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亲

叶 晓

我从前并不知道父母是相爱的，也丝毫没有体会到他们为了孩子的前途牺牲了他们的爱情。直到现在自己已为人妻，才从回忆他们的一言片语知道他们的爱是多么的撕心裂肺，他们的生离死别是多么的残酷。

父亲被抓时我还在全托幼儿园。对爸爸的突然消失并没有记忆。只记得妈妈告诉我爸爸出差去了。为了保护我，直到她知道爸爸被捕之后也是这样告诉我很长时间。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知道爸爸的出差是一个谎言。记得一次幼儿园老师问我怎么从来不见爸爸来接我，我说他出差了。我当时就朦朦胧胧地知道爸爸的不在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虽然老师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并没有相信我的瞎话，心里觉得很屈辱。从那时起我对说瞎话就忌恨如仇。

爸爸被捕后我们很快就搬出了农科院，住在妈妈单位一个两间的平房。爸爸保外就医的消息就是在这儿知道的。得到消息后全家都很兴奋地忙碌。我记得妈妈添了一些新家具，其中有一张床。妈妈告诉我爸爸会睡在那儿，其实是她和爸爸都会睡在那里。床搭好后，因为是一张旧床，我很担心床不结实，爸爸会把床压塌了摔着。我坚持要到床上跳几跳，直到确信床很结实才放心。那时我已上小学。爸爸回来后我因太兴奋，有一次没完成作业。老师把我叫了起来在全班面前批评，说你妈妈一人带你们容易吗？你这么不争气。我理直气壮地说我因为忙着帮爸爸摆家具没有完成作业。老师的手有点儿抖，马上说你爸爸回来啦，那太好了。就让我坐下了。我的老师也是一人带着一个小男孩住在学校的一间小屋。好像她的丈夫也是右派，所以不在家。

爸爸被再次被捕后，妈妈找人问爸爸的事时带着我去过几回。我记得都是去很高级的房子。妈妈谈话时就把我留在外面自己玩。妈妈每次出来都是两眼红肿， 我就知道她又哭了。妈妈很爱哭。爸爸不在后就连送我到幼儿园门口时她也会哭，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因为只有她一个家长哭。现在想起来她一定是触景生情，为一个幸福的家庭分离破碎伤心掉泪。我还隐约记得和妈妈去过看守所，但是没见到爸爸。只记得一个阴暗的过道和在那种地方的屈辱感。

妈妈当时下决心离婚，是因为她中学的一个好朋友对她说不离婚对孩子上大学和前途会有很坏的影响。妈妈一生不问也不懂政治。她的朋友是一个党员干部，所以妈妈很相信她的判断。妈妈带着我去的她家。我记得那次妈妈哭得最厉害。妈妈的朋友还劝她给我们改姓。当时不乏有人因爸爸被打入另类而改姓母亲的姓。但是妈妈坚持不改。她说孩子是两个人一起生的，没有孩子不姓爸爸的姓的道理。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三人都上大学。文化大革命时大学都关了，她也无可奈何。后来大学又开始招生。她的希望又死灰复燃。她说无论我们三人谁能上大学，她都要去天安门给毛主席像磕头。她当时不敢妄想我们三人都能上大学。

为了不让我们的心灵有阴影，妈妈从来都说爸爸被抓是爸爸犯了错误。 她教育我们好好念书。爸爸留下来的六千多元人民币在当时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是妈妈不管多困难，从没动一分本钱。她说那是给我们留着上大学用的。妈妈活着时我们谁也没上成大学，所以直到爸爸七几年回来那六千多元人民币还在。后来叶娃到美国上学就是用那个存款买的飞机票。我们三人后来都完成了研究生的学位，我姐姐还把她的论文烧给了妈妈，希望她的在天之灵会欣慰。

只有三次妈妈流露了她对爸爸的想念和在乎。一次我们夏天吃桃。她说她怀阿靓时想吃桃，爸爸买了桃回来，先把烂的部分都吃了，留好的部分给她吃，因为爸爸没钱买好桃。还有一次，我们都大了，有一个爸爸过去的情敌托人问妈妈愿意不愿意就个伴。妈妈有点儿动心，征求我的意见。我当时封建脑瓜，认为会丢人，不同意。妈妈最后说了一句“不知老叶会怎么想？”这事就不了了之了。爸爸回来后我把这事不经意地告诉了爸爸。没想到他像一个年轻的情敌一样一直对这个人耿耿于怀。我觉得爸爸很可爱。

妈妈六十岁时被诊断晚期肝癌。在她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时，一天突然问“老叶在哪？”后来她又说了一句“我做了什么错事？”没过几天就撒手离开了我们。我现在无限后悔没有理解妈妈的意思。她一定是想见爸爸一面。现在我和先生成天厮守一起，有时离开几天还想念。我妈常对我说“望山跑死马，想人想死人”。我当时以为她是说想我们，因为那时我们常有分离，尤其是下乡后只能一年见一次。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一定也是她想念爸爸，却有苦不能说。不知妈妈当时是怎么受的煎熬。

我读过一个童话故事。一个人脸兽身的母亲把她的一个英俊的儿子教养成了无畏的战士。儿子打了很多的胜仗，最后成了国王。他的母亲知道她和别人太不一样。她的长相会影响他儿子做国王，所以想远离她的儿子。但是儿子是一个孝子，坚持要接她去王宫。她就跑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死去了，以便他的儿子可以安心做国王。我的父母就是把他们的爱情埋葬了，以希望我们可以被社会接受，有一个好的前途。

爸爸回来后不久，我们找机会把妈妈和她的两个姐妹一起安葬在我外公的墓地。我们给妈妈扫墓，爸爸要和我们一起去。我记得只让他去了两次就再也不让他去了。扫墓回来的路上爸爸好像一下老了十年。他痛苦伤心的表情深入骨髓，像万箭穿心，无法用语言形容。我从来没看见一个人这么伤心过。后来我们就不让他去，他也不再坚持了。

爸爸对妈妈的爱是一种近乎崇拜的爱，而且似乎从不减弱。有一次我整理东西正要扔一块旧布，是原来妈妈一件游泳衣的一部分。我想这么长时间了，不用留了。被爸爸看见了很是生气，大声嚷嚷说我对妈妈的遗物不爱惜。那件游泳衣是他们在北戴河度蜜月时妈妈穿的。爸爸生前反复说过多次死后要给妈妈站岗，说话时的表情像一年级的小学生争着给老师擦黑板。爸爸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他明知这等于去老丈人家，但是他有意不提这一点，我们也不点破。他太想和妈妈在一起了。

爸爸临终不能说话，写了一个纸条给他的九弟：“人生何罪”。我妈妈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做了什么错事？”他们两个人的最后感受是那么地心灵相通。爸爸去世后，我们征得舅舅和姨姨家表哥表姐们的同意，把爸爸安葬在妈妈的墓前，实现了他给妈妈站岗的愿望。他们在逆境中用一生为我们创造健康成长的条件，只有在死后才能相守。斗胆改两句诗借以形容我的父母：春蚕到死丝不尽，蜡炬成灰泪未干。

（《一片冰心在玉壶：叶笃庄回忆录》，叶笃庄著，孟繁之整理，山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7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