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12月31日,鲁迅给他的出版人李小峰写信,末尾提到这么几句:
睡了一觉醒来,听到柝声,已经是五更了。这是学校的新政,上月添设,更夫也不止一人。我听着,才知道各人的打法是不同的,声调最分明地可以区别的有两种——
托,托,托,托托!
托,托,托托!托。
打更的声调也有派别,这是我先前所不知道的,并以奉告,当作一件新闻。
写这封信的时候,鲁迅正在厦门大学教书,学校里刚刚雇了几个打更人,每天晚上轮班巡逻,一边巡逻,一边很有节奏地用右手攥着的短棒敲击左手横托的梆子,以此向睡梦中的师生通报时间。
打更是一种古老的行当,在现代世俗生活中消失已久,不过我有幸在寺庙里见识过。
2011年冬天,我去豫北大伾山太平兴国寺小住,每晚八点,也就是僧侣们上床睡觉的时候,大雄宝殿那边会传出一阵橐、橐、橐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托、托、托的梆子声,说明值日打更的执事僧人开始工作了。他走一步敲一下,从大雄宝殿一路向南到弥勒殿,再从西南角的偏殿转过来,辗转敲到藏经阁,梆子声也如此这般绕寺一周,之后万籁俱寂。
晚上十点钟左右,脚步声和梆子声再次响起,这回梆子的节奏不再是托、托、托、托了,而是托托、托托、托托、托托,连敲两下为一个音节,表示已经是二更天。到了十二点,梆子声又改成了托托托、托托托、托托托,连敲三下为一个音节,表示到了三更天。前文鲁迅书信记的梆子声是连续五下,正是五更时分,只不过厦门大学的打更人不太专业,敲击的节奏不均匀,结果就成了“托,托,托,托托”、“ 托,托,托托!托”。
最近这几年,我隔三差五会去寺庙里住住,前年去了福建莆田广化寺,去年去了河南嵩山法王寺,到了夜间,这些寺庙都有人打更。为啥要打更呢?两个目的:一是报时,提醒僧众早睡早起;二是消防,防止香烛燃着大殿。寺庙建筑以木构居多,四处又挂满经幡布幔,是很容易失火的,晚上有一个打更人按时出来巡察巡察,可以防患于未然。而世俗生活中就不需要打更了,因为我们有智能钟表报时,有小区保安巡夜,而且大多数人喜欢晚睡晚起,不想被梆子声打乱生物钟。
早在北洋政府统治时期,钟表尚未普及,绝大多数居民社区里也没有规范的物业管理,所以北京、天津、成都、开封、西安、兰州等内陆城市,打更人依然必不可少,差不多每条街道都要雇几个更夫巡夜。他们有些是政府雇的,有些是店铺和街坊们自己出钱雇的,工钱普遍都很低。
以成都为例:家庭保姆月薪500文到800文,奶妈月薪2000文到3000文,门房(又叫“看门头”,类似传达室的老头)月薪800文到1000文,而打更人每月却只有500文工钱。保姆、奶妈、门房统统都是管吃管住,薪水之外还有节令打赏,打更人则一般住在街口或者胡同口的“堆子”(供片儿警和更夫守夜时居住的简易房)里,吃饭还要自己掏钱买。
北京打更人的工资就更低了。“五四运动”那年,北京西城八道湾胡同的更夫每月只有“京钱一千八百文”,乍一听比保姆和门房工资高,实则不然:成都保姆月薪500文到800文,门房月薪800文到1000文,那是制钱,一文能顶一文用;而北京更夫领的是“京钱”,那是一种虚拟的廉价货币,1800文京钱只相当于90枚“当十铜钱”(面值10文,俗称大子儿),而90枚“当十铜钱”拿到钱铺里,只能兑换到270文制钱!
工钱这么低,非但不够养家糊口,养活自己都困难,打更人靠什么生活呢?答案是靠贪污。当时北京缺少电灯,打更守夜需要点蜡烛或者煤油灯,这些燃料由居民提供,平均一晚上要供应五根洋蜡,才能保证更夫的小屋长夜通明。OK,更夫的“生财之道”有了:上头派人来检查的时候,他让灯亮着,等人一走,赶紧吹灭,这样一晚上用一根蜡烛就够了,省下来的蜡烛可以卖掉,或者拿到散酒店里换酒喝。
按照1920年春天北京城的物价,一根洋蜡能卖制钱7文,每天卖4根,一个月就是840文,这笔“灰色收入”可比他的工钱高多了。
作者为专栏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