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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听“史上最远远洋捕捞案”(二):“鬼打墙”的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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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多少钱过来就放你走。”

20万、30万、50万、60万不等。

这不是绑匪的台词。据多名被告人当庭所述,这是办案人员在宾馆里对他们说的话。

而另一个声音,从法庭上响起:“法庭每往下走一步,都是在继续违法。人民法院不要站在人民的对立面。”



11月19日下午,新疆温泉县法院第八法庭。四个多小时,案情一个字没碰,全在程序里打转,就像“鬼打墙”。

鬼打墙不是没有路,是路明明在,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墙挡着。

一、回避该谁定?

合议庭自己审自己的回避申请,还不说是谁批的,美其名曰“内部流程”。

刑诉法第三十一条白纸黑字写着:审判人员回避由院长决定,院长回避由审委会决定,还要出书面决定、告知复议权。

合议庭自己审自己,复议权直接蒸发。

律师追问到底谁定的,审判长答“合议庭决定也代表本院”——这逻辑,相当于球员自己吹自己犯规,裁判还是他,赛后还不告诉你红牌是谁掏的。

二、管辖依据在卷里找不到

卷里只有公安的指定管辖文件,没有检察院和法院的。

被告人大多住深圳,温泉县公安跨省抓了十几个人。

管辖是刑事诉讼的入口,入口都没弄清就直接审实体,等于房子还没打地基就开始装修。

一位律师当庭说:“法庭每往下走一步,都是在继续违法。人民法院不要站在人民的对立面。”

三、宾馆关押的证据,律师自己调不了

多名被告人说,检察院不批捕、公安办了取保之后,人没放出来,被带到宾馆看管了5到8天。

办案人员让他们打电话找家人凑钱,“凑多少钱过来就放你走”。20万、30万、50万、60万不等。

刑诉法第四十一条和刑诉法解释第五十七条写得清楚,入住登记和监控都在侦查机关手里,让律师自己去公安指定的宾馆调证据,律师直言,自己去宾馆取证“等于去挨打、去被羞辱”。

法院有义务依职权调取,但法院说:你们自己去。

这就好比,有人被绑架了,你去报警,警察说:绑架现场在绑匪家里,你自己去拍照片吧。

四、断网,以及门口的插曲

讲到这里,法庭网络突然断了。

休庭间隙还出了一段插曲:一位专程从乌鲁木齐赶来旁听的律师,持证想进法庭,却被法警拦在门外;后面两个人没出示任何证件,只说一句来旁听,就顺利进去了。

他当场向审判长提出异议:门口墙上写着让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这样区别对待,伤的是司法公信力,稳定不是靠硬性管控,所有人守好规则,才叫法治。

五、四名被告人的表态

网络恢复后,庭审继续,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和变更起诉文书。

四名被告人依次表态,对核心的“主观明知”争议很大。

郭某承认做技术、租服务器,但不认可自己明知是赌博平台,当初签认罪认罚具结书,是被羁押许久之后,迫于重判的压力。

陈某负责财务,自认做的核算和赌博无关,发言时哽咽,孩子才一岁还在哺乳期,开庭期间,孩子只能在老家等候。

张某口头说认罪认罚,却没有签具结书。

曾某只承认开发技术产品,不认可构成犯罪,同样没有签署。

六、撤诉和不起诉“对不上”

更魔幻的是撤诉和相对不起诉的“对不上”。

2026年8月5日至6日开完庭前会议,检察院对7人撤回起诉,法院8月7日裁定准许。可就在同一天,检察院又给这7人送达了《不起诉决定书》。

撤回起诉依据的是《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第四百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七项,意思是“没有犯罪事实或者不应追究刑事责任”,30日内应当按刑诉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款作法定不起诉;而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二款的相对不起诉,前提是“构成犯罪但情节轻微”。

一边对法院说无罪,一边对当事人说有罪。

这操作,相当于一个人同时领了“好人卡”和“罪犯证”,两张卡还是同一天发的。

七、“失踪”的庭前会议报告

庭前会议报告也“失踪”了。

8月开了两天庭前会议,辩护人提了11项申请,非法证据排除、管辖异议、回避、调证全都在列,控辩双方一项都没谈拢。

按2024年9月“两高三部”印发的《办理刑事案件庭前会议规程》第二十五条,开过庭前会议的案件,宣读起诉书后,法庭“应当”宣布庭前会议报告的主要内容。

但晚上7点16分重新开庭,审判长说:“由于之前庭前会议召开时双方争议比较大,我们没有形成庭前会议报告。”

争议大,所以不出报告?

这就像两个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警察说:你们争议太大,所以我不写出警记录了。

尾声:程序都是看得见的东西

四个小时里,网络卡了三次。有律师小声说:“系统太老化了,马上8点了。”

系统老化,程序也像是走不动了。老化的从来不是技术,是对程序法本该有的敬畏。

走出法院时快8点了,外面风很冷。

很多人觉得律师抓程序是在拖时间、找麻烦。但就像庭上那位律师说的:“程序都是看得见的东西。”

回避由谁决定、证据由谁来调、撤诉和不起诉怎么衔接、庭前会议有没有报告——看起来是技术问题,其实是防止公权力乱用、防止人被非法关押和不公正追诉的底线。

一个案子在入口处就有这么多问题——管辖说不清、宾馆看管凑钱、同案不同处理、会议报告没有。

律师一条条提出来,不过是在尽辩护人的本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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