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是一个产品,卖了二十几年,还没有把自己卖出去。从恋爱角度讲,读博士不是个增值的事,是贬值的事。”广东省政协委员罗必良教授的如此言论,自然引起很多批驳。一个女人结盟和展示力量的时刻正在上升。
很多人举证,说女博士不缺爱和婚姻幸福。不过,个人经验确实不能说明普遍状况。《中国社会中的男人和女人》引《2010年人口普查资料》显示,在研究生学历的女性中,62%的初婚年龄是在25-29岁,超过了所谓“晚婚”年龄,在30-39岁初婚的女性中,研究生学历者比例最高。在所有15岁以上女性中,未婚比例最高的是本科学历(47.4%),其次是研究生(43.4%)。最低的女性未婚比例在哪种教育程度呢,猜——小学及以下。
所以说,到了习俗认为该结婚的年龄还没有结婚的“剩女”现象,看起来与学历还真有一定的正相关性。当然“剩女”是一种污名,晚婚或不结婚的原因很多,不能都归因于“嫁不出去”。这里不讨论那些自愿选择晚婚或不婚的女性的生活状况,不可否认的是,“剩女”心态和“恨嫁”心态确实存在,而且或许,因不受婚姻市场肯定产生的失落,在自我评价高的高学历者身上会更严重吧。
然而“剩女”心态从何而来?为什么男人就不那么怕“剩”?除了婚姻制度对男女婚姻状况的不同期待及压力之外,我意识到,这与守贞有关。
孤独,寂寞,希望有人陪伴,有个幸福的家。这是典型的“剩女”之怨望。然而这其实是一种包装和过滤过的委婉言语,真想说的是:“剩女”没有性生活。所以学做菜、学种花、多交朋友,是解决不了“剩女”的孤独的,只有男人才能供给异性恋女人性生活。
劝女博士先找男朋友再读书的教授,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潜台词之一:趁性资本还没有随年龄流失,拴住一个男人,保证不再为性烦恼,就可以安心做学术了。当然这种男朋友必须是以婚姻为目的,否则没有保障。至于罗必良所说的“卖不出去”,当然不是说做性工作卖不出去,而是指找不到一个固定的男人收买守贞。
前提就是相信和要求女人守贞,即只有以婚姻为中心的、只对一个人的性关系。现在城市社会对“婚前同居”开明多了,但那也得是指向婚姻和相互忠诚的。至于爱情,具有道德合法性的异性恋爱情仍然和婚姻捆在一起,听说过那句话吧:“不以婚姻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这是坚守爱情与婚姻之联系的女性之声——与婚姻无关的爱与性,对女人来说就是吃亏和被骗。
传统的性别规制,是要女人以贞操做婚姻筹码,失贞女会极度贬值甚至被退货。今天在城市社会中这种极其传统的贞操观已经退守,但否认女性性欲——很多人包括女人相信男性性欲比女性强;通过性道德限制女人的性实践——可以结婚时不是处女但不能“烂”,“烂”实指同时多性伴和交易性性关系;劝阻女人主动追求性和亲密关系——这是许多“情感专家”的市场,她们总是告诫女人只能使花招诱惑男人追;污秽女人的公开性表达和性实践——不许谈阴道,裸照被曝光该死……,这种种贞操观的余绪还太有市场。再加上浪漫爱,虽然浪漫爱最早是作为一种西方的“先进文化”输入的,但实际浪漫爱和贞操观堪称是里应外合,因为浪漫爱坚信只有一对一忠诚关系才高贵。
所以今天作为性别规制的“婚前”守贞是淡化了的贞操观嫁接执迷的浪漫爱。有这种嫁接,守贞才能符合现代性,提高职业女性和知识女性的自我认同:“乱搞”或没有感情的性是低贱的,“高素质”、“有身份”的女人是性忠诚和性压抑的。另外,家庭角色仍然敦促守贞,女儿和母亲的身份都是被要求去性的,父母和子女是强有力的女性贞操监视者。
另一方面,男性经常被认为是不需要以及无法守贞的动物。他们的婚外的性、交易的性、临时的性、暧昧的性……在一般道德里都不认为是多大事儿,甚至是荣耀,是男性价值的体现,只要“艳照”不被政敌利用就好。社会也提供了丰富的机会满足男性的多元性需要,比如,商业性性服务价格多样,花样繁多,据《中国性别暴力和男性气质研究定量调查报告》,在有性经历的被调查者中,25%曾与性工作者发生性行为。甚至暴力的性也可以,据该报告,被调查的男性中有8.1%报告曾强奸过非伴侣的女性,而75%的强奸没有法律后果。当然强奸不一定和性欲及性满足有关。
男人的经济社会地位越高,性机会越多,因为对他们来说最有价值的性资本就是地位,没有守贞的约束,性机会可以直接转化。所以,“钻石王老五”们不着急,“剩女”却眼看着性资本随年龄贬值而着急。
总之对“剩女”的诅咒/怜悯,和“剩女”的焦虑,都卡在守贞这一关。反过来说,若女人不把性欲和情感需求只寄托于符合性别道德的婚恋关系,“剩女”一词就会失败。章子怡34岁了,为什么没人说她是“剩女”,章的性生活丰富多彩。为什么章和美国男友解除婚约之后没人怜悯她,因为媒体在那之前就曝出,她钓着不止一个中国土豪。邓文迪被离婚了,为什么没人怜悯她中年失婚,反而积极替她编排各种绯闻,因为大家都相信邓不会吃素。
作为个人选择的守贞没有对错,不受评判,追求深刻和长久的亲密关系,投资于合法关系和求回报,通过婚姻建立完整的市民身份(不结婚的人被认为是不成年的),合作养育照顾,和直接为了房子、钱、户口而恋爱结婚一样,或者就是对性不感兴趣,或就是要从守贞中汲取道德感,都是情理中事及多元生活的一种。问题在于能不能让选择更符合自己的利益,这需要开放视野才能确认,糟糕的是很多女人仍被教化成相信没有选择:在找“那个人”的轨道之外不能有别的性,即使有也是可悲或不伦的。
我的意思是守贞本身不是什么问题,但最好不要被迫守贞,抱着“剩女”心态守贞,以及不要以守贞为标准相互检查。性道德避而不谈的真相是,在男权社会的性赚赔逻辑下,大多数女人俯拾可得性机会,不需要像男人那样煞费苦心或花钱,只要不要求男人用结婚为性买单和评判你。如果罗必良意识到女人可以这样自由,那他就会知道,他完全是瞎操心。
本文来自:妇女传媒监测网络
作者:吕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