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牺牲
后来听三叔说,爸爸入关后,辗转找到了在法国航空学校的同学邢铲非,在他介绍下,1932年他到了南京,找到中央航空署,见到了航空总队队长毛邦初。毛邦初表示久仰高志航的飞行技术和训练水平,“当前国家正在用人之际,中央航空署欢迎你。但是本署规定,凡空军军官不能与外籍女子通婚,听说大队长夫人系俄国贵胄之后,本署不能违背规定,还请高大队长慎思,二者善择其一”。
这样的决定对爸爸特别痛苦,他和妈妈是自由恋爱,两人感情又深厚,听到消息后抱头痛哭。后来妈妈说,飞行是你的命,我可以暂时离开你。两人想出了办法,表面上分开,但是爸爸给妈妈在郊区租了民房,两人还是在一起偷偷厮守。结果被毛邦初发现了,把我妈妈驱逐出境。
爸爸生前一直在找妈妈,我们高家也在找她,最后听到她消息是1947年,听说她得了重病,在东北一家医院治疗,等我们找去,已经不见了。80年代我还写信到莫斯科找她,可是都没有结果了,她爱穿中国的黑袍子,和父亲在一起时,从不穿高跟鞋。
1932年,我爸爸再婚,对方是当时上海英语专科学校的校花叶蓉然,她是女学生给空军英雄献花的代表,而我爸爸是当时万众瞩目的英雄。可是两人结婚后时常有摩擦,爸爸喜欢打猎、摄影,而她喜欢打牌、交际,生活习惯完全不一样。听说爸爸还动手打过她,我就想,是不是爸爸对妈妈感情太深了,导致了他不能爱别的女人?不过,我这个后妈对我妹妹很好,我妹妹是她带的,后来她又给我们高家生育了一儿一女,我也跟着他们叫她“老娘”。她在我父亲死后不久改嫁了,但和我们一直有联系。
父亲走后一直很惦记我,叫爷爷去上海时把我带去,1935年,爷爷和叔叔去上海,那次说好是要带我去,结果嫌我小,就没带。听说父亲在码头接他们时候,看见我没去,当场就哭了。
东北当时被日本占领,我们家不敢说我是高志航的孩子,正好三叔从外面回来,就说我是三叔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生的。当时整天有人骂我小毛子,谁骂我,我上去就是一拳,其实那地方很多人知道我是谁的孩子,不过并没有人出卖我们家。印象中还有个戴黑眼镜的姓潘的汉奸总到我家来,调查我爸爸下落。我不懂事,看见他来了,就大声叫:“奶奶,潘汉奸又来了。”
后来才知道,之所以日本人不放心我们家,是因为我爸爸的名声越来越响亮。他那时进了杭州笕桥航空学校当教员,在国民党空军中声名显赫。一次英、德、意等国派飞行员在南京表演,参加表演的中国飞行员不如他们,不在表演之列的爸爸看后主动要求上天。他的驾机特技一下子就让前面的表演都相形见绌,当即蒋介石就把自己的飞机“天窗号”奖给了他。
当时只把中国空军定位为单纯的防御型作战力量,而爸爸却坚持培养学员的顽强作风和品质,据说他对学员的要求近乎苛刻,连平时走路都不得漫步,必须小跑,以养成在空中抢时间的习惯——可是他们一点都不抱怨。直到今天,那些我爸爸当年的学生提起他时,都特别尊敬,他们都叫我“小师妹”,我就说,有快80岁的小师妹吗?
他们还告诉我,1935年我爸爸到意大利还和墨索里尼打了交道,当时他去参加国际航空订货会,会上,他驾驶一架意大利菲亚特驱逐机做特技表演,不仅征服了台下观众,也征服了酷爱飞行的墨索里尼。一向瞧不起亚洲人的墨索里尼在召见他时说:“不可思议,像你这样出色的飞行员在意大利,不,在整个欧洲,也只能找到一两个,希望你留在意大利,为意大利服务,我将给你最高酬金和最好的职位。”我爸爸回答:“谢谢阁下的夸奖和邀请,不过,我的职位在中国,我只愿做一名中国军人。”
当时关内关于我爸爸的报道越多,我们就越担心,记得我们偷偷听广播,凡是听见一次有关他的消息,第二天潘汉奸准上门盘问一番。终于有一次问到我是谁的孩子了,还好我三叔主动承认是他和外国女人生的,才混过去。
1937年8月14日的中国空军大捷也是我们在广播中听到的。当时日本空军很狂妄,根本不承认中国有空军,派遣十几架飞机去杭州轰炸。爸爸没管航委会的命令就下令起飞,首开第一炮就打下了日军的一架飞机,10分钟,他和战友一起打下了日军6架飞机,而自己丝毫没有损伤,这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打下日军飞机。现在有人写不是高志航,而是某某共产党员第一次打下的外国军队飞机,我觉得这种混淆黑白没什么意思。当时蒋介石也特别兴奋,把8月14日定为“空军节”。15日,爸爸又击落了两架来袭的日军飞机,当时世界各地都报道中国“空军之魂”高志航的消息。
可是,这种快乐太短暂了。11月,我爸爸从兰州接收苏联援华的飞机,因为当时日军飞机一直在轰炸中国守军,他不甘等待就冒险带队伍来到周家口机场,准备前往南京参战。28日,几十架敌机到周家口机场上空,爸爸起飞了两次都没成功。当时日军飞机一直在扔炸弹,听三叔说,当时爸爸要是避开,是能躲掉的,可他一直想起飞迎战,结果第三次起飞前被日军投下的炸弹给烧死了。
说来奇怪,那年我才8岁,东北的11月已经很冷了,我晚上睡觉,就梦见一个又矮又黑的人影来扑我,我大哭,奶奶他们赶忙开灯,可是什么都没看见。过了几天,我们就从电台里听见爸爸牺牲的消息。我一直觉得,那天晚上,是爸爸来看我了。
我从此特别恨日本人,结果1946年东北抗日联军来了,我一听说他们是打鬼子的,二话没说就参加了,其实那时我根本没有“革命队伍”的概念,反正谁打鬼子我跟谁。
在军队里,我一直学打字,干机要。有一次碰见何长工,当时我是黄头发,深眼睛,很像外国人,他知道我是高志航的女儿后,很高兴,说认识我爸爸,让我好好干,学父亲那样爱国。解放后,我先到北京办《解放报》,后来南下到了昆明。
奶奶他们就知道我投了八路,1949年,他们被蒋介石用专机接去台湾,早两年东北解放的时候,奶奶他们发表过声明,要求反对内战,因为她是高志航的母亲,这声明影响很大。大概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再发生,所以蒋特意用专机把我们全家接走了,除了我一个叔叔留在当地。走之前,奶奶一直登报找我,可我看见报纸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时也没什么感觉,还哈哈乐呢,想我在革命军队里呢,你怎么找得到我。现在想起来,那就是和奶奶的永远分离。
妹妹也是1988才在香港见到,前些年我因为身份特殊,经常代表大陆向台湾军方做宣传,所以台湾一直禁止我入境。我和弟妹只能在香港见面,第一次见面,还没出机场,我就看见她了,头发、身材都和我一模一样,听别人说,要是看背影完全分不出来。我大叫了一声,大家就哭成一团了。
尾声:为了纪念
上世纪80年代初,我刚从监狱放出来就往东北跑,想去看看我们家怎么样了,结果去看了很难受,当地人都不知道有个高志航。我们家的两层小楼楼下被一家单位占据,楼上则是私人住宅,我问他们,他们说这是反革命家的,早就捐献给政府了。我当时就勃然大怒说,谁是反革命,你们才是反革命。
我不能吃苦,但性格很火爆,而且一直如此。“文革”时候,我被当成反革命抓起来,那些当兵的打我,说我是苏联特务,让我交代,我就和他们对骂:“我当兵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幸亏当时监狱被军队管着,而不少军队领导都是我在云南当记者时采访过的人,所以没受到更重的打击报复。
现在听到这种话,我又想和他们打架,心里想的是,我爸爸不能白死,要让后代明白他们那代人是怎么死去的,当时我就想冲上去给那人两嘴巴,后来忍住了。我从1982年开始为归还房子的事情奔波,想把房子弄成我爸爸的纪念馆。后来中央文件下来,讲清了国民党军政人员弃留房子的政策,我就一直缠着他们,让当年的邻居、亲戚写证词,不知和他们打了多少交道,终于在2002年才把房子改成我爸爸的纪念馆了。
而父亲的骨灰可能彻底找不到了,当时他被埋在湖北宜昌,可是早就被平了坟墓,现在东北老家和南京的陵园里都有他的坟墓,但都是空的。我觉得我活着终于完成了这几件事,也心满意足了。要不是我们做些事情纪念他,再过一些年,有谁还会知道当年有个空军英雄高志航呢?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