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泉的剪刀一万年也不要搞掉”

文/周红

1963年，杭州张小泉剪刀厂副厂长范昆渊在上海《解放日报》上刊登了为张小泉剪刀征求商标的广告，反应热烈。200多张设计稿让范厂长足足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才从中挑选出了5个比较满意的图案。随后，这五份候选图案被贴在墙上，经过工人们七嘴八舌的品评，最终选中了一把黑色剪刀下面“张小泉”三个字的图标，简单质朴。这是张小泉解放后的第一个商标图案诞生。成名于明末清初的张小泉剪刀，在这之前、之后都没摆脱被仿冒的命运。

“当时还有作品是用外文写的，我们想想还是用中文的好，比较符合张小泉的传统意义。”范昆渊至今对当时选中的商标非常满意，“这么多过去了，再看看这个商标，还是可以的。”不过，当厂里的办事人员急着向工商管理部门申请注册登记商标时，却把对设计者的酬谢承诺忘得一干二净。刊登的广告里称，一旦设计录用，将给酬金200元。但直到过了一两个月，商标的设计师——沪东造船厂的一位技术员写信提意见，范昆渊他们这才想起忘了付酬金，忙把钱寄给对方。提起这段小插曲，范师傅一直觉得歉意。

1964年，该商标成功注册。这是建国后，张小泉剪刀厂注册的第一个商标，并一直沿用至今。

张小泉老厂房（张小泉集团供图，更多老照片 >>）

1963年，同样为商标奔忙的还有不少工厂。是年4月10日，国务院公布《商标管理条例》，规定商标实行全面注册。要求对现有商标进行一次清理整顿，凡是生产正常、通过市场流通行销面广的产品，都应当使用商标，并且必须注册。不注册的商标一律不许使用。

然而，生产资料“公有制”前提下的计划经济，理论上否定了商品的存在，用来区别商品、保护私权的商标也就没有了意义。特定时期里，商标被人为规定成了代表商品一定质量和规格的标志。政府加强商标注册管理，目的是为了监督企业提高商品质量。1966年文革开始，商标注册也随之停止。

王麻子、张小泉的剪刀一万年也不要搞掉

解放后建立的这座剪刀厂，正如范昆渊所言，它随着时代起起伏伏。在手工业者社会主义改造要求下，国营杭州张小泉剪刀厂的前身是杭州制剪生产合作社，由5家制剪联营处合并而成。合作社与“张小泉”创始家族已没有太多联系。早在1949年，商人许子耕等就以19根金条，顶租了张家传人张祖盈的全部家产。

1956年，因为毛主席强调民族手工业重要性的一番话，杭州制剪生产合作社恢复了“张小泉”的称号，改名“杭州张小泉剪刀生产合作社”。同年，合作社在政府支持下，造起了新工厂。“提醒你们，手工业中许多好东西，不要搞掉了。王麻子、张小泉的剪刀一万年也不要搞掉。我们民族好的东西，搞掉了的，一定都要来个恢复，而且要搞得更好一些。”毛主席在《加快手工业的社会主义改造》中把王麻子和张小泉作为民族手工业的典型。至1956年底，全国90%以上手工业者加入了合作社，基本完成了对手工业的社会主义改造。

“这句话对我们影响很大，当时对手工业有一些看法，但毛主席说了一万年不要变，这样一来，就不能动。轻工业部给予我们很多支持，因为它知道，这是毛主席说过的，一定要支持”。范昆渊回忆道。随之而来的变化是迅速的。同年，国家轻工业部出资60万元，杭州政府在大关桥畔无偿划拨了100亩，为合作社造新厂房。

“56年、57年，这是文革前张小泉最好的时光。”范昆渊感叹。1958年大跃进开始，很多工人被外调大炼钢铁，生产几近停顿。“区里曾下达一个指标，一天一个炉子要打一万把剪刀，每天要生产一百万把剪刀，我说这个不可能，工人不用生产，就一把把数剪刀，一天也数不出100万把的。”而在1960年代，张小泉一年的产量也不过300万把剪刀。

荒唐事还有。张小泉所在区要造个机械厂，缺少机器设备，区领导带着两辆大货车，便要搬运张小泉机修车间的车床、刨床。当时按照政策，合作社是集体所有制的资产，不是全民所有制，不能平调。没过多久，区里派了一个书记到厂里开大会，宣布把张小泉改成地方国营的工厂。

于是，张小泉从集体所有制变成了全民所有制。“张小泉变成全民所有制，当时区里的目的，就是要安排他们的人进入到厂里管理。他认为张小泉不服从，不听话。但对张小泉也是好事情，毕竟从集体所有制到全民所有制，是升级了。”范昆渊客观地评价。1964年，张小泉又回归到集体所有制。

机械化的美好憧憬

刚刚经历过58年“大跃进”，1963年对张小泉剪刀厂而言，迎来的是短暂喘息机会。范昆渊记忆里有关1963年的第二个关键词是“机械化”。1955年，毛泽东在《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中指出，“中国只有在社会经济制度方面彻底地完成社会主义改造，又在技术方面，在一切能够使用机器操作的部门和地方，统统使用机器操作，才能使社会经济面貌全部改观。”

同在1956年的《加快手工业的社会主义改造》，毛泽东指出手工业要加快机械化。“国家要帮助合作社半机械化、机械化，合作社本身也要努力发展半机械化、机械化。机械化的速度越快，你们手工业合作社的寿命就越短。你们的“国家”越缩小，我们的事业就越好办了。你们努力快一些机械化，多交一些给国家吧。”他还强调，手工业产值占全国工业总产值的四分之一，应当纳入国家计划。

“车间机器隆隆响，楼上楼下电灯亮电话响”，这是当时人们憧憬的生产机械化、生活电气化的美好生活。范昆渊带领同事奔波全国各地学习取经，工人的积极性也越来越高。“开始机械化后，工人的工资从一只炉灶的包月工资变成了计件制，多打一把就能多拿点工资，他们的积极性就上去了。”范说。

老品牌踏上新旅途

1966年是道分水岭。文革期间，张小泉被作为“四旧”，杭州张小泉厂改名为“杭州剪刀厂”。产品不能出口，生产秩序遭到严重破坏，产量急剧下降，与1966年相比，每年少生产剪刀100多万把。1971年上半年范昆渊被调走，后转到杭州长征轧钢厂当书记，以后便再也没回过张小泉。

回望1963年前后，张小泉在集体所有制和全民所有制之间摇摆。如今，经过改革开放后的两轮改制，杭州张小泉已为民营企业所控股。2007年11月底，上海富春控股集团与杭州张小泉集团有限公司签署协议，斥资1.2亿元左右获得后者超过70%的股权。在新一任掌门人张国标的设想下，张小泉将从简单产品的制造商、加工商，转型成为品牌运营商，而品牌经营恰恰是范昆渊们当时极其不重视的环节，“销售全由供销社包了，后来进入百货站里卖。当时，我们只要管生产，管质量就可以了，销售完全不用管。”

回望1963年，诞生了张小泉建国后的第一个商标。如今，杭州张小泉已拥有十六个注册商标，但关于商标的纠纷从未停止过，其中尤以和上海张小泉（刀剪总店）的诉讼旷日持久。不过，随着义乌财团“美丽华”并购上海张小泉，富春集团控股杭州张小泉，双方同为来自浙江的民企，为化解多年恩怨打下伏笔。2008年，上海张小泉和杭州张小泉达成战略合作，市场共同拓展、运营，品牌统一管理。“下一步我们希望这两个企业进行实质性的资产整合，把两家变为一家。我想，总有那么美好的一天。如果这个事情做成了，中国的民族品牌之争的问题上，我们可以创一个典范。”张国标认为，在张小泉品牌的发展和传承过程中，是众人的帮助、配合成就了它的品牌地位。“只要是对张小泉这个品牌有利，不要去纠缠谁是正宗的，谁是非正宗的，历史谁早、谁晚，没有意义。”

回望1963年，张小泉还在摸索半机械化，如今剪刀生产已实现全机械生产。老厂长范昆渊感慨如今的工人们都是半外行了，但他更比谁都更清楚，机器取代人工制剪是不可阻挡的趋势。学徒出身的他放心不下的就是质量，“现在的规模达到了我们原来的想象，今后还可以进一步发展，但再怎么发展，要他们自己去想。有一点，就是质量一定要好，现在的质量说到底，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