志强等四人当庭翻供。他们称，在侦查阶段，警方的刑讯逼供迫使他们做了有罪供述。此后，四人一直坚称自己被冤枉。

十年来，四名当事人的家属奔波于景德镇、南昌和北京之间，为四人伸冤，全国多名律师先后为四人免费辩护。

律师们始终认为该案存在多处疑点，最明显的就是四人没有作案时间。他们称，案发时，方春平在家看电视，黄志强在家睡觉，程立和在福建晋江打工，程发根在景德镇做工且有银行取钱收据作证。

律师们还称，当事人在遭受刑讯逼供下做出的有罪供述漏洞百出。

根据尸检报告，被害人蒋泽才的创口都较规则地排布在头部右侧，且有7处钝器伤，这和四人所供述的乱刀砍死有很大出入。

此外，案卷材料显示四人作案时没有戴手套，现场收集到3个兔牌烟盒和27个烟头，还有毛巾、红色上衣、高跟鞋、摩托车等物，但警方均未提取指纹。乐平警方在检方退补侦查后所做的一份说明中也承认本案“未提取到有价值的物证”。

然而，四名“嫌犯”仍被江西法院系统判处重刑。

2003年7月，景德镇中院一审判处黄志强等四人死刑，但被江西高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发回重审。随后，景德镇中院再次判处四人死刑。四人再次上诉，2006年5月，江西高院以“鉴于本案具体情况”的名义，改判四人为死缓，但到底是鉴于怎样的“具体情况”，江西高院的终审判决并未做出解释。

2008年，死缓到期后，四人又被改判为无期，此后又被改判为18年至19年半的有期徒刑。

黄志强的父亲告诉早报记者，黄志强、汪深兵五人虽是同村村民，但该村有1500多户人家，五人交往较少。归来的汪深兵也坦言，除了与程立和较熟外，方春平、黄志强两人只是听说过名字，而程发根当时是34岁的人，和他年龄相差十几岁，根本没有交往。

“一案两凶”再现

出人意料的是，结案6年后，该案又冒出了一名“真凶”。而此时，在景德镇监狱服刑的黄志强四人已经历了从死缓到无期、再到18年以上的重刑。

2011年乐平公安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2004年以来发生的十余女性被侵害、4起命案均是中店村村民方林崽所为。

这一消息让村民们惊愕不已，在他们印象中，方林崽是一个乐于助人的老实人，就连黄志强的父亲黄全正也说：“他人很勤快，有事找他打声招呼，他就会来帮忙。”

方林崽第一次称自己是“真凶”是在2012年4月21日，当天上午，戴着手铐的方林崽被押往乐平赣东北大市场指认现场，看到同村的村民邹兰兰和黄彩华，他勾勾手，示意两人过去，对两人说：“绿宝超市的老板是我杀的。”话音刚落，就被警察捂住嘴带走了。

黄全正说，邹兰兰和黄彩华将这一消息告诉他后，他感觉儿子的命运出现转机。他依稀记得这样一个细节：在方林崽被抓前，一次跟村民们打牌聊起儿子的案子，方林崽当时坐在一张学生的课桌上说，“你儿子确实是冤枉的”。

2013年10月30日庭审时，方林崽再次称发生于2000年的“5·24”命案是自己所为，并在法庭上询问为何不去调查。

由于涉及被害人隐私，方林崽案当时不公开开庭审理。虞仕俊律师称，庭审后，他曾和几名律师到方林崽的辩护律师处了解案情，方的辩护律师告知，方林崽当庭表示，要在景德镇中院、检察院、公安局都在场的情况下，他才会供述作案的细节。

“一案两凶”的出现，引起了媒体的广泛关注。据当时京华时报的报道，由于方林崽坚称“5·24”命案是其所为，他所涉及的系列侵害女性案立即中止了审理，并撤回检察机关补充侦查。

虞仕俊、唐天昊等律师在方林崽案一审后，还向江西省高院、江西省检察院、江西省人大、江西省纪委等多个部门和景德镇市公检法机关发出申请函，请求将方林崽异地关押，交由异地公安机关侦查，但并未得到回应。

黄志强等已服刑12年

方林崽案一审后，至今没有判决，能否重启调查，成为黄志强、程立和等四人的家属最为关心的问题。

据早报记者调查，2013年6月汪深兵归案后，乐平市公安局对汪深兵进行了侦查，但案卷材料于11月13日送至乐平检察院后，却被乐平检察院于12月26日退回补充侦查。

退补提纲中，要求对汪深兵的作案时间与程立和等四人关于作案细节、作案使用工具的矛盾做出说明，确定汪深兵在作案过程中的具体行为。

提纲中还提出了律师们此前对该案证据的质疑：根据现场勘查笔录，现场有27个烟头、两根弹力绳、一件短裤等物证及痕迹，侦查人员当时未提取唾液进行DNA鉴定，也未提取指纹进行痕迹比对。乐平检方要求乐平公安收集其他证据证明犯罪嫌疑人汪深兵是否参与作案。

而关于方林崽与该案的牵连，在提纲中，乐平检方还要求乐平公安取证方林崽有关作案具体细节的供述，以确定方林崽是否有作案嫌疑。

“从退补提纲就能看出来乐平检方对该案的倾向性了。”虞仕俊律师分析说,按照法律规定，汪深兵案退回补侦一次，将于6月20日到达审查起诉期限，届时，景德镇检方要么起诉，要么继续延长侦查期限。“但这样一起重大杀人案，（漏网嫌疑人）却被采取了取保候审措施，只有一种可能：方林崽案出现了重大突破。”

虞仕俊还向早报记者讲述了这样一则传闻：2014年前，方林崽已经供述了埋葬“5·24”命案被害人郝某尸体的具体位置，警方发掘后，到山东与郝某父母的DNA进行了比对，确认了方林崽指认的尸体为郝某。但这一说法尚未得到景德镇政法部门的确认。

6月18日晚，乐平城南派出所副所长到汪深兵家通知其父亲汪水家第二天到景德镇检察院为儿子办理取保候审手续。

汪水家半信半疑，6月19日早上，村干部再次通知他去办手续时，他才确信这是真事。上午10时许，他在乐平公安局刑警大队工作人员及村干部的陪同下，到景德镇检察院为儿子办理了取保候审手续，随后从景德镇看守所将儿子接回家。

虞仕俊分析，汪深兵取保后，方林崽被检方追加指控的可能性大增，黄志强等四名背负“抢劫、强奸、杀人”罪名、服刑已达12年的囚犯，或将迎来重审翻案的契机。

“黄志强等抢劫、强奸、杀人案”时间表

2000年5月23日晚

江西乐平“绿宝超市”老板蒋泽才和同行女子郝某被害，第二天蒋泽才尸体被发现，该案被命名为“5·24”命案。

2002年5月24日-6月4日

程立和、黄志强、方春平、程发根四人先后被乐平公安局抓捕。

2003年7月17日

景德镇中院一审判处黄志强、

程立和、方春平、程发根死刑。

2003年7月18日

黄志强、程立和、方春平、程发根四人均上诉于江西省高院。

2004年1月17日

江西省高院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2004年11月9日

景德镇中院另组合议庭重审此案，11月18日仍判处四人死刑。

2004年11月24日

四人对重审判决不服，再次上

诉于江西省高院。

2006年5月

江西省高院改判四人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判决生效后,四人家属申诉至今。

2011年12月25日

乐平公安宣布2004年以来发生的十余女性被侵害、4起命案成功告破，均为方林崽所为。

2012年4月21日上午

方林崽到乐平赣东北大市场指认现场，对同村村民说，“5·24”命案是其所为。

2013年6月

“5·24”命案“在逃”嫌疑人汪深兵在南昌被抓。

2013年10月30日

方林崽案在景德镇中院不公开审理，方林崽当庭表示“5·24”命案是其所为。

2013年12月

指控汪深兵参与“5·24” 命案的案卷，被退回警方补充侦查。

2014年6月19日

汪深兵被取保候审。

“在逃时学了点法律归案后遭恐吓诱供”

6月19日，在鞭炮声中，被取保候审的汪深兵回到了12年不敢跨进的家门。

听到他回家的消息后，亲属和邻居们早已等在院里，他的姐姐还备好了红色的上衣和鞋子。换上新衣后，满眼通红的汪深兵在院里忙活着招呼来看望他的人，他的父亲汪水家给院里的男人们散着烟，满脸是儿子归来后的喜悦。

热闹后人潮散去，汪深兵骑着电动车，载着女儿去找理发店。“既然回来了，就先从头开始。”鞭炮声再次响起，他在外打工的妻子也匆忙赶回到家中。在那住过三代人、屋顶能见天的老房子里，汪深兵向早报记者讲述了他在乐平“5·24”命案后的命运。

不恐慌但有压力

东方早报：2000年5月23日命案发生时，你在做什么？

汪深兵：当时我正在福建晋江陈埭镇四境村，根本没有在乐平，而且我每年只在过年或在端午节参加龙舟赛时才回家，对这个案子也不知情。2002年才在村里听说此案。

东方早报：你和黄志强、程立和、程发根、方春平都在一个村子，平时关系好吗？

汪深兵：程立和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两人虽然都在晋江打工，但时间长了为了生活，关系逐渐淡了，程发根、黄志强两人都是见面时打声招呼，但没说过多少话，而方春平我是听说过这个人，但从未说过话。

东方早报：你是怎么逃走的呢？

汪深兵：一天夜里，我在哥哥房内睡觉时，院里来了一大帮子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我心想万一来坏人怎么办，就先跑掉了。我跑时身后还有人追赶，要我不要跑，但他也没说自己是公安局的人，如果说了，我有可能停下来。

东方早报：此后十多年你一直在外，都是怎么生活的？

汪深兵：我去过泉州、德化、漳州等五六个地方打工，主要是在工地做一些散工，还跑过摩的，但在外十年来，从来没有恐慌，我一般在外问路都是问公安，被抓后，公安局问我做了那样的坏事，难道不做噩梦？我回答：没有做过的事，怎么会恐慌？我是想等着案子能平反时，再回来，没想到后来被抓。在这期间，还是有压力，担心父母年老，担心女儿的成长。

搜过命案新闻

东方早报：你逃走以后关注过命案的相关新闻吗？

汪深兵：我会电脑是近几年的事，曾在网上搜过命案的相关新闻，但没有太在意它。我常上一些法治网站，看一些案子的报道，如浙江叔侄冤案等。

东方早报：那你怎么看待浙江叔侄冤案平反呢？

汪深兵：浙江叔侄案是一件荒唐的案子，将心比心，对我的指控也是荒唐的，除非我能穿越，在福建拿把刀把在江西的人杀了，我也相信有一天能得到平反昭雪，只是需要时间。浙江叔侄虽然被平反，并得到赔偿，但这些钱怎能换回曾经丢掉的尊严？

东方早报：除此之外，你上网还做些什么？

汪深兵：有意识地在一些法治网站上关注一些法律援助的信息，这或许能派上用场，还了解一些法律常识的东西，这样才能懂一点点法，了解应如何保护自己等等。虽然懂一点，但还是没有勇气与警方对抗。

“在看守所曾被恐吓”

东方早报：那后来怎样被抓的，当时情景如何？

汪深兵：当时是想念女儿了，去了南昌，在侄子家中上网时，被带走了，抓时也没出示证件，让我蹲下，我就蹲下，拍了一下我的头，就把我带到车上了。第二天在南昌市公安局，我要求测谎，对方说不能作为证据，但我说虽然不能作为证据，但可以作为参考，但对方说我没有资格测谎，还说测谎花费很贵，我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做。30多天后，我被带回景德镇看守所。

东方早报：在看守所有遭受刑讯逼供吗？

汪深兵：没有刑讯，但有过恐吓，乐平警方就曾几次对我说，你最好承认，你女儿的户口现在归我管，把案子搞复杂的话，就把你家人关起来。在供述结束后，警方让我签字，我就写“乐平公安局涉嫌恐吓、引诱招供”，能不能澄清是另外一回事了。

东方早报：你现在被取保候审了，会支持还在服刑的黄志强等四人吗？

汪深兵：我不会过问他们的事，因为他们的事我一点都不清楚。他们本身是值得同情的，但我不同情他们，即使在刑讯逼供的情况下也不应该签字，这样才有尊严。

东方早报：那你现在感觉自己的尊严被找回来了吗？

汪深兵：以前村里人可能戴着有色眼镜看我，现在我只是取保候审，只有案子真正公开平反，我才感觉丢失的尊严被找回来，不然我一直是戴着“嫌疑犯”的帽子。

（来源：早报见习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