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传说中的上措隆村前,我首先看到一派明媚——西部特有的透明天空下,是青色与褐色斑驳的田野,人烟稀少,阳光铺满空旷的土地。唯一煞风景的,是在沿途低矮的上房子墙壁上,那鲜艳的白色宋体字,写着的是诸如“宝盛黄金珠宝有限公司”之类的收购广告。
汽车慢慢驶入上措隆村的狭窄小路。村口堆放着废弃的巨大油桶。沿着这堆因翻山越岭而留下岁月痕迹的油桶望进村里,是村民顺着坡道爬升的房子群落。其中几间,有着高高的褐色围墙。随着我的深入,阳光被高墙阻挡,色调阴暗起来,阳光下的明黄色渐变成深沉的褐色。
“你看是不是像监狱一样。”司机是当地人,他指着村里最大的几户人家,嘟囔了一句,“据说房子下面埋着比得上国家银行的金库呢。”透过围墙最高的房子紧闭的大门缝隙,可以看到里面和当地土屋的不一样。建筑精致,雕梁画栋。房子表面都覆盖一层遮挡阳光的玻璃,与都市的玻璃幕墙异曲同工。
看起来是大户人家的房子之间的窄巷,停放的不是奔驰与悍马,而是推土机与吊车。看到陌生的车进入,村民三三两两地走到路边,通过车窗凝望着我。这种凝视伴随我进到道路的尽头,一片小树林。赫然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张褐红色的沈金床,淘金者的洗金床。
一个村庄的集体副业
上措隆村位于青海省西宁市湟中县大才乡。这个村有着历史悠久的副业——淘金,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之前,我已经在湟中县坊间听过这条村的故事。在茶余饭后,讲述者用的是羡慕的语气和传奇的口吻——这些无从考据真实性的传说包括:村里每个村民都有一样日常装备——M16自动步枪:村里靠淘金起家的四兄弟,才是真正的青海首富;曾有绑匪绑架上措隆村的首富孩子,孩子如何被惊心动魄地赎回……
一篇《一个回族农村副业变迁的人类学个案考察》的文章描述过上措隆村的过去。据说解放前参与淘金的上措隆人有两种人,最穷的人和最富的人。有钱的大户人家雇佣“沙娃”进入诸如曲麻莱、大厂等矿区进行采金。由于缺少车辆,“沙娃”背着自己的行李及淘金的工具一步一步走进荒山野岭,一旦得了病就没有了生还的希望,人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友死去。
如今,在上措隆人熟悉的目的地,多年的淘金已让地表浅层的金沙被淘走,机械动力成为新淘金时代的工具。机械作业扩大了淘金的规模,改变了人际关系,形成复杂的利益链——《考察》中写道:“原先主要靠家庭成员进行的淘金活动,需要补充更多的非家庭成员参与,还必须为日益膨胀的资本投入借债贷款。只有那些人口较多、经济条件较好的大家族才能筹集到大量的钱财,将承包的金场以家族为单位,分割成小块承包给本村其他人。这种特殊生计方式,产生了新型社会组织。”
一个小县城的黄金交易链
上措隆村并非四部淘金的“孤岛”,它存在于一个地区或隐秘或半公开的黄金交易链中。在青海的海东地区,在湟中县、大通县、民和县等县城的农闲时间,村子里的男人去淘金当副业,俨然是一种“传统”。
在湟中县的上十字路口的百货商场,有一个收金砂的小柜台。它与摆放最新款手机的玻璃柜台和睦共处,如同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老板对我说:“这里也收也卖也提纯。看你金砂的成色,收的话201元一克,买的话220元一克。”时间是2009年的5月28日。老板报出的金价与当天黄金的纽约收盘价,相差不超过10元。
“每年一到农闲,你去看湟中县下面的村子,男人都淘金去了,只有留守的女人和孩。等男人们回来,有的人家一夜暴富,有的人家只是白忙活了一场。”在湟中县土生土长的王玉说,他从小就看着村人为淘金远赴千里之外,长大后却决定成为一名环保志愿者。
他向我描述了这样一个场景:海东的男人们,每年在青藏高原冻土融化的时候,跟随淘金老板进入荒山野岭,做着看似“没有成本的买卖。”至于能否回来,则各自听天由命。这些淘金老板既有当地人,也有来自四川、湖北等地方的“过江龙”——他们有比海东人更先进的、“一到三人就可以操作”的设备,彼此形成竞争。据说最有经验的老板,能从各种门路得到精细的勘探图纸:最有势力的老板,会带着庞大的车队、人马和枪支,分几个摊子作业。
下层的金农收入并不高。干力气活的每月收入在1000元左右:曾通司机1500元,特种车辆的高一此。“一支20人左右的淘金队,每月租金、油料、配件、人工的成本大约在30万元左右。一般老板可以搞5个摊子,一天赚100万,一个月就是3000万。传闻上措隆村出身的淘金老板,去年挖到两个亿,完全有可能。”可可西里志愿者联络中心的首席执行官吴柱给我提供了这样的数据。
“淘金这东西,运气好,你挖到,那就是一天一个摊子20万到60万进账,你挖不到,那就是每天都赔上万块,他在外面倒卖台湾的珊瑚赚了500万,回来后拉人去阿里淘金,结果金子没有挖到,全赔了。”带我们进出湟中县的司机给我提供了他朋友的亲身经历。
湟中县让我产生了一种落差感:街头随处可见的金砂提纯小店,在我生活的南方城市,本该是“配匙”或“修表”小店的位置;墙壁上、电线杆上贴着、写着的“枪支”的电话号码,本该是“办证”的位置——来路不明的金子,除了可以在大街小巷的门店交易,还会在一个以熟人为主的、没有固定地址的“市场”私下流通,用金子还债、当现金使用,在当地人看来,是稀松平常的事。
这只是西部淘金的冰山一角。在湟中县的西部淘金传说里,还流传着另一个更传奇的名字:可可西里。知情人给我提供了一条线索:在我前去可可西里之前,格尔水是必经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