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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微蚁破古局:石湾陶艺该有的当代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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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潘汾淋

石湾陶艺圈,岁岁年年皆谈传承、日日句句皆言古法。但极少有人敢认真问一句:今天的石湾公仔,到底凭什么继续活在当代?如今大多数陶艺创作,早已陷入一套固化模板:塑人物必仿古贤高士,造瑞兽必循传统制式,施釉着色必追旧朝古韵。作品一出,只要形似古人、味循古法,便是正统正宗;但凡题材新奇、视角独特、跳出古谱,便轻易被贴上离经叛道、不合传统的标签。

很多陶艺匠人,肉身活在繁华都市,亲历高铁飞驰、智能迭代、人间百态与当代人的情绪起伏,可指尖一触陶泥、窑火一燃,整个鲜活的现代时代,瞬间被彻底抹去。我们白天身处喧嚣市井、直面时代焦虑与生活百态,夜里却埋头复刻千百年不变的古佛、古仕、古隐士;我们感受着新时代的节奏与脉搏,创作时却习惯性躲进古人的山水与隐逸里。这种割裂,不是匠人的问题,是传统陶艺固化审美带来的时代僵局。

世人总误以为,传承即是复刻,古法即是标准答案。可真正回望石湾千年窑火便能明白:所有留名青史的大师,从来不是古人的复印机。前辈先贤之所以能开宗立派、成就石湾风骨,是因为他们立足传统、扎根水土,却敢于贴合自己的时代,创造独属于自我的艺术语言,让每一个时代的窑火,都有专属的模样与精神。可惜时至今日,很多人评判陶艺的尺子,依旧老旧刻板:像古,就是正统;不像古,就是异端。可谁规定,石湾陶艺只能有高士瑞兽、山水仙佛这一种古旧面孔?谁规定,岭南陶泥的温度,不能承载当代人的观察、思考与格局?我的陶瓷蚂蚁、微蚁系列,这件《田园飘香》,便是在这样的僵局里,做一次最朴素、也最勇敢的破局。

自古以来,传统雕塑偏爱宏大、正统、祥瑞、伟岸。世人颂龙凤、赞山水、敬圣贤,唯独轻视微虫、忽略微光、无视平凡生灵。在传统审美体系里,蝼蚁微末、不入雅堂,从来不是陶艺创作的正统题材。而传统石湾上色,多依靠釉料,以色釉罩面来营造色泽层次。可我偏要问:宏大是风骨,微末为何不能是格局?飞蚁渡江、群蚁奋征,身躯至微,却敢临风浪、渡沧波、向光明、赴山海。它们没有高士的飘逸、没有瑞兽的威严,却藏着当代人最真实的生命状态——平凡、渺小、坚韧、奋勇,于烟火里挣扎,于风雨中前行,微光不灭,步步向前。

这件作品,摒弃了惯用的施釉上色之路,不再依靠釉水罩染取色。我自创调配各色陶土,以多层叠泥、厚施薄发的手法,把不同色相的泥料交错堆叠,依靠陶泥本身固有的色彩肌理,塑造南瓜斑驳外皮、瓜瓤疏松质感、蚁身沉实色泽。色彩自泥胎内生发,不是浮于表面的釉彩,泥即是色,色即是泥,烧造之后层次含蓄自然,质朴而富有生机。这正是当代石湾陶艺最缺失的表达:不再一味复刻古人的隐逸超然,不再依赖传统色釉套路,而是直面今人的平凡与勇毅,探索泥本身无穷的可能性。

我守着石湾传统手捏塑型、托物言志的文脉,守着岭南陶泥与生俱来的质朴气质,却打破了千年不变的题材定式、审美桎梏,甚至跳出了“以釉显色”的固有习惯。我没有抛弃传统,我是在活化传统。传统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古董模板,它是生长的力量、是迭代的精神、是每一代人用新作续写的窑火。古人塑盛世祥瑞,我塑当代微生;古人借釉生色,我调泥成彩;古人写山林隐逸,我写人间奋进。技法承古,料法开新,泥骨守宗,气象新生。

可恰恰是这样的创新,最容易被质疑:不像古作、不循古例、不合古貌。可试问:如果当代陶艺,只能靠复刻古人、沿用旧法证明正统,那石湾陶艺的生命力,早已停止在百年之前。我们不必为了现代而刻意猎奇,更不必为了守古而固步自封。山水可续、高士可塑,但新时代的微生万象、人间风骨,更该被陶泥记录、被窑火留存。

陶瓷蚂蚁系列,看似塑微虫,实则塑众生。塑的是当代普通人于时代洪流里,渺小却不屈的生命力;塑的是身处俗世、历经风雨,依旧向阳而行的坚守;塑的是石湾陶艺跳出古旧框架,拥抱新材法、新视角、新审美的无限可能。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把古人的作品一遍遍抄写,而是接过前人的窑火,烧出自己时代的风景。

如果千年石湾窑火,历经风雨,最终只沦为仿古复刻的工具,只能重复千年前的审美,无法讲述今天的故事,那这样的传承,只有存量,没有未来。我始终坚信:古法为根,创新为魂;古意为骨,时代为神。未来的石湾公仔,不必再和古人一模一样。微蚁亦可撼山河,微物亦可成大雅,新作亦可承文脉。不惧非议、不拘古谱、不随世俗。以一泥微蚁,破千年古局;调杂泥为彩,续万代窑火——这,就是属于新时代石湾陶艺的传承与新生。


潘汾淋作品:《田园飘香》


《田园飘香》细节

✅ 继承传统:

1. 塑造文脉:延续石湾公仔手捏写实、形神兼备的传统,擅长塑造乡土自然风物;沿用石湾“托物言志、借物寄情”的创作内核,以物象抒发心志,和传统石湾的写意精神一脉相承。

2. 泥骨根基:扎根岭南本土陶泥,保留石湾陶艺质朴厚重的泥性审美,遵循石湾手工塑作、入窑烧制这套底层创作体系。

3. 审美底色:承接石湾历来喜爱捕捉世间生灵、贴近大地乡土的创作取向,不走向空洞抽象。

✅ 创新突破:

1. 用料显色技法(重点):摒弃传统依靠色釉罩面显色的做法,自行调配多色陶土,运用多层叠泥、厚施薄发,泥本身就是色彩,色泽由胎体内生,摆脱釉料的限制。

2. 题材立意:跳出传统高士、仙佛、瑞兽的主流题材,以南瓜、群蚁作为主体;借微小蝼蚁,喻当代普通人坚韧奋进的生命状态,书写当下人的精神,而不是复刻古人隐逸怀古的情怀。

3. 空间构图:采用剖开南瓜营造向内微观秘境的构思,偏向当代雕塑、装置化的叙事方式,打破传统雕塑完整向外的造型范式。

4.审美观念:推翻“唯有宏大祥瑞方为大雅”的固有认知,提出微物亦可成大雅,拓宽石湾陶艺的审美边界。

《田園飄香》创作意境:

一刀剖开熟南瓜,内里瓜络绵密、瓤质松软,一众黑蚁游走穿梭、驻足栖止,在甜润的瓜壤之间自在营生。

南瓜,是田园的收成、沃土的馈赠;蚂蚁,则是世间平凡众生的缩影,结伴奔走,协力求存。世人谈及丰收,目光常常只落在硕果之上,却容易忘却,这片田园生机,本就属于所有栖身于此的微小生灵。

我取石湾本土窑土塑此《田园飘香》,瓜果肌理朴厚自然,群蚁纤毫毕现,不刻意抒情,不故作高论,只为还原自然本真的模样:大地孕育的甘甜,从不是人类独有的私藏;芸芸众生,无论巨细,都在寻觅生机,安守一方栖处。

荣光与美好,从来不是只属于万众瞩目的强者。微蚁虽渺,亦可分享田园芬芳,拥有属于自己的天地。天地无私,万物共生,每一份认真奔赴生活的力量,都值得被看见。

(本文作者潘汾淋系中国陶瓷艺术大师、广东省工艺美术大师)

(以下是潘汾淋的其它作品:)


潘汾淋作品《丰收季节》


《丰收季节》细节


潘汾淋作品《幸福家园》


《幸福家园》细节


潘汾淋作品《共享大利》


《共享大利》细节


潘汾淋作品《勇者无惧》


《勇者无惧》细节


潘汾淋作品《荷塘月色》


《荷塘月色》细节


潘汾淋作品《惊天出击》


《惊天出击》细节

(以下是部分专家学者对潘汾淋作品的评论:)

《潘汾淋的革命》

作者:魏华

2003年韩国利川双年展的“大师邀请展”中,邀请参展的有世界顶级的陶艺家美国的Akio TAKAMORI、挪威的Ole LISLERUD、旅美艺术家阿仙、日本艺术家繁木达夫等,作为中国艺术家“唯一”的代表,潘汾淋无疑受国际陶艺界的关注,这种邀请也是对潘汾淋艺术创新的肯定。更为可贵的是,主办方并没有把他作为“手艺人”来邀请,而是作为艺术家来邀请的。这与过往石湾的陶瓷艺人作为被猎奇的对象在国外参展以及表演有着本质的区别。

艺术的本质就是创新、创造。纵观中西美术史,每一次的成就都是对过往的一种革命,哪怕身处同时代的人也会因为对创造的不理解、不认同而产生心理落差而形成某种判断的出入。说实话,我很不愿意把潘汾淋放在“产区”艺术家的背景上考量,我们很容易因为其创作的高超技艺而遮蔽了其思想的光环。潘汾淋在石湾特定的产区生活创作,得益于地域文化艺术的滋养,不可避免地受到地域文化的影响,是石湾陶瓷艺术史上重要的一环。

石湾陶艺曾经最高的成就就在于与中国士大夫文人画的联姻,以清末民初的潘玉书为代表的陶瓷艺人把石湾的陶塑推向了一个高峰。其后,因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需求,刘传无疑又成了另一个高峰,特别是刘传对当时时势的把握,以及刘传对文人画的研究、理解,创作了具有“开山意义”的独特文人气质的石湾陶瓷的风气;另外,以庄稼等为代表也在进行现实主义题材的探索。

石湾公仔就有了某种与整个国家意识形态“暗合”的契机,因为文化革命的现实需要创造了一个奇迹,石湾公仔对当下人生百态的表达,承担着整个国家艺术创作先锋的作用,这是石湾公仔进入中国主流艺术最突显的机会,只是这种机会带有厚重的意识形态的烙印。

当中国的文化艺术在改革开放时期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之后,石湾公仔也因为其频繁重复古人的创造,不再表达当代人的生活与情绪,而更多的是沦为“工艺品”的范畴。在这种社会大背景之下,反观潘汾淋的另辟蹊径就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第一是潘汾淋吸收传统的泥、釉的制作技术,对石湾陶塑技艺作出了独特的贡献;第二是潘汾淋在题材方面的突破,石湾公仔善于表现人物,而潘汾淋则选取瓜果、蚂蚁作为他创作的题材,这种转化,让人避开了现世的具体考量,让观者更多地关注人生、人性、自然的永恒的话题,使他的创造有了更广的受众面。难能可贵的是潘汾淋本人有着很强的现代意识与现代造型观念,作品构图整体、细节精微、肌理质感层次丰富,体现了过人的技艺。他能以物性喻人性,作品中无不体现了人生的百味与哲思,闪耀着世事的通达与睿智。

于石湾来说,潘汾淋也许不能以“革命”而言,但他的独辟蹊径,是继区乾、曾良之后,以动物为创作题材的又一高峰。当然,潘汾淋创造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对于以产区为背景的陶艺家们而言,把地域的民间技术与现代的创作观念有机结合,潘汾淋为我们开辟了一条光明之途。

(本文作者魏华系广州美术学院教授)

《石湾陶的突破》

作者:石志发

非物质文化传承是当今文化艺术界追奉的潮流,我们国家在挖掘和保护古文化艺术方面取得了诸多成果。然而,某些方面,甚至有许多人,把传承片面地理解为追奉古人,并且在竭力标榜自己为传承人,从各个方面阐述自己仿古有多么逼真。但是,无论这些人怎样做,都始终做不出古代人物的神态内涵,因为他们不在以往那个时代。

非物质文化传承与创新是结合在一起的统一体,现代人做不出古人风格的艺术品,那就尊崇古人精髓,用古人艺术来反映现代生活。潘汾淋大师有丰富的生活阅历,这与他少年时期成长在农村是分不开。他善于观察和追求事业的性格,使他在书画界和陶艺界有诸多非凡成就。他的陶艺路程充满了坎坷与曲折,他对石湾陶艺的发展产生了诸多思考和探讨,在一次次失败中找出了花、果、虫、蚁的创新路子,通过三十多年的努力,至今带动并影响了石湾公仔产业的发展。特别在有5000多年历史的陶文化中,首创以蚂蚁为题材系列创作,作品穷工极致,纤毫毕现,精妙绝伦,富有人文气息,填补了陶瓷文化艺术的历史空白,被人尊称“蚁王”,陶瓷蚂蚁创始人。

陶瓷蚂蚁是潘大师陶艺技术的顶峰,他把其他地域的陶艺技术和陶瓷原料与石湾陶艺相结合,使蚂蚁腿脚和触须工艺用料都能够满足作品要求。潘大师的陶瓷蚂蚁不单单是技术层面的突破,实际上它有颇深的生活含义。陶瓷蚂蚁,一写众生普通劳动者,二写勤劳、善良和勇敢,三写追求与拼搏,它实际上是民族民风写实,反映的是中华民族的奋斗精神和不屈不挠的性格。

(本文作者石志发系佛山本土作家、旧体诗词创作者)

(本网页图、文由潘汾淋提供,编辑: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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