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岳】“一眼情”的感悟

连岳：

作为一个忠实读者，捱了几周之后还是决定给你写这封信。因为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心里的感觉等了又等却还是不肯散去，希望你能拯救一把或者教训我一通都好。

我跟老公是大学同学，去年底领的结婚证，不算早也不算晚。在旁人眼里我应该是很幸福的，两家经济条件都不错，我们俩各自的工作也不错。为了结婚，房 子车子都陆续有了，平时生活上父母还会给些照应，什么也不用愁。我也一直觉得自己是幸福的，甚至有点幸运，在这个好男人匮乏女生普遍变成“剩女”的世界 里。我们俩也一直都很好，除了平时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小摩擦小脾气，可以说很完美了。他在我眼里，有上进心，工作努力，乐观开朗还能逗我开心，在恋爱的时候 一直到决定结婚，我常常想，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彼此一直走下去。

坦白说，我觉得自己……怎么说呢，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一定会全心投入，可是一旦不喜欢了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离开，所以之前的感情经历都是我以这样的方式伤害了别人（我想是伤害了吧，或多或少）。慢慢长大了，风景都看过了，遇到他，我再一次投入，相信自己这一次的坚定。

的确是坚定了很长一段时间呵，我生命的每一秒都跟他息息相关，没有任何别的事情可以让我分心，或者说，变心……

直到最近——

我好像喜欢上我的摄影助理。其实只认识他一天而已，在我们拍婚纱照的15个小时内，他的职责是负责帮我们摆pose整理裙摆等等之类。当天我心情不 是太high，本来也不是个多话的人，所以其实交流得也很少，当时也没有任何感觉。直到回家后的第二天，想起他认真扶我的手摆角度，或者他搞怪活跃气氛， 突然很想念他；又想到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他也可能已经有了女朋友，心里很重很难过。

之后的一段日子很混乱，会突然在做什么事情之间想起他，有冲动想跑去店里等他见他一面；有时候疯狂在网上搜索别人的评论，一遍一遍地看提到他的那一段，哪怕只有只字片语；还有很多时间会发呆，想哭，什么事也不想做。

觉得自己还是努力在克制自己那些疯狂的念头的，因为我还爱我的老公和我的家。我说服自己相信那些感觉只是一时冲动，时间会把他们带走的，而我，不能做出任何不负责任的事情。虽然直到现在，时间还没有发挥出它的最大功力把一切都沉淀下来。

可是，沉淀了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吗……

连岳，这是不是所谓的“精神出轨”？我曾经坚信我不会的，也信誓旦旦如果我老公有的话我是不能够接受的，因为我不能忍受他虽然跟我在一起但心里想着 别人。但没想到是我自己先违反了游戏规则，感觉好像自己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曾经的信念一下子全都坍塌了，难道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真的只是因为家 庭、责任才在一起，那些新鲜欲滴的恋爱的感觉终究会慢慢退色？

请相信我现在的内疚和迷茫，在这个季节一遍遍地听着“秋天别来，我还没忘了你”……不知道我下一次回头看自己的时候，是会在哪里。

祝开心。

九小姐

九小姐：

在一个没有道德的地方，其典型症状就是相当爱炫耀道德。

多年以前，读过一篇日本小说，说是有个道德感奇强的人，感叹世风日下，忧心如焚，于是他终日向神祷告，要求赐予他神力以惩罚不道德的人。正如这类人 发起癲来相当执着一般，他把神都搞烦了，说，好吧，给你神力，我答应你一次。他说，我得把那些败德的人缩小一半，其他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不至于被他们的花 言巧语迷惑。

神点点头答应了。此人在拯救了世界的快感中忽然发现，周边的物体看起来变大了——足足有两倍那么大！原来他缩小了一半……

这篇小说（或者说是寓言）告诉我们，道德狂人是最不道德的人。它应该收入中学语文课本。当然，这不太可能。所以这些年来，只要碰到那些酷爱道德的人，我就复述一次这个故事，以弥补教科书的不足。

我们有时候辗转难眠，以为自己在心里建设道德，其实恰恰是因为我们不道德。最大的道德就是宽容；而道德唯一的方法论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实行这两点， 这个社会可能看起来会很不道德，再无圣人，人人都像我们自己一样，是个不完全的人，会做许多错事、恶心事，甚至有许多触犯你的人神气活现在活着——不过， 这正是一个正常的道德社会。道德只宜律已，不宜律人。

显然你把婚姻内的道德标准画得挺高的，高得跟基督耶稣一样。他在福音书中说过，并不是偷人偷上床才叫淫，你看了女人一眼，心里起了偷的心思，就是淫了，就得下地狱。你也说你不允许老公心里想着别人的“精神出轨”。

耶稣是史上最强的酿酒师，他把水变成了酒；耶稣是史上强的武林高手，他能在水上行走；耶稣是史上最强的医师，仅靠抚摸就治安了皮肤病与精神病。以上 技能，你有吗？你连拍婚纱都得付钱雇人，凡人一个。在今天，我们有性幻想排行榜，人家打飞机时想着自己，那是种荣耀；在今天，我们不能容忍股票指数暴跌， 财富是带来幸福的重要保障，而耶稣当年传道时说，富人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

所以许多诸如此类的道德高杆，因为违背人性，永远无法实行。没人会当一回事。你与摄影助理的“一眼情”就证明了这点，正是这点“软弱”引发了你对婚 姻中爱情褪色的恐惧。你马上想到了另一点其实启动了婚姻健康保险，你说好像被自己扇了一个耳光——这就对了，你知道了人的冲动，你原来以为很容易做的事， 在婚姻中并不容易。很多人以为恋爱后，或者结婚以后，就进入了另一个时空，原来的烦恼全部结束了。遗憾的是，不存在这样的新时空，我们还是我们，水还是 水，没有变成酒。

我觉得你有个判断是对的，这段“一眼情”随着时间，会散掉，这种事情就像偶而风寒感冒一样，对抵抗力是个感验，对身体机能也未见得是坏事。这次经验 值让你觉得婚姻需要经营，人会面对未知的忽然出现的诱惑，同时也不对老公进行不切实际的要求——这是多么了不得的感悟，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开心都来不及， 何必伤感呢。

祝开心。

连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