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应承受之"重"——三问广东江门被冤学生跳楼事件

新华网江门12月18日电（记者冯璐 邱明）一件金额仅2000多元的“乌龙失窃案”，可属“轻微小事”，何以竟导致年仅10岁的女生愤而跳楼？事发一周后，这件发生在广东江门的咄咄怪事，仍在持续引发各界关注。人们质疑，期间是发生了怎样的激烈冲突，将一名稚童逼至轻生绝路。新华社记者赶赴当地深入调查，力图还原来龙去脉。

12月10日下午，江门市江海区江南小学五年级2班音乐课上，老师谭某安排学生小吴到办公室拿歌谱，放学后发现办公桌左手抽屉最下面一格里存放的约16000元现金少了2000多元。第二天，学校调 查怀疑小吴偷了钱并报警，警方当时调查并未发现可疑情况，也未发现小吴有盗窃行为。

事情至此本应告一段落，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11日下午竟上演跳楼惨剧，更离奇的是，当晚谭某发现“被盗”的钱原来放在左手抽屉最上面一层。

“应该是由于其疏忽大意，没记起是和其它14000多元现金分开放的。”谭某向警方表示。仅凭“疏忽”二字，能否解释一件几乎酿成少年命陨的血案？记者调查发现，其间至少有三个关键环节，让 人窦疑丛生。

一问：学校能否"调查逼供"未成年人?

综合警方通报、小吴母亲讲述和相关部门介绍，记者梳理发现，事发前，小吴遭受着步步升级的巨大压力：

在11日11时许第一次报警之前，江南小学自行展开了“失窃案”调查，并怀疑小吴盗窃，且并未通知家长，即进行盘问。

在警方第一次调查，作出未发现盗窃行为的初步结论后，当天中午和下午放学后，小吴仍被班主任刘某和谭某“关在办公室盘问”，吴妈妈说，中午刘某有电话告知要“留堂”，但未回答原因，下午5时左右更在电话里直接说，“你女儿偷了2000块钱”，然而没等她赶到学校，悲剧已经发生——下午5时16分左右，小吴从教学楼五楼一跃坠落。

吴妈妈说，小吴告诉她，被询问本就害怕，更怕告诉家长，当时老师说承认了就没事，就以为承认了就可以回家，不会告诉家长，于是违心承认，没想到学校反而报警，很害怕要坐牢，才想到跳楼 “证明清白”，“女儿说从小到大没一个人这么逼过她，逼得顶不住了”。

当地多位市民质疑，为人师表，老师发现丢钱，本应天然地相信自己的学生，多去翻抽屉，到处找，却为何仅凭“只有小吴单独进过办公室”，就武断地认定嫌疑，不通知家长就擅自盘问？而且， 警方都调查过了，老师为何仍然“死追不放”，继续“关门逼供”？

“2000元钱对小孩可不是个小数目，老师为何不告诉我们，就去问女儿？小孩子怎么受得了？”吴妈妈也控诉，“早告诉我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就算是真的偷了，我们也会处理。”

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陈慧婷认为，未成年人心理发育并未成熟，对外界刺激的承受能力有限，学校仅仅为了追求处理的时效性，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没有充分考虑小吴的心理承受能 力，没有及时通知家长，使得熟悉小吴个人情况的家长没有机会对其及时进行引导和教育，丧失了避免悲剧发生的可能。 因此学校在此次事故中有明显过错，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记者了解到，当地官方已作出初步结论，学校“在工作方面有过错”，对事件“要负起相应责任”。“学校过错基于两点，一是不应该没有证据去无端质疑学生，二是学校可以报警，但无权自行侦 查。”江海区教育局副局长黄锦才说。

二问：当事老师是否应当承担刑责？

然而，事件过去近一周，涉事老师究竟承担何种责任，官方尚无最终定论。据当地通报，直接责任老师已被停职，江海区教育局成立调查小组，启动教师处分程序，行政问责处理程序仍在进行中，但有关部门并未对涉事老师的刑事责任展开立案调查。

“小吴是自杀，因此目前并不涉及刑事案件，而学生在校时，老师代为履行部分监护责任，监护人了解情况，不好说是非法拘禁，一般的私底下沟通情况是可以的，但不告知家长就连续盘问肯定行为不当，违反程序。”江南派出所副所长石光涛说。

然而，当地也有市民表示，学校和老师的行为不仅仅是违反工作规定和职业道德，更涉嫌非法限制未成年人自由。

广东环球经纬律师事务所律师陈茂平认为，除了行政责任，当事教师还涉嫌非法拘禁罪。在学校放学后两次将学生“留堂”，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私设 法庭 逼迫学生承认偷钱，加上学生 和老师的地位极其不对称，学生害怕闹大了，自尊受到严重损害，才选择了跳楼的极端严重后果。

“学生跳楼是极端事件，多数人不会这样选择自证清白，但履行部分监护责任不代表要让学生失去必要的自由，否则就等于是设置了诱发学生自杀的笼子，最终导致一个没有行为反抗力的学生跳楼。警方应该对这种变相非法拘禁行为自行调查介入。”陈茂平说。

三问：生命教育何时唤醒？

除了事后的追查和补救，事前的生命教育和防范意识在哪里？记者17日到江南小学采访时，有正在等待学校开门的小学三年级学生告诉记者，听说那个吴同学学习很差，老师才会首先怀疑她，事件发生后，老师安排我们不要再聊吴同学的事情，也着重讲了一些心理辅导的东西，但此前没有专门的心理课讲过这些东西。还有一名学生家长也表示，听小孩讲那个小吴平时学习等方面不是很好，可能这样比较容易引起老师的怀疑，老师处理的方式确实也不太妥当，不过自己孩子成绩好，不担心这些问题。

黄锦才表示，江海区过去算郊区，外来工子女很多，约占全区的52%，由于经济状况等原因，不少父母对子女的管理可能比较少，加上现在独生子女又很多，比较容易产生心理问题，而过去学校的专职心理老师很少，主要是对现有的教师进行一些教育心理的培训，在学生家访和心理咨询这块，以前也有开展，以后还需要有更多具体细致、有针对性的措施。

事实上，本应鲜活的生命却在心灵的困厄中选择自我终结，这一现象并非孤例。据公开报道，2013年12月3日，广东一名高中女生因被店主怀疑偷窃服装，不堪人肉搜索压力，最终跳桥自杀；2013年 11月，四川成都师范附属小学五年級一名10岁男孩因不遵守紀律受到多次批评，选择从30楼跳下；2013年10月，北京一初二男生因被罚站3小时而跳楼死亡；2012年3月，福建漳浦县两名小学生3月1日因 内心孤独相约投河自杀......

“学生还在一个人生观、价值观的塑造期，在受到无端怀疑后，以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来获得清白，折射出生命教育的缺失，”21 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说，“生命教育”旨在培养孩子对生 命的认知和热爱，这是孩子健全人格的一部分，也是教育整体中的一部分，但在我国教育体系是一个普遍的短板。

据介绍，美国学者唐纳·华特士1968年提出“生命教育”的概念，美国学生入学第一课就是要了解自己的权利，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侵害，珍惜自己的生命，并对其他生命保有平等的同情和敬畏 。瑞典学生在很小的时候，老师就会给他们讲人是怎么出生的，从而让孩子懂得什么是生命，同时被告知一个人死亡对自己、对亲人意味着什么。在日本，生命教育被称为“余裕教育”，其核心是“热 爱生命、选择坚强”。

“教育不是以追求高分为宗旨，生命才是教育的逻辑起点和终极价值，”熊丙奇说，“生命教育”宜早不宜晚， 加强完整的体系建设刻不容缓，应该通过专题教育和社会实践等多种形式，告诉孩子如何正确面对挫折和质疑，如何正确维护自己的权力和沟通自己的诉求，培养他们热爱生命、尊重生命、珍惜生命的意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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