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内容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陆宇一直觉得,生活里少不了一点出其不意的乐趣。
他尤其喜欢拿我开玩笑。
起初只是把我的水杯藏起来,或者在我认真做事时忽然从背后吓我。
我被吓得脸色发白,他却笑得弯下腰,说我胆子太小,连这点玩笑都受不了。
因为是相爱的人,我总愿意替他找理由,想着他不过孩子气些,没必要事事计较。
直到这次旅行,我才发现,一个人若是从不在意你的害怕,那么他眼里的有趣,或许就是你的痛苦。
这趟行程原本是我和陆宇计划许久的旅行。
苏思瑶是我大学时期最亲密的朋友,临出发时她也加入了我们。
我想着彼此都熟悉,三个人一路说笑也好,便没反对。
车开到一处荒凉路段,公路两侧渐渐看不到人烟。
矮小的灌木散在沙地上,风吹得车窗细细作响。
陆宇忽然放慢车速,把车停在路旁,皱着眉盯了一眼后视镜。
“朝朝,车子好像出了点状况。你下去替我瞧一眼后轮,看看是不是有气漏出来了。”
我第一反应是担心行程受影响。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真要是轮胎出了问题,不知道该去哪儿求助。
“你确定吗?要不你自己也下来看一下?”
他笑着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我在驾驶位上控制一下车,你帮我看一眼就行。你眼睛比我细,肯定瞧得清楚。”
我信了。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我弯下腰去检查轮胎。
可还没等看清轮胎上的纹路,耳边突然响起发动机的轰鸣。
车身猛地向前窜出去,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我以为他只是故意往前挪一小段,连忙站起来招手。
下一秒,车子却越开越远。
透过后窗,我看见苏思瑶回头,笑得肩膀一颤一颤,陆宇也没有踩刹车的意思。
“陆宇!”
我的声音被风吞没。
那辆载着我男朋友和闺蜜的车,很快变成公路尽头一个小得可怜的黑点。
我掏出手机拨电话,没人接。
发消息,也没有回音。
站在空荡荡的路边,我先是发懵,随即被一股说不出的恐慌攥紧了心口。
身边没有车,也没有可以求助的人。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远处的路和天空仿佛连在一起。
我不停告诉自己,他们大概会绕一圈回来,最多只是想看我着急。
可过了半个小时,等来的不是车灯,而是苏思瑶发来的语音。
她的笑声几乎盖过说话声。
“朝朝,你怎么还真跑下去了呀?阿宇随便找个借口,你居然一点都不怀疑。我们刚才差点笑得喘不上气!”
背景里有陆宇哼歌的声音。
他像是听见她提起我,才懒洋洋地接了话。
“那段地方不是号称风景特别有味道吗?你正好沿途看看,顺带活动一下筋骨。我们先到住处,你自己慢慢走过来。”
“这里根本没有人,你们快回来接我。”
我把语音发过去,手指抖得几次没按准屏幕。
消息旁的圆圈转了很久,最后连发送成功的提示都没出现。
风越来越冷,电量却越来越少。
我不敢待在原地,只能沿着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朝有信号的方向举手机。
脚底的鞋越磨越疼,沙棘的枝条划过小腿,火辣辣的刺痛让我几乎站不稳。
太阳慢慢沉下去,最后一点光落在远处的荒坡上。
我不敢往路旁看,总觉得暗下来的灌木后面会有什么东西。
每听见一阵风声,我都要停下来辨认是不是汽车经过。
没有。
一辆也没有。
手机最终黑屏,我连时间都无法确认。
饥饿、口渴和害怕缠在一起,心跳快得难受。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远,只知道腿越来越沉,伤口和鞋边摩擦出的水泡越来越疼。
陆宇终于来接我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
车灯迎面照过来,我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陆宇从车窗里探出头,脸上竟然还有笑意。
“上来吧,今天走了不少路吧?平常叫你多锻炼,你总不肯。这回不是正好补上了?”
我攥着冰凉的车门,半天没说出话。
他看见我腿上的伤,只随意扫了一眼,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说:
“别摆出这副表情了。思瑶在住的地方留了个特别安排,你看到肯定就高兴了。”
我那时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也许他知道事情做过了头,所谓的惊喜,是他们迟来的歉意。
到了酒店,陆宇让我闭上眼,扶着我的肩把我领进房间。
我饿得胃里发空,闻见食物的气味时,几乎本能地朝桌边看去。
桌上摆满了海鲜。
硕大的龙虾壳、蟹腿和精致的餐盘堆在一起,正是我此前费了好大力气才预约上的那顿海鲜大餐。
我以为他们终于想起给我留饭,拿起一只蟹腿,顾不上体面地咬了一口。
牙齿碰到的却只有空空的外壳。
苏思瑶当场笑得直拍桌子,眼角都泛出了泪。
“你快瞧瞧她,见着吃的就顾不上别的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饿了多少顿呢。”
她指着满桌精致的壳,笑得更加起劲。
“我们特地把吃剩下的东西带回来了呀。那些肉早就被我和阿宇吃完了,怎么样,这个惊喜够不够特别?”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被人啃过的蟹腿,闻到残留的腥味,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我冲进卫生间,扶着马桶干呕。
空荡荡的胃里什么也吐不出来,喉咙却疼得像被砂纸刮过。
外面传来的笑声始终没有停。
那一刻,我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我不能再陪他们玩下去了。
1
我跪在冰冷的瓷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胃部一阵阵抽紧,眼泪被呛得涌上来,又硬生生被我忍住。
卫生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宇没有上前扶我,只倚着门框抱起胳膊,眼底还残留着看热闹的兴致。
“朝朝,差不多得了吧?我们就是想让你笑一下,你弄得这么夸张,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
我缓了口气,抬头看他。
他看到我苍白的脸色,非但没有慌,反而语带不满。
“再说,那也就是我们两个吃剩的,又不是从什么脏地方捡来的。你有必要嫌弃成这样吗?”
话音刚落,苏思瑶就扶着门笑起来。
她捂着肚子,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把话说完整。
“哎呀,忘了告诉你,我吃的时候还沾了不少唾沫,鼻子不舒服也没怎么留意。你刚刚那口,可算替我们都尝了一遍。”
她说着又咯咯笑,整个人站不稳似的靠到陆宇肩上。
陆宇没有躲开,反而低下头跟她对视一眼,两人像分享了什么只有他们懂的秘密。
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比他们嘴里的话更让我难受。
我抓着洗手台站起来,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翻滚。
刚才咬过的壳仿佛还贴在舌尖上,我一边漱口,一边努力压下那股恶心。
镜子里的自己狼狈得陌生,头发被风吹乱,脸上没有血色,腿上还留着一道道红痕。
陆宇见我终于不再干呕,随手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伸到我面前。
“赶紧擦干净,瞧着怪难看的。”
纸巾薄薄的一张,悬在半空。
我没接。
他皱了下眉,又像没耐心似的把纸放到台边。
“行了,闹够没有?吃的其实也不是一点没给你留。刚才故意逗你的,你别一直记着。”
我转身看向桌子。
满桌空壳依旧摆得热闹,连餐具都保留着他们吃完后的痕迹。
我不明白,究竟要怎样的人,才会把这种事当作令人愉快的惊喜。
陆宇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饼干,像是酒店柜台免费提供的零嘴。
他举到我面前,带着几分施恩似的得意。
“喏,专门给你备着呢。先垫垫肚子,别回头又说我们没想到你。”
苏思瑶抢先接过,把包装撕得哗啦作响,笑吟吟地递到我嘴边。
“快尝呀。你以前不就爱买这种便宜的小零食吗?我还记得你的口味呢。别看东西不贵,说不定比那桌海鲜更适合你。”
我看着她指尖夹着的饼干,突然觉得疲惫到了极点。
为了预约那顿饭,我反复守着开放名额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抢到位置。
出发前,我还高兴地和陆宇讲过好几次,想跟他一起慢慢尝那些平常舍不得吃的菜。
结果他们替我去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荒路上。
等我从黑暗里走回来,他们不仅不道歉,还拿吃剩的壳逗我,再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拿来的饼干打发我。
所有积压的恐惧和委屈,终于从胸口涌了上来。
我抬手拍开那块饼干。
它掉到地毯上,滚了两下,停在陆宇脚边。
“这点东西,你们自己留下慢慢享用。”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连多看一眼都不想。
陆宇却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本来好好的一趟旅行,被你弄得大家都不痛快。”
他的手掌很热,我的手腕却疼得厉害。
白天走路时,我在心里反复想过他来接我后会说些什么。
也许会紧张地问我有没有受伤,也许会自责为什么没早点回来。
我想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他连一句真正的歉意都没有。
“思瑶说路上气氛太沉闷,我才想了这么个办法。就是想让你也参与进来,热闹一点。怎么到你这里,什么趣味都成了罪过?”
我一点点挣开他的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在你们眼里,那是一场消遣。可我没有坐在车里笑,我是在没有人的路上,靠两条腿一直往前走。天黑的时候,我连电话都打不出去。”
陆宇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你现在站在这里,不是好好的吗?”
“能平安回来,不代表你做的事就没错。”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以后别再用这种方式对我。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件事有趣。”
苏思瑶见气氛僵住,忽然过来挽住我的手。
她一向知道我不喜欢跟人当众争执,此刻便软下声音,像在大学宿舍里哄我帮她带饭时一样。
“好啦,别生阿宇的气了。我们也想过你可能会不开心,所以他还特地准备了一份礼物。你先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他,好不好?”
她朝陆宇递了个眼神。
陆宇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从身后的包里取出一只精致的盒子。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项链。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件正式些的首饰吗?我挑了这个给你。本来准备给你惊喜,谁知道你先跟我闹成这样。”
我看着盒子,一时没有说话。
项链的品牌我认识,之前路过橱窗时,陆宇还说过以后会挑一件适合我的。
他拿起链子,似乎准备替我戴上。
苏思瑶却忽然伸手把它接了过去,对着镜子在自己的锁骨上比了比。
“咦,你送给朝朝的,怎么是这种小款?给我买的那件明明大得多。阿宇,你也太会省事了吧!”
她故意拨开衣领,露出脖颈间耀眼的钻石项链。
灯光落在那颗足有十克拉的主钻上,折出细碎刺眼的光,把她妆容精致的脸映得越发明艳。
再看她手里那条准备给我的,细小的钻石几乎要融进金属托里。
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亮光。
苏思瑶像突然想明白似的拍了下手。
“我懂了!难怪你肯花三百万给我挑这条,原来品牌还附送了一件小饰品。你打算把那份随单礼物留给朝朝呀?”
她说着笑起来,又不忘端详我。
“不过仔细一想,还挺合适。朝朝向来不爱打扮,朴素一点的款式挂在她身上,也不至于显得突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陆宇给她买的是价值三百万的正品,而准备安慰我的,只是商家为了大额消费附带的一份赠礼。
那条项链本身值多少钱,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竟然能把这种东西包装成歉意,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递给我。
更可笑的是,苏思瑶竟能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谈论陆宇给她花了多少钱。
她走近一步,伸手想把链子绕过我的颈后。
我下意识往后一退,抓住垂在眼前的细链,用力扯断。
轻微的一声脆响过后,断开的金属落在地上。
“别再往我身上戴了。我不收。”
苏思瑶先是怔住,随后蹲下身,把断链捧在掌心,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
“你也太冲动了吧。就算它是附送的,阿宇愿意拿来给你,不也是想着你吗?礼物珍贵的从来不该只是标价,你这样当面扯坏,多伤他的心呀。”
她每说一句,就像在提醒我一次,我连计较的资格都没有。
陆宇眉心拧起,终于露出不耐烦。
“思瑶生日快到了,我送她件贵重礼物有什么问题?你这份也是认真留给你的。你非要把两件事搅在一起,逼我给你分个高低吗?”
我抬起头,认真看了他片刻,竟忍不住笑了。
“原来你嘴里的重视,就是把送别人礼物时顺带得到的东西交给我,再要求我感恩戴德。”
笑声很轻,心里却凉得发空。
苏思瑶立刻露出委屈的模样。
“朝朝,你怎么总往坏处想?你平常那些衣服和首饰都很素净,这么小巧的吊坠才不会抢你的风头。要是换成我这条,你未必能撑得住它的气场。”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许多从前没愿意细想的事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陆宇约会时,她总能找到理由出现。
陆宇身体不舒服,她比我还积极地赶过去照料;我们谈起旅行,她对行程安排知道得甚至比我更清楚。
起初我只当她热心。
一个是相伴多年的恋人,一个是同吃同住过的好友,我从没想过要用怀疑的目光去打量他们。
可此刻他们站在一起,一个替另一个辩护,言语间熟稔得仿佛我才是不合时宜的外人。
陆宇顺着我的视线看了苏思瑶一眼,脸色立刻沉下来。
“我以前还以为你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现在才知道,一碰到钱和首饰,你跟别人也没什么两样。”
我很想问他,若我真的只看重钱财,为什么会在他创业最困难的时候留在身边,为什么一次次把自己的心血放到他的事业里,又为什么连三百万项链的存在都是从苏思瑶嘴里得知的。
但我忽然不想解释了。
陆宇没等我开口,便拉起苏思瑶的手往外走。
“今晚你自己冷静一下,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们再谈。”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没收拾的海鲜壳,和地上那截断开的项链。
我站了很久,听着空调细微的运转声,直到腿上的伤口一阵阵发疼,才慢慢扶着床沿坐下。
我终于发现,有些人不是不知道你委屈,只是从来没把你的委屈当回事。
2
那晚,我几乎没有合眼。
床铺柔软,房间里温度也适宜,可我躺进去以后,浑身的疼痛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白天走路时精神始终绷着,我根本顾不上去分辨哪里受了伤。
现在稍微放松,脚后跟磨出的水泡便一下一下发胀,连被单轻轻碰上去都觉得刺痛。
小腿上的划伤火辣辣的,大腿肌肉像被人用手攥住,酸得我怎么换姿势都不舒服。
更难受的是胃。
我整整一天几乎没吃东西,进酒店后又被那堆海鲜壳恶心得吐了半天。
胃里空荡荡的,却不断有酸水往上泛。
喉咙里残留着苦涩的味道,咽口水都不舒服。
我看着天花板,努力不去想陆宇和苏思瑶离开时的样子。
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盯着黑暗发了多久的呆。
时间显示凌晨三点。
我伸手拿过手机,原本只是想让自己分散注意力,指尖却不受控制地点开了朋友圈。
最上面是苏思瑶刚发的动态。
“果然还是街边的小吃最让人满足,今晚吃得太过瘾了!那些价格吓人的海鲜,味道还真不一定比得上这一口。”
她配了几张夜宵照片,最后一张里,两只酒杯碰在一起。
灯光照着玻璃杯沿,一只男人的手握着杯身,无名指上戴着熟悉的戒指。
那是陆宇的手。
戒指是我们在一起时挑的款式,我不会认错。
哪怕照片只露出半截手指,我也知道是谁。
原来他不是回房间休息了。
他把我一个人留在酒店,转头又陪苏思瑶出去喝酒吃夜宵。
他们甚至没有避开我的朋友圈,像是笃定我看见以后,也只会生一会儿闷气。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层薄冰慢慢封住。
随后,我点了赞,退出页面,把后台运行的程序逐个清掉。
不是想提醒他们什么。
我只是突然懒得再装作看不见。
没过多久,陆宇发来语音,声音里带着疲倦,又有一种习惯性的命令意味。
“思瑶喝了不少,现在身边不能没有人。我得先照看她,你别又钻牛角尖。”
紧接着又是一条。
“她这会儿心情也不好,我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着。你早点歇着,等回程的时候,我会跟你好好解释。别再为了这些事跟我僵着了。”
我听了两遍,还是拨了电话过去。
机械的提示音告诉我,对方已经关机。
我把手机放回枕边,望着屏幕彻底暗下去。
心里那点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实,终于变得清清楚楚。
苏思瑶喝多了,需要人守着;苏思瑶心情差,值得他哄着。
至于我是不是在荒郊野外受了伤,是不是饿得胃痛,是不是整晚睡不着,都不在他的考虑里。
我从前替他找过那么多借口。
说他粗心,说他不会表达,说他只是不够细腻。
可一个人如果真在乎你,又怎么会连你身处什么境地都不肯多问一句?
夜越深,腹部的不适越明显。
起初只是隐隐发紧,我试着蜷起身体,按住胃部,以为熬过去便能好些。
很快,那种痛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忽然从里面用力拧住了我的胃。
我猝不及防地弯下腰,额角瞬间冒出汗来。
疼痛一阵接着一阵,带着强烈的恶心感。
我想下床倒水,手却撑不稳床垫,眼前也一阵发黑。
睡衣后背渐渐湿透,凉意贴在皮肤上,让我不住地发抖。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指尖摸到手机时,我还是拨给了陆宇。
第一遍被挂断。
第二遍,依旧如此。
第三遍,听筒里短促的忙音刺得我耳朵发疼。
我把额头贴在膝盖上,忍过一阵绞痛,才再次按下拨号键。
这回终于接通了。
陆宇压着声音,开口就是责备。
“我不是跟你交代过了吗?思瑶现在必须有人陪着。你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不停打过来,是不是非得让我两边都不得安宁?”
没等我说话,他又补了一句。
“她好不容易才睡稳,你的电话一直响,万一把人惊醒怎么办?”
我咬紧牙关,努力让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阿宇,我肚子疼得厉害,感觉不太对劲。”
我扶着床头,胸口因为急促呼吸而发闷。
“能不能回来一趟?我想去医院检查,自己实在走不动。”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甚至荒唐地生出一点希望,以为他终于听见了我的痛苦。
可他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咂舌声。
“你非挑现在编这种事?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严重到要进医院,你觉得我会信?”
我闭了闭眼。
冷汗沿着眉骨往下淌,滑到嘴角,咸得发苦。
“我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吃东西,又走了那么远,真的很难受。”
他并没有因此放缓语气。
“说到底,不还是因为我留在这里照顾思瑶,你心里不平衡?你想让我回去,可以直接讲,别拿身体开这种低级玩笑。”
我听见自己呼吸里的颤音。
疼得厉害时,人说话会不自觉地变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停顿几次。
“我现在没有力气跟你争,是真的疼。你能不能先带我去看看医生?”
陆宇像是终于失去耐心,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林朝朝,你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从白天开始你就没消停过。现在我已经很累了,你还要靠装病让我围着你转?”
我握着手机,忽然连辩解的力气都快没了。
“你自己不嫌累,我听着都觉得疲惫。”
他继续说。
“要是真不舒服就早点睡,别把所有事情都弄得像天塌下来一样。”
听筒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他放轻脚步的动静。
陆宇的语气突然柔和下来,却不是对我。
“她怎么又把被角踢开了……”
他像是想起电话还接着,随口解释道:
“我得给她把被子整理一下。她本来就喝了酒,受点凉肯定难受。你别乱猜,我只是照看一下。”
接着,通话结束。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一个人连腹部剧烈抽痛、连起身都困难,他觉得是演戏;另一个人睡觉时没有盖好被子,他却怕她着凉,急得连电话都不愿多讲。
原来不是陆宇不会照顾人。
只是他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另外一个人。
又一阵疼痛猛地袭来,我整个人蜷缩成团,再也顾不得伤心。
好不容易摸到床头的酒店电话,我几乎是靠最后一点意识拨通了前台。
“麻烦……帮我叫救护车。”
我尽量说清楚自己的房间和状况,话没说完,眼前已经一阵阵发白。
后来发生的事情,在记忆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碎片。
有人进来询问我的情况,有人扶住我,还有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被抬上救护车时,我已经很难睁眼。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到针尖刺进手背,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缓缓流进去。
那一刻,我还可笑地想,陆宇应该已经替苏思瑶盖好被子了吧。
再清醒些,是在医院里。
医生看着检查结果,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你这个年纪,怎么会把身体耗成这样?长时间没进食,又持续运动过量,加上情绪起伏太大,已经引起急性胃痉挛和低血糖。”
他停了停,语气更严肃。
“要是再拖下去,血糖继续下降,很可能出现休克。身体给了这么明显的警告,千万不能当小事。”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输液针,轻轻应了一声。
医生又问:
“陪你来的人在哪里?最好让家里人过来照料,眼下你这状态,独自待着不合适。”
我唇角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疲倦的笑。
“没有人陪着,我是自己求助过来的。”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
护士给我倒来一杯温水,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叮嘱我别着急喝。
那杯水冒着细细的热气,我捧着它,突然觉得鼻尖发酸。
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人,都会问我是不是需要照顾。
而那个说过要一辈子保护我的人,连我求救时的声音都不肯认真听。
直到天亮,手机才收到陆宇的新消息。
“思瑶已经缓过来了,我这边也能抽开身,准备回去找你。”
隔了一会儿,又是一条。
“昨晚说话是有点重。我想了一下,或许身体确实出了问题,我就顺手买了些治胃疼的药。见面以后咱们别再吵了。”
我盯着消息看了很久。
昨夜我疼到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他没回来。
如今我在医院打着点滴,他倒想起买药了。
那些药又能补上什么?
补上荒路里的恐惧,还是补上我拼命求助时,他亲手挂断的那通电话?
我没有落泪,也没有再发一段长长的解释。
屏幕上,我只回了一句。
“我们到此为止,分开吧。”
3
发出那条消息后,我把手机扣在枕边。
我本以为自己会难过,会后悔,甚至像从前那样等陆宇哄我两句,就主动把话收回去。
可这一次,没有。
手背上输液的位置有些发凉,胃里仍然闷闷地疼。
我靠在枕头上,轻轻握着护士送来的那杯温水,看着水面细微的波纹,心里反而出奇安静。
大概是疼得太过了,连最初的伤心都被耗光。
病房门被推开时,陆宇的脚步显得格外急促。
他身后跟着苏思瑶。
与我一夜没睡的狼狈不同,苏思瑶显然仔细打扮过,头发顺滑地垂在肩头,妆容干净,身上的衣服也熨帖得没有半点褶皱。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宽大的病号服,忽然觉得很讽刺。
昨晚需要被人寸步不离守着的她,看起来气色比任何人都好。
苏思瑶先一步走到床边,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担忧。
“天哪,朝朝,你怎么真住进医院了?现在还难不难受?医生怎么讲的?”
她拉起我的手,似乎迫不及待要看看针孔,语气软得发黏。
“昨夜我状态太差,喝了点酒就控制不住情绪。阿宇见我那样,也不放心把我单独留下。要是早知道你会这么严重,我肯定不会麻烦他的。”
她口口声声说着歉意,手指却正好落在刚拔过针的地方,还不轻不重地往下按了按。
尖锐的刺痛从手背传来,我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苏思瑶像没注意到,仍旧自顾自说着。
“不过你可千万别误会我们呀。阿宇陪着我,真的只是怕我出事。我们相处再亲近也有分寸,你可别因为昨晚没人送你来医院,就把我们想得那么糟。”
我盯着她的手,终于用力抽了出来。
“别按那里。”
动作太突然,她踩着高跟鞋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陆宇立刻伸手护住她,转过脸看我时,眉眼里已经有了责怪。
“你做什么?她刚进来就惦记你,连自己休息够没有都顾不上,你还拿她撒气?”
他停了下,又沉着声音补充:
“还有手机上那句话,你是认真的?因为昨天那点摩擦,就要把我们这么久的感情一笔勾销?”
我靠着床头,没有立刻回答。
陆宇似乎被我的沉默激得更加烦躁,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
他看见我苍白的脸,视线又扫过输液架,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过了片刻,他坐近一些,低声开口。
“昨天是我考虑不周。”
他眼眶微微发红,语气也不像刚进门时那样强硬。
“我只想着哄好思瑶,没料到你的状况这么糟。电话里不该那样说你,也不该不相信你的话。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对。”
我望着他,恍惚想起三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我跑步时不小心扭了脚。
他陪我去了医院,坐在床边把我冰凉的脚拢进手心,明明医生说只是轻伤,他却紧张得不得了。
他那时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下回我一定看着你,不让你再这么冒失。都怪我没陪在旁边。”
我笑他太夸张,他却认真得像许下了什么誓言。
那时的心疼,也许并非虚假。
只是我如今再看着同一双眼睛,已经分不清里面还有多少真诚。
苏思瑶在旁边听着,眼圈也适时红了。
她垂下头,一副自责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说起来,都怨我昨晚没管住自己。心情一坏就喝得过量,结果还拖着阿宇陪我。朝朝,你要怪就怪我吧,他只是看我那样有点担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难堪得说不下去。
我看着她,脑海里却浮现出我们大学时的生活。
那时候宿舍里条件普通。
赶上手头紧,我们会买一碗泡面分着吃,连里面那点汤都舍不得剩下。
冬天被子不够暖,我们挤在一起,聊课堂上的趣事,聊以后想做什么,常常说着说着就到了深夜。
我记得她曾经拉着我的手,认真说过,遇见我这样的朋友是她的幸运。
那些记忆并没有随着如今的荒唐而消失。
越是想起,越让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眼前的她。
我也曾认真把这两个人放进自己未来的生活里,一个是爱人,一个是朋友。
我不希望自己最珍惜的关系,最后只剩下狼狈不堪的争执。
尽管我已经说过分手,眼下看着他们的表情,我仍旧不愿再纠缠下去。
我牵动嘴角,勉强笑了笑。
“不必再说了。我已经接受治疗,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你们也不用一直解释。”
我说的是不想继续争执,并不是原谅。
苏思瑶却像听到了什么令人高兴的答案,立刻收住哭腔,转头摇起陆宇的手臂。
“我早就说了,朝朝心最软。只要态度放低些,她怎么舍得跟咱们计较到底?”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炫耀。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苏思瑶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一阵哄笑。
屏幕亮着,上面赫然是视频通话界面。
陆宇那群经常一起玩的兄弟,正挤在镜头里,听完我们刚才的对话,一个个笑得直不起腰。
“我就说你们俩肯定能把她哄住,结果还真猜准了!”
“她这脾气也太容易摸透了。刚才看着挺硬气,听两句好话就不追究,难怪你们这么有把握。”
有人笑得拍桌子,话越说越难听。
“这不跟训听话的小狗差不多?叫一声就跑回来,给点甜头,之前受过的委屈就全忘了。”
“阿宇,论哄人还得看你。上回你把她留在荒郊那么久,她都能自己回到你身边。如今你弯下腰道个歉,她还不是不舍得离开?”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住了。
我垂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先前那点因为旧日回忆而生出的动摇,顷刻间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他们连我会不会原谅,都拿来下注。
我的恐惧、我的疼痛、我在医院里犹豫要不要相信他们的每一刻,在另一些人眼里,都不过是能拿来取乐的谈资。
苏思瑶非但没收起手机,还把屏幕转向我,生怕我看不清那几张笑得前仰后合的脸。
随后她偏头看着陆宇,笑意盈盈地问:
“阿宇,咱们之前说好的赌注,你打算哪天把东西给我?那只包我可是惦记很久了,既然我猜中了,总不能让我白高兴一场吧?”
手机另一端又爆出一阵笑声。
我从他们的话里终于拼出了整件事:他们不仅把我当作玩笑,还赌我究竟会不会再次妥协。
苏思瑶想要的奖品,是一只名牌包。
我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却又连发怒都嫌浪费力气。
陆宇脸色有些难看。
他看向手机屏幕,眼神猛地冷下来。
那几个人察觉到他的不悦,笑声才渐渐低了。
可已经迟了。
那些话我听见了,一句不落。
陆宇坐到我的床边,伸手握住我的手,仿佛还能像以往那样,靠掌心的温度把所有裂痕掩过去。
“别往心里去。他们嘴上没把门,凑在一起就胡闹,你知道我没恶意的。”
我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握住我的手,觉得这一幕格外可笑。
他继续说道:
“你既然已经没事,也不想追究了,就先把身体养好。回去之后我重新安排咱们的行程,该玩的地方都带你去。以后不再提这些不高兴的事,行吗?”
原来在他看来,我口中的不追究,就等于所有问题烟消云散。
我从前觉得他体贴、温柔,甚至带着一点不成熟的可爱。
如今再回头看,许多所谓的好处,不过是我太想相信他,主动替那些冷漠找了漂亮的理由。
他曾经也许爱过我,可他现在更享受被我爱着、被我纵容着。
我慢慢把手抽回来,语气淡得连自己都意外。
“我身上没力气,想闭眼休息一会儿。其他事情先不用谈。”
陆宇愣了愣,随即像终于放下心似的替我拉好被角。
“那就睡吧。等你好些,我们一起回去。”
我闭上眼睛,没有再接话。
手机里仍有人压着嗓子偷笑,隐约传来一句:
“阿宇果然有办法,女朋友怎么哄都听他的。”
陆宇厉声让他们安静,苏思瑶这才匆忙结束通话。
病房终于清静。
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原来所谓的真心,不该靠一场场被人围观的认错来证明。
我已经给过他们太多机会,剩下的那一点信任,再也不值得拿出来赌。
4
再睁开眼时,病房里空荡荡的。
床边的椅子已经摆回原处,陆宇和苏思瑶都不见了。
窗外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浅淡的亮色。
我侧了侧身,手臂还有些发软,胃部的隐痛提醒我,昨夜那场折腾并没有因为他们说过几句道歉的话就结束。
手机屏幕上跳出几张新照片。
我点开一看,苏思瑶正挽着陆宇的胳膊,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她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只限量款名牌包,刻意把包上的标志对准镜头。
我认识那只包,售价八十万。
照片下还有她发来的消息。
“朝朝,这回可真得多谢你啦!要不是你最后点了头,我哪能这么顺利赢到它?这包实物比照片还漂亮,我简直舍不得放手!”
我望着那只亮得刺眼的包,心里没有一丝羡慕。
八十万,对陆宇来说也许只是一次高兴时的消费。
可他们拿来交换这只包的,是我在荒路上的恐惧,是我病倒后的无助,还有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说出的原谅。
原来一个人的尊严,在他们眼里真的可以明码标价。
我关掉照片,没再回她。
门刚好被推开。
陆宇走进来,看我的目光又恢复了从前那种熟悉的柔和。
“醒了?我刚跟医生问过,检查没发现其他大问题,等手续办好就能离开医院。”
他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动作自然得像从前无数个清晨,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亲密。
我微微偏开头。
他手指顿了一瞬,却没有追问,只当我还没睡醒。
“这趟出门确实没让你玩痛快。今晚我安排了一个海边聚会,大家一起坐坐,也算给你换换心情。你不是最喜欢听着海浪声放松吗?”
我抬头看他。
他说得温柔,仿佛昨天把我丢在无人区的人并不是他,仿佛凌晨拒绝送我去医院、又拿我的心软打赌的人也另有其人。
我忽然明白,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次伤害和从前有什么不同。
在他眼里,只要安排下一场热闹,我就会重新笑起来,像是身上疼过的地方都能自动愈合。
我没有争辩。
出院手续办好后,我跟他回去。
体力还没恢复,沿路的景色在车窗外掠过,我却没有多少心思去看。
傍晚抵达海滩时,天边铺着粉紫相间的晚霞。
潮湿的海风卷着咸涩的气息迎面吹来,远处的浪一层叠着一层,拍打在岸边,发出柔缓的声响。
如果是从前,我一定会很喜欢这种景象。
这是我曾经向陆宇描绘过的理想场景。
沙滩,海风,音乐,还有一群熟悉的人。
在落日快要沉进海平线的时候,什么都不必想,只要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就好。
可现在,我只想找个安静的位置坐下。
派对已经布置妥当,灯光映在杯盏上,四周有人说笑。
我不想在人群中周旋,便挑了张靠边的躺椅,慢慢靠下去。
身体仍然乏力。
海浪声有规律地传进耳朵里,我闭着眼,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脸上突然一阵冰凉。
紧接着,液体顺着额角流进衣领,浓烈的酒味一下子冲进鼻腔。
我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几乎从躺椅上弹起来。
苏思瑶正站在面前,手里的酒杯倾斜着,已经空了大半。
我的头发、脸颊和胸前的礼服全被淋湿,粘腻的液体贴着皮肤往下滑。
她一看我醒来,立刻捂住嘴,满脸慌乱。
“朝朝,对不起!我以为大家放在这里的是拿来捉弄人的空杯道具,谁知道杯子里竟然装着酒。我真的没想往你身上倒这个!”
我低头看着礼服上的湿痕。
那是满满一杯香槟。
杯子有重量,酒液有颜色,更别说拿近时那么明显的气味。
苏思瑶平时最懂这些场面上的东西,怎么可能完全分辨不出来?
酒味在鼻尖不断盘旋。
我胃里又开始不舒服,眼前发晕,刚恢复一点力气的身体像被冷水从头浇到脚。
苏思瑶见我不说话,连忙放下杯子,抽出几张纸巾凑过来。
“你别生气呀,我没看清才闹出这种乱子。先让我帮你擦擦,妆花了就麻烦了。”
纸巾压在我脸上,动作却重得过分。
她反复擦过我的眼角和脸颊,甚至把本来没有沾酒的地方也蹭得发红。
我几乎能感觉到妆被她一点点擦掉。
她嘴上越是急切,手下的力道就越毫不收敛。
“不用了。”
我抬手挡住她。
“我自己处理。”
她像没听见,还要拿纸巾往我脸上按。
我只好拨开她的手。
谁知她恰好身子一歪,跌坐在沙滩旁的地面上,掌心撑着身体,一副被我狠狠推倒的样子。
周围的笑声突然停了。
我看见苏思瑶抬起脸,眼圈泛红,嘴唇轻轻颤着,却没有急着站起来。
人群里很快传来低低的议论。
“她都吓成那样了,怎么看也是不小心。林朝朝下手也太重了吧。”
“不过弄湿一件衣服,道个歉不就好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推人,多难看。”
“我之前还不信思瑶说她在学校里受过欺负。现在看这脾气,说不定真有那么回事。”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我心头猛地一跳。
校园里的欺负?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思瑶。
她来自条件不好的山区,大学时手头一直紧张。
我知道她的难处,生活费宽裕时会主动分给她,有时自己月底也没剩多少钱,仍旧会替她留下一半,免得她连饭都吃不好。
我们共用过日用品,一起熬过考试前的深夜,也曾为一点小事笑得停不下来。
我从不觉得这些付出有什么值得向外人炫耀。
可现在,她竟然在外面说我欺负过她。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污蔑我,又在多少人面前讲过类似的话。
还没等我发问,陆宇已经穿过人群快步赶来。
他先伸手扶住苏思瑶,小心拍掉她身上的沙,语气轻得让人陌生。
“别怕,先站起来。没人会怪你,别自己把自己吓成这样。”
苏思瑶顺势抓住他的胳膊,低着头不说话,恰好把委屈做得足够明显。
陆宇转头看我,眉头一下子压低。
“林朝朝,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咄咄逼人?她都已经承认自己疏忽了,还能怎么样?非得让所有人围着你赔不是,你才肯罢休?”
我的发梢还在往下滴酒。
湿透的衣料贴紧身体,被海风一吹,寒意顺着脊背往里钻。
偏偏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顾着护住苏思瑶。
我尽力压着声音里的颤抖。
“刚刚是她把酒泼在我身上。现在浑身湿透的人,也是我。你至少应该先弄清楚怎么回事。”
陆宇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低头瞧见我的裙摆,眼神掠过一丝不自在,却很快被不耐烦取代。
他把车钥匙递过来。
“先去换套干净的,别站在这里给大家看笑话。今晚还有一件重要安排,弄成这副样子怎么合适?”
我望着那串钥匙,没有接他后半句。
以前只要他提起重要安排,我总会满怀期待地猜是什么惊喜。
如今我连好奇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湿透的衣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拿过钥匙,转身离开人群。
换好衣服回来,派对上的音乐已经换了节奏。
灯光柔和,众人正在随着华尔兹旋转。
刚才发生的小插曲像被海风吹散了,没有人再提。
我站在人群外围,第一眼就看见了陆宇和苏思瑶。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她的手则搭在他肩上。
舞步交错间,她裙摆扬起,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
两人不时低声说话,脸上的笑意自然得仿佛他们才是一对恋人。
我静静看了一会儿。
从前陆宇也说过要陪我跳舞,可他总说自己不擅长,怕踩到我的脚。
我便笑着告诉他,慢慢学就是了,反正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原来有些事情不是不会,只是未必肯为我做。
一曲结束,周围响起掌声。
陆宇松开苏思瑶时,两人的目光还短暂地停留在彼此脸上。
紧接着,另一段旋律从音响里流出。
我愣住了。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首钢琴曲。
我曾经无数次跟陆宇说,如果有一天他向我求婚,希望背景音乐就是它。
轻柔的琴声渐渐填满海滩。
苏思瑶不知从哪里拿起一层薄薄的头纱,笑着戴在头上。
陆宇则伸手探进西装口袋,取出一枚钻戒。
看清戒指的瞬间,我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枚戒指的造型,是我亲手设计的。
戒托的弧度、主钻旁细小的装饰,还有内圈的位置,每一处细节都藏着我对未来婚姻的想象。
我设计它时,陆宇曾经站在旁边,看我一点点调整草图。
他还握着我的手说,等真正戴上它时,我一定会是最幸福的人。
如今,戒指在他手里,他却朝苏思瑶走去。
陆宇当众单膝跪下,笑着向围观的人解释。
“本来这套仪式是留给朝朝的。不过她今天身体还没恢复,没法从头配合。我担心正式那天出差错,就先请思瑶替她走一遍流程,大家帮我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
我站在人群后面,听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思瑶抬起手,任由他把戒指缓缓套进自己的无名指。
有人鼓掌,有人起哄,祝福声随着海风传开。
“亲一个!光戴戒指怎么够,最后一步不能省!”
“都跪下了,快把仪式做完整呀!”
我看着陆宇,仍抱着最后一点荒谬的期待。
至少,他不会真的吻她吧?
可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在那些欢呼声中低下头,亲上了苏思瑶的唇。
周围掌声更响。
苏思瑶闭着眼,唇角微微扬起,头纱随着海风轻轻晃动。
我想过无数次的画面,竟然一一实现了。
海滩,晚霞,灯光,钢琴曲,精心设计的钻戒,还有被所有人见证的求婚。
每样都对。
只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以为自己会冲上去质问,会失控地哭出来。
可真正看见那一幕,我心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在无声中彻底断裂。
仪式结束后,陆宇带着苏思瑶走到我面前。
他看见我站在这里,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露出熟悉的安抚神情。
“朝朝,你可别把刚才当真。我是担心正式向你求婚时手忙脚乱,才让思瑶帮忙配合。你病还没养好,没必要再折腾自己,我想的是先把每个环节试好。”
苏思瑶站在旁边,手仍旧举得很高,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先看了看她,再望向陆宇。
“戒指戴上去可以说是走流程。那你亲她的时候,也是在练习?”
陆宇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回答。
苏思瑶倒先低下头,露出羞涩的笑。
“当时大家都兴致那么高,非得催着我们把最后一步做完。忽然停在那里,多扫兴呀。你也看见了,氛围都到那份上了,我们只能配合一下。”
我觉得这番话荒诞得可笑。
原来众人的兴致,比我的感受重要。
原来只要有人起哄,我的男朋友就可以吻另一个女人,再把责任推给现场的热闹。
我把视线落到苏思瑶的手指上。
“那枚戒指是我画的设计图。为什么现在成了她的?”
苏思瑶眨了眨眼,像是直到此刻才想起手上的东西不属于她。
她慢吞吞地取下戒指,放进我的掌心。
“别这么紧张嘛,借我戴一会儿而已。现在物归原主,你就不要生气啦。”
戒指尚有她指尖的温度。
我垂眼看向内圈,熟悉的刻字位置却出现了两个不该并列的名字。
那里原本约定刻上我和陆宇的名字,如今却换成了陆宇与苏思瑶。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已经不是所谓临场配合,也不是偶然借用。
改刻字需要提前安排,需要有人认认真真把我的名字从那枚戒指上抹掉,再写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把戒指放回她手里,像放下一样令人作呕的东西。
“既然已经属于你们,就别再递给我。我不愿碰。”
苏思瑶手指收紧,陆宇的脸色却终于变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内圈的字……可能是定制环节出了差错。我回头就联系他们处理,把名字换回来。”
他话说得急,甚至有些磕绊,像连自己都不相信这种解释。
我没有再追问是谁改的,也不想弄清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他的一举一动里。
海浪仍旧平静地涌上沙滩。
远处的天色渐渐暗下去,灯光把身旁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望着海面,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用费这个心了。”
陆宇怔怔看着我。
我把目光移回他脸上,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你们留着戒指吧。至于你,我也不再要了。”
5
苏思瑶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戒指,最后还是把它重新套回自己的手指。
戒圈与她的肤色很相称。
她轻轻转了转,仿佛刚才被我拒绝的,只是一件她正好喜欢的小玩意儿。
陆宇却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了我很久,像要从我的表情里找出一丝赌气或者委屈,证明我刚刚不过是在说反话。
最后,他竟勉强笑了一下。
“朝朝,跟我相处久了,你连这种吓人的话都学会讲了。行了,别拿这个逗我,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我没有解释。
从前我确实会在生气时口是心非,也会因为他一句温柔的话重新燃起期待。
可如今我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他不愿相信,便不是我能改变的事了。
旁边有人端着酒杯走来,笑着招呼陆宇和苏思瑶继续跳舞。
苏思瑶立刻扬起笑脸,仿佛方才的尴尬根本没有发生。
陆宇被众人拉着往热闹处走,回头望了我好几眼。
“我先过去招呼一下大家。你就在这里歇着,等那边结束,我们一块儿回酒店。”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把这当成了我们和好的信号,神情终于松快下来,转身融入人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被灯光和舞步包围。
海浪声仍然在耳边,音乐却显得格外遥远。
我想,既然他不愿听见告别,就不必再浪费口舌。
等陆宇的身影被人群挡住,我转过身,离开了那片明亮的沙滩。
此前留在酒店的行李已经整理妥当,工作人员按安排将它送去机场。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去确认派对进行到哪一步。
对我来说,这趟计划了很久的旅行已经结束。
办理退房时,酒店工作人员核对订单,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林女士,您原先预订的是七天七晚的住宿,目前只住了两晚。余下的房费和行程需要我们再同陆先生确认一下吗?”
我握着行李箱拉杆,声音很轻。
“不用告诉他,按正常退房流程处理就好。”
工作人员没有再问。
走进机场时,四周都是匆匆赶路的人。
广播声、行李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这样的喧闹反而让我安心,因为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没有人把我的恐惧当成可以取笑的节目。
我过了安检,沿着登机通道往前走。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屏幕上显示陆宇的名字。
我原本不想接,想了想,还是按下通话键。
总有些话,应该在最后说清楚。
陆宇的呼吸很急,像是一路跑着找我,开口时连声音都在发颤。
“朝朝,你现在到底在哪里?我在沙滩上来回找了好几圈,一直没看到你。”
电话那端似乎还有海风和人声。
他没有等我回答,又急促地问:
“我以为你累了先回房间,结果酒店那边说你已经把行李带走了。你是不是在故意躲我?别这样,先告诉我位置行不行?”
我听着那阵慌乱的呼吸声,忽然想起自己被丢在荒路上时,也曾用同样焦急的语气给他拨过电话。
那时候,我连他的一句回应都等不到。
现在,他终于知道找不到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了。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随身物品,才缓缓开口。
“不是我突然不要你了。是你一次次把我推开,直到我再也不想往回走。”
陆宇好像还要说什么。
我没再听,结束通话后直接关了手机。
飞机渐渐升起时,地面的灯火缩成一条条细线。
云层在舷窗外缓缓掠过,像把那些刺耳的笑声、难闻的酒气和荒路上的冷风统统隔在了另一边。
我靠着椅背,终于能够安静回想这段感情。
陆宇曾经很会让我高兴。
他记得我爱吃的水果,知道我喜欢哪首歌,也知道怎样在我情绪低落时讲几句好听的话。
我们规划过未来的家,讨论过婚礼的颜色,甚至认真想象过交换戒指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曾答应给我一场终生难忘的求婚。
那时我告诉他,场面不必多么铺张,我最想要的是站在面前的人真心爱我。
如今,他真的在海滩上摆出了我想象中的一切。
灯光与音乐几乎无可挑剔,钻戒也是我自己设计的。
偏偏他让苏思瑶戴上头纱,亲手把那枚戒指套在她手上。
我曾经被他呵护得以为自己找到了全世界最可靠的依靠,到最后,又被同一个人轻而易举地扔进深渊。
想起离开时仍带着酒味的发梢,想起胃里反复传来的隐痛,我没有再哭。
眼泪早已改变不了什么。
五个小时的航程里,我闭上眼睛,竟然睡得比过去那些夜晚都安稳。
而此时,海滩上的陆宇才真正意识到,我不在他能够随时看见的地方了。
他起初还以为我只是闷闷不乐,坐在角落里等他来哄。
他从甜点台上挑了一小块芒果蛋糕。
淡黄色的果肉铺在奶油上,和我平时喜欢的口味一样。
拿着蛋糕时,他甚至对身边的人笑了笑。
“朝朝最爱这种水果味的甜点。把这块带回去,她多半就肯跟我说话了。”
说完,他朝我原先坐着的位置走去。
可那张椅子已经空了。
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我先前放在旁边的饮料也被撤走,仿佛那里从来没有人停留过。
他四下张望,没见到熟悉的身影。
刚开始还不以为意,想着我或许累了,先回酒店休息。
直到联系酒店,工作人员告诉他:
“林女士已经办理离店手续,行李也已带走。她之后的具体安排,我们并不清楚。”
陆宇的笑容终于僵住。
他沿着海滩找了一遍,又去那些以为我可能独自待着的地方,却始终不见人影。
他越找越急,胸口像被什么压住,连脚步都乱了。
“她一定还在介意刚才的仪式。”
他低声对自己说。
“朝朝只是想让我亲自过去哄她,等我找到人,好好道个歉就没事了。”
过去他确实总能靠几句软话让我回头。
每当我们争执,他只要露出难过的样子,说自己舍不得我,我便会主动反省是不是太较真。
久而久之,他把我所有的退让都当成了习惯。
所以即使找遍周围也没有结果,他仍然认定,我不过是闹得比往常严重些。
直到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机场即将登机的广播声。
陆宇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我不是躲在酒店等他,也不是绕到某个角落里赌气。
我正在离开,离开这场旅行,也离开他的生活。
手里的酒杯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连同那块芒果蛋糕,也狼狈地跌了下去。
陆宇下意识俯身去抓,手掌却被玻璃碎片割开。
鲜红的血顺着指缝往外流,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痛,只盯着落在地上的蛋糕,神情失措。
苏思瑶听见动静赶来,看见他的伤口,立刻惊呼。
“阿宇,你手上都是血!别碰地上的东西,我帮你把伤口处理好,快起来!”
她伸手想扶他,陆宇却猛地把她推开。
苏思瑶失去平衡,摔在碎玻璃旁,膝盖被尖锐的碎片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有细小的玻璃渣嵌在伤处。
她疼得脸色发白,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好痛……你干什么呀?”
陆宇却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死死握着手机,嘴唇发白。
“不会的。”
他声音发紧,像在拼命说服自己。
“朝朝不可能真的走。她以前说过,最喜欢的人是我,想一直跟我在一起。她怎么可能一句话不留就走了?”
可手机再拨过去,只剩下关机的提示。
他一遍遍重拨,指节绷得发白,像只要足够执拗,就能让那端的人重新应答。
没有。
无论打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五个小时后,飞机平稳落地。
我重新打开手机,熟悉的城市气息迎面而来。
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机场里的标识、窗外的道路,甚至空气中那种熟悉的感觉,都让我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慢慢松开。
走出接机口,我一眼就看见了爸妈,还有站在他们身边的顾凛川。
顾凛川是陪我长大的竹马。
记忆里的他总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如今眉眼仍旧熟悉,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妈妈先走过来,仔细打量我的脸。
我连忙扬起笑容,想装作在外面过得很好。
“我回来啦,你们不用这么紧张。一路挺顺利的。”
可妈妈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色上,又顺着我不自然的站姿扫过腿脚,眼里的心疼根本藏不住。
她没有追问,也没当众拆穿我的强撑,只握住我的手,把一张熟悉的黑卡放进我掌心。
“回来就好。不管你准备继续做设计,还是先歇上一阵,都照自己的心意来。咱们家不需要你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
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朝儿,有什么委屈别硬往肚子里咽。爸爸妈妈都在,遇到难处还有家能回。”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从前我为了追随陆宇,执意去他的城市生活,和家里联系越来越少。
爸妈虽然不赞成我的一些决定,却从未真正放弃关心我。
我总以为离开家才能证明自己长大了,直到此刻才明白,真正疼我的人,从来不需要我一遍遍证明值得被爱。
顾凛川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急着插话。
等我和爸妈说完,他才走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眉头微微拧起。
“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我还没来得及否认,他已经从车上拿来温水和胃药,递到我手中。
“先把该吃的药吃了,别强撑。你从小不喜欢苦味,可身体可不管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那几片药,忍不住皱起鼻子。
“怎么回来了还躲不开这些东西。”
顾凛川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却认真。
“这回可不许靠撒娇蒙混过去。叔叔阿姨也在,我跟他们一起盯着你,把身体好好养回来。”
他稍稍停顿,望着我的眼睛,话里多了一层温柔的意味。
“以后让我一直照看你,好不好?”
我捧着温水,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6
顾凛川问得太自然,像是随口商量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我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刚喝进嘴里的温水差点呛住,我侧过脸咳了两声,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没有乘胜追问,只抬手接过我的水杯,眼底藏着浅浅的笑。
我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连忙低头摆弄药盒。
“先别谈这么远的事。我刚回来,很多东西都没想好,等以后再说。”
顾凛川点头,没再为难我。
那种不急着要求答案的分寸感,让我莫名松了口气。
回到家,熟悉的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
妈妈为我热好了牛奶,爸爸虽然没说太多话,却一直留意我能不能好好吃东西。
顾凛川也没有拿机场那句问话继续逗我,只在我吃药时提醒别空腹,语气平静得像我们仍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模样。
我捧着牛奶坐在床上,听着屋内熟悉的动静,忽然有种离开喧闹很久后终于落地的感觉。
手机却再一次响起。
屏幕上还是陆宇。
我本来想直接挂掉,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与其让他继续把我的离开当作一次普通争吵,不如把最后的界限说明白。
他一开口,就带着自以为已经安抚好我的语气。
“朝朝,回家休息也该休息够了吧?我把前面的事都重新想过一遍,确实是我做得不好,没考虑你的感受。”
我沉默着,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记得你一直很看重我们将来的婚礼,所以想给你一场真正像样的仪式。这次我亲自安排,地方已经选在A市最好的酒店,场地也定下来了。只要你回来,之前那些不愉快就全都翻过去,好吗?”
我慢慢放下牛奶。
隔着电话,我几乎能想象出他的表情。
每当他觉得自己准备了一份足够昂贵的礼物,便会笃定我应该高兴,至于我为什么难过,他从来不肯真正花心思弄懂。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我发给你的消息?”
我问。
陆宇一顿。
我继续道:
“我已经跟你把关系说清楚了。不是叫你换个场地再办一次仪式,更不是等你拿婚礼来哄我。这段感情已经被我亲手画上句号。”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他的语气明显急起来。
“可我根本没把那句话当真啊。我以为你只是气狠了,才随口讲了分开。以前我们吵架时,你也说过不想理我,可最后不都好好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
“我们明明约定二十六岁就结婚,你不会不记得吧?亲戚朋友我已经通知,酒店也替我们准备好了。就差你回来,这些筹备就能变成现实。”
我抬眼看向窗外,灯光映在玻璃上,照出自己平静的脸。
我当然记得那场约定。
那时候我把二十六岁想得很远,远到足够让我们一起经历许多风雨,也足够让他兑现所有说过的话。
可如今我终于走到约定的年纪,却发现曾经最想携手的人,早已不值得托付。
陆宇像怕我挂断,又赶忙补充:
“你的生日还有三天。那天我会在订好的厅里迎接你,不管你怎么怪我,我都会把准备好的婚礼完成。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我没有被他感动,反而觉得疲惫。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间多么豪华的宴会厅。
我想要的只是被尊重,被相信,被人在需要时认真放在心上。
而这些,他早就不肯给了。
“你愿意筹备是你的事。”
我轻声说。
“但我不会为这场婚礼回去。”
我结束通话,没有再接受他的反复来电。
二十六岁生日那天,我留在家中,和爸妈一起度过。
没有喧嚣到让人头晕的派对,也没有需要猜测究竟是惊喜还是恶作剧的环节。
家人记得我喜欢的口味,关心我身体有没有好些。
顾凛川始终陪在一旁,既不催我谈过去,也没有试图替我决定将来。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从前我为陆宇忽略了太多真正珍贵的东西。
如今既然已经回到自己的生活,就不该让他的错误继续决定我的选择。
庆生结束,我认真回应了顾凛川在机场的那句询问。
“那天你说想照顾我,我想好了。”
他看着我,神情比平时认真许多。
我笑了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我愿意试着和你在一起。”
顾凛川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浮起来。
他没有夸张地宣告什么,只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轻,像怕让我不适应。
那一刻,我终于体会到,原来回应一个人的真心,不必伴随着害怕和猜疑。
偏偏就在这时,陆宇的视频电话又打了过来。
我看见来电提示,兴致顿时淡了几分,本想放到一边。
顾凛川却瞥了眼屏幕,半开玩笑地说:
“这位就是让你受了那么多罪的前男友?我倒想看看,他凭什么总觉得你还会回头。”
我看着他故作嫌弃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既然陆宇迟迟不肯接受现实,让他亲眼看见也好。
我接通视频。
镜头那端是一间布置得极为华丽的宴会厅。
鲜花铺满入口,灯光照着一排排整齐的座位,宾客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脸上带着不解和好奇。
陆宇穿着正式的新郎礼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眉宇之间却有明显的疲惫。
他举着手机,像是终于等来了自己期待的回应,眼睛一下亮起来。
“朝朝,你总算愿意接了。你看,之前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场地、宾客、仪式,样样都安排妥当。”
他把镜头转了一圈,迫不及待想让我欣赏这一切。
“再晚就赶不上约好的时间了。你赶紧过来,我就在这里等你。今天过后,我们就能把以前的事情都放下。”
我看着满堂宾客,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新郎站在台上,新娘却根本不在他的计划里同意过这场婚礼。
“不需要等我了。”
我缓缓开口。
“我没有打算出现,也不可能跟你举行仪式。”
陆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接着说:
“海滩上你已经向思瑶跪过一次,也给她戴过戒指。既然你那么乐意让她站在那个位置,不妨继续和她把后面的流程走完。”
他急忙摇头,仿佛我说了什么荒唐话。
“那根本算不得求婚!我只是借她配合一下流程,我真正想娶的从来只有你。犯不着抓着那件事不肯放。”
顾凛川坐在我旁边,听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做出一个被恶心得受不了的表情。
我差点被他逗笑,神情反而比刚才更加轻松。
陆宇仍旧在视频里解释,镜头边缘却忽然晃过一片洁白。
苏思瑶走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一袭繁复精美的婚纱。
蕾丝顺着肩颈铺开,裙摆拖在地上,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我的目光一下子冷了。
那是我曾经为自己的婚礼特别定制的婚纱,价值上千万。
款式和细节都是按照我的喜好确定的,甚至连尺寸也只适合我的身形。
苏思瑶身材与我不同,穿进去明显紧了些。
肩部的布料被撑得发紧,手臂上勒出一圈淡红的痕迹,连抬手都显得不太自然。
可她丝毫不在意,反而刻意凑近镜头,让我看清衣服的每一处装饰。
顾凛川抬了抬眉,低声问我:
“原来就是她?这么看来,我倒该向她说声谢谢,不然哪有机会站在你身边。”
我斜了他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
他却只是笑着握紧我的手,没有再插话。
视频里,苏思瑶笑得格外甜。
“朝朝,你挑衣服的眼光可真没得说,这条裙子穿上以后漂亮极了。我看你一直没露面,就先替你看看整体效果怎么样。”
她转了半圈,把裙摆上的刺绣展示给镜头。
“咱们读大学那会儿不就经常一起用东西吗?我还以为你不会介意这个呢。”
我看着那条曾寄托过无数期待的婚纱,心里竟没有多少愤怒,只剩下对她的厌恶。
“你喜欢拿去穿就穿吧。至于那个男人,我已经不打算要了,没兴趣再跟你分着用。”
苏思瑶的笑顿时僵住。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当着陆宇和众人的面把话说得这样清楚。
“你这话未免太难听了!我看你一直没出现,才好意替你试一下衣服,怎么就成了你说的那种关系?别把别人都想得那么不堪。”
她提高了声音,像要把自己塑造成受委屈的那一个。
“你自己没来,反倒怪我不成?真是好心都被你当成坏事。”
就在这时,陆宇突然冷声喝止。
“别再说了!”
苏思瑶一怔,随即朝镜头扬了扬下巴,仿佛找到了撑腰的人。
“听到了吧?阿宇都不想听你胡说了。大家都等着呢,你赌气也该有个限度,总不能真把自己当成谁都得围着转的人。”
陆宇的脸色骤然铁青。
他抓起手边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破裂声响彻宴会厅,旁边的宾客纷纷转过头来。
“苏思瑶,我让停下的是你!”
苏思瑶的嘴唇一张一合,脸上得意的神情彻底凝住。
陆宇盯着她身上的婚纱,声音里压着怒意。
“谁准你碰朝朝准备的衣服?还敢穿到这里来,你觉得自己有资格替她站上台吗?立刻给我出去!”
苏思瑶像被当众扇了一巴掌,僵在原地。
“可……之前海滩上的仪式,不也是你让我替朝朝配合的吗?既然那次都可以,这回我只是穿着试试看,又有什么不一样?”
陆宇听见她提起那场求婚,脸色变得更难看,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你还好意思提那件事?当时是你一遍遍说她还在恢复身体,应该让她歇着,我才答应先把流程走一遍。”
他指着她的手,气得声音都发颤。
“还有戒指里面的字,你私下动了手脚,真以为我一直蒙在鼓里?我没当场揭穿,不代表这件事能算了!”
苏思瑶脸色发白,急着解释,刚开口就被打断。
“现在出去,我不想再重复。”
她嘴唇颤了颤,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临走前,她不甘心地看了陆宇一眼,眼底满是不敢相信的怨怼。
等她离开,陆宇仿佛立刻换回了另一张脸。
他望向手机里的我,眼神里带着讨好与乞求。
“朝朝,你看,我已经让她离开了。以后她再也不会夹在我们中间,你不喜欢的事情,我都能改。”
他越说越急,像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回来,我们从头开始。过去那些美好的日子还能重新拥有,我保证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为了我,当众这样斥责苏思瑶。
曾经,我盼望过他能在我和她之间给出一个清楚的态度。
可他总说我敏感,总要求我体谅她,直到我彻底心冷,他才突然想起来该维护我。
可惜,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还没开口,顾凛川便从身旁探过头,冲着屏幕挑了挑眉。
“兄弟,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她非嫁不可的人了?”
7
顾凛川的话刚说完,我就没忍住笑出声。
他侧过脸看我,眼里还带着那点故意捉弄人的笑意,像是很满意终于把我从这场令人厌倦的对话里拉出来。
视频那头的陆宇却彻底僵住。
他盯着屏幕,眼神从惊愕慢慢变成不敢置信,仿佛直到此刻才注意到,我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
“刚才是谁在说话?”
他往前凑近了些,声音紧绷。
“朝朝,陪着你的那个男人是什么人?他怎么会坐得离你那么近?”
还没等我回答,陆宇已经急着往最坏的方向猜。
“你别怕。要是有人趁着我们闹矛盾接近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立刻过去,不能让你被什么不靠谱的人骗了。”
我看着他急得脸色发红,心里只觉得荒唐。
我真正无助的时候,他在哪里?
在荒凉的公路上,我害怕得连一辆经过的车都盼不到,他在酒店里跟苏思瑶分享所谓的乐趣。
深夜我疼得缩成一团,连救护车都要自己请酒店联系时,他怕的却是我打电话吵醒苏思瑶。
如今不过听见一个男人说了句话,他便急得像我的世界突然出了大事。
他关心的到底是我会不会受伤,还是我不再属于他这件事,让他无法接受?
我把手机放稳,看向屏幕,语气很平静。
“你不用担心这个。他不是来欺负我的,恰恰相反,我待在他身边很安心。”
顾凛川先对我笑了笑,确认我没有为难,才转过脸面向陆宇。
刚才那点温柔被他收得干干净净,眉梢轻挑,气势毫不退让。
“听明白没有?如今陪朝朝走下去的人是我。至于你,既然已经成了过去式,就别总想着替她安排生活。”
陆宇嘴唇发白,手指死死抓住手机边缘。
顾凛川并没有因此停下。
“她的胃被你折腾到进医院,我还没找你把这笔账算清。你倒好,事情做绝了,还一遍遍打电话纠缠。她说不愿意,你就该学会尊重。”
陆宇急促地吸了口气,摇头摇得很用力。
“我不相信。朝朝,你肯定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才找人来配合演这出戏,对不对?”
他像抓住了唯一能让自己安心的解释,声音越来越急。
“你想看我会不会吃醋,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在乎你,我都理解。可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我们明明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你怎么可能突然跟别人交往?”
我没有说话。
陆宇见我不回答,眼里竟浮出明显的恐慌。
“我已经跟思瑶划清界限了,戒指的事也弄明白了。你想让我承认什么,我都愿意承认。就是别再用这种办法吓我,好不好?”
他说到最后,嗓音几乎带上哭腔。
如果是从前,听见他这样,我大概早就心软了。
或许会急着解释,或许会因为他红了眼睛,就忘记自己先前受过的委屈。
可现在,我只觉得平静。
我终于不必为他的每一次情绪变化负责,也不必因为他看起来伤心,就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太狠。
“这不是为了刺激你,也不是谁陪我演戏。”
我看着他。
“我和凛川确实已经在一起。我们的关系结束得很清楚,没有任何需要你再猜测的地方。”
陆宇眼里最后一点侥幸像被风吹灭了。
我继续说:
“那天你把我设计的戒指交给她,亲手替她戴上,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吻她时,我就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我停了一瞬,胸口却没有想象中的疼。
“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经给过你太多次改正的机会。可每回你都只把我的难过当成小题大做。走到今天,不是我不肯再给机会,而是你把机会都用尽了。”
陆宇张口想说什么,声音却发不出来。
我不再继续,直接结束视频。
电话挂断后,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顾凛川没有立刻询问我心情如何,也没有故意表现出胜利者的得意。
他只是坐在旁边,伸手把桌上的温水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知道他在等我自己缓过来。
这种克制的关心,让我心里慢慢暖起来。
片刻后,他低头刷了刷手机,忽然停住,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朝朝,你看一下这个。”
他把屏幕转过来。
上面正在直播,画面赫然是陆宇所在的那间婚礼宴会厅。
原来现场有人为了吸引流量,直接开了直播。
从陆宇在台上等待,到苏思瑶穿着婚纱出现,再到他当众发火,竟都被不少人看在眼里。
我望着屏幕,一时说不出话。
弹幕滚动得很快,几乎全是指责。
“穿着别人定制的婚纱还敢说自己好心?这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新郎也够离谱,把正牌女友伤到离开,临到婚礼才想起来装深情,谁会信啊?”
“刚才那位姑娘拒绝得够清楚了,他还一直不接受,难道感情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那些评论并不能抚平我受过的伤,却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不是只有我觉得这一切荒唐。
直播画面里,陆宇双眼通红,急切地拨着电话。
他一边问身边的人有没有我的消息,一边握紧手机,眉头皱得几乎拧成一道深痕。
显然,他仍不肯相信我真的离开了。
苏思瑶已经脱下那件婚纱,换回自己的衣服。
她走近陆宇,像想劝他先冷静下来,嘴唇一开一合,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陆宇猛地挥开她。
她失去平衡,跌坐到地上,膝盖磕出伤口,疼得眉头紧皱。
上一次在海滩上,她也是这样被陆宇推开,只不过当时我已坐上飞机,并没有亲眼看见。
直播镜头晃了晃,最后停在苏思瑶满脸泪水的模样,画面随即中断。
我垂下眼,心里浮起一阵淡淡的唏嘘。
我并不为她难过,也没有因为她受伤就想重新与她和好。
只是看见她狼狈地坐在地上,记忆不由自主地回到大学。
那时的苏思瑶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常常坐在我身边听课,笑起来没有半点算计。
我们曾经一起讨论未来,想过毕业后要做什么,怎样把日子过得更好。
她如今得到过昂贵的珠宝和名牌包,却也为那些东西亲手毁掉了曾经的情谊。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只知道自己已经无须再寻找答案。
顾凛川看了我一眼,误以为我还在难过,轻轻握住我的指尖。
“别被他们的事情影响。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你都有人可以商量,也有人愿意陪着你一起承担。”
我抬头,冲他笑了笑。
“我没有舍不得他。我只是在想,人生真是会把人带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把手机放到一旁。
“放心,我现在很好。”
顾凛川这才舒展眉头。
正说着,他的助理带着一份文件进来,向他汇报工作安排。
“顾总,下周安排了一场合作洽谈,需要您亲自到场,对方是A市的宇林集团。相关资料已经整理好了,您看看。”
宇林集团。
我听见这个名字,指尖微微一顿。
那是陆宇的公司,也是我曾经付出大量心血的地方。
顾凛川注意到我的反应,接过文件翻了翻,忽然转头对我说:
“既然要和宇林谈合作,要不要陪我去一趟。顾氏设计部正需要真正懂业务的人,我想正式请你担任设计总监。”
我怔住。
设计总监不是随便一个称呼。
顾氏在业内的口碑和实力摆在那里,设计部门的门槛向来严格,想进入已经不容易,更何况是直接担任核心岗位。
如果我答应,会有多少人认为我是靠与顾凛川的关系才得到这个位置?
我喜欢他,也感激他愿意维护我,但我从来不想把职业成就建立在别人的偏爱上。
从前我已经在陆宇的事业里失去过太多名字,不愿再用另一种方式重复。
顾凛川看出我的迟疑,没有急着催促。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我邀请你,不是因为你现在和我交往,而是因为你的作品本身就有分量。”
他把文件放下,认真看着我。
“你的设计能力,配得上更大的平台。陆宇没有把你的价值放在应有的位置,不代表其他人也看不见。顾氏愿意为真正优秀的人提供机会,我也相信你有能力让这个职位名副其实。”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开了我心里封了许久的一道锁。
跟陆宇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我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他的创业计划。
最初他没有稳定的资源,也拿不出足够成熟的设计方案。
我陪他熬夜改图,逐张梳理设计思路,把自己对市场、工艺与审美的理解都倾注进去。
后来宇林凭借一批极有辨识度的作品在业内站稳脚跟,那些最受关注的经典设计,都是从我的画稿里一步步变成成品的。
我并不是没想过拥有自己的名字。
每次看见项目被行业讨论,看见宇林因为那些作品获得认可,我也曾期待外界知道创作者是谁。
可公司的公开介绍里,没有我的署名。
设计师一栏始终空着属于我的位置。
陆宇总是笑着劝我:
“咱们两个分什么彼此?你的本事我最清楚。外面的人要是知道这些作品是你做的,把你高薪挖走,我找谁帮忙去?”
我那时觉得他是在依赖我,便一次又一次接受了这样的解释。
现在回想,他把我的才华视作可以永远留在身边的资源,却从没真正尊重过一个设计师想被看见的愿望。
顾凛川没有给我空洞的承诺。
他只是把选择权交还到我手上,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重新站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看着文件,终于缓缓笑了。
“好,我接受这份邀请,也会参加那场会议。”
说出这句话时,我竟有种久违的轻快。
我终于不必只站在某个人身后,为他的成功鼓掌。
那些属于我的作品、我的能力、我的名字,都值得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而宇林的那场合作会议,也该成为我和过去真正划清界限的地方。
此前心甘情愿交到陆宇手里的东西,我决定一件一件收回来。
8
合作会议开始时,陆宇站在台前。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领口整理得很整齐,手边放着宇林集团准备的设计方案。
若不是眼下明显的憔悴,乍看上去,仍是那个在外人面前自信从容的公司负责人。
我和顾凛川坐在一起,隔着会议桌,静静看他进行介绍。
陆宇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明显顿住,手指也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我知道他一定有许多话想问。
我的归来是否意味着愿意重新联系,坐在顾凛川身边又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大概都在他脑中盘旋。
可眼下是正式的合作会议。
他只能压下情绪,继续介绍宇林的设计思路。
投影屏幕上出现一页又一页图稿。
我一眼就认出其中的线条与结构。
那些草图最初在我手里成形时,还没有这么漂亮的展示页面。
如今它们被排成整齐的方案,配上完整的说明,看起来极有专业性。
陆宇照着材料往下讲,声音起初还算平稳,可谈到核心设计逻辑时,明显有几处停顿。
他对外观优势十分熟悉,却始终没能真正解释某些处理方式为什么必须如此安排。
我以前就知道他擅长谈生意,善于表达,也能迅速看出一件作品在市场上会不会受欢迎。
可设计本身的细节,并不是把资料背熟就能理解的。
当年我画这些图的时候,要反复调整比例,兼顾使用感受和视觉效果。
许多看似随意的弧线,其实都经过了不止一次的推敲。
陆宇参与过审阅,却没有真正承担过这些创作。
如今听他把那些解释得模糊的地方一带而过,我心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迟来的清醒。
原来我曾经拼命掩护他的不熟悉,甚至以为那也是爱情的一部分。
他终于讲完,放下手里的资料,像完成了一项艰难任务,朝顾凛川看去。
顾凛川一直听得很安静,表情也没多少变化。
直到众人以为介绍结束,可以进入后续讨论,他才抬起眼,问了第一个问题。
“陆总,我先确认一件事。屏幕上这套方案,最初负责创作的人究竟是谁?”
会议室里短暂一静。
陆宇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问,神情顿时紧绷。
顾凛川没有给他含糊带过的机会,继续道:
“刚才涉及专业设计方法的几个地方,你的表述并不准确。如果项目真正的创作者在场,我更希望由懂得原始构思的人来说明,而不是仅仅照着演示文件念结论。”
话说得客气,却把问题揭得非常清楚。
陆宇的脸色慢慢发白。
他在众多合作方面前被质疑,显然有些下不来台,却仍然勉强站直了身体。
“顾总,我是宇林的负责人,所有提交给贵方的材料都经过我的审核。公司对方案足够了解,由我进行介绍,不会影响双方合作。”
他试图用负责人的身份把问题挡回去。
顾凛川轻轻合上文件,嘴角勾起一点淡淡的笑。
“负责人当然可以汇报项目,但审核过,不等于亲手设计过。我问的是创作归属,不是你有没有看过这份稿子。”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真正懂得这些作品的人,现在就坐在我旁边。与其让大家继续听不够准确的转述,不如请她把设计本身讲清楚。”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我。
有人面露惊讶,也有人低头重新翻看手里的方案。
陆宇怔怔望过来,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一点犹豫。
我没有躲避任何人的视线。
起身走向讲台时,我忽然想起从前无数个夜晚,自己独自坐在电脑前,一点点修正图纸的情景。
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作品能够被看见,署不署名都没有关系。
陆宇站在光里向众人展示成果,我坐在台下替他鼓掌,也能得到满足。
如今我才发现,我原本可以堂堂正正站在这里。
我走到投影屏幕旁,没有急着翻页,而是先从整体设计目的说起。
那些被陆宇模糊处理的词汇,在我口中重新变得清楚。
哪一处线条是为了兼顾视觉上的轻盈与结构上的稳定,哪一部分布局是为了让使用者更自然地接触产品,为什么要舍弃更华丽却不够实用的处理,我都能说出完整的理由。
我没有刻意堆砌专业术语,也不需要看稿才能回忆起细节。
每一笔都是我自己画下的,每一次修改都有清楚的来由。
那些埋在记忆里的推敲,在讲到对应图页时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会议室渐渐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声音。
我能看见合作方原本的疑惑慢慢消失,视线开始集中在投影上。
有些人对照着图片点头,有些人重新翻到此前没看懂的那页资料,认真听我解释。
陆宇站在一旁,表情越来越复杂。
他并不是从未见过我谈设计。
创业初期,我常常兴奋地拿着草图向他讲解,他会笑着听,偶尔点头,说我想得周到。
只是那时我坐在他的身边,只向他一个人解释。
如今,我站在众人面前,不需要他的肯定,也能够从容地把自己的作品说明白。
顾凛川看着我,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却没有在我说话时插嘴,更没有替我抢走注意力。
讲完最后一个设计细节,我轻轻放下手中的遥控器。
掌声没有立刻响起,会议室里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那不是冷场,而是许多人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
我望向台下,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各位,刚才的讲解只是为了说明这些作品的创作过程,并不意味着我代表宇林来推广它们。”
陆宇猛地抬头。
我没有看他,继续把话讲清楚。
“今天我坐在这里,是以作品创作者的身份,正式说明相关权利。宇林此前使用的多项原创设计出自我本人,我已为这些原创设计逐一办理相应专利申请,相关证书与权属证明也都在手里。”
我向助理示意。
助理将事先整理好的资料分发给在场合作方。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每一份材料里,都列明了对应作品、申请与登记信息,以及能够核对创作归属的内容。
原本只存在于我和陆宇之间的说法,此刻有了白纸黑字的依据。
陆宇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朝朝,你这到底是在做什么?那些东西明明是围绕宇林的业务完成的,怎么突然变成你来要求我们停用?”
我抬眼看他。
他眼里既有慌乱,又有不甘,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失去的不只是感情,还有曾经支撑公司发展的重要部分。
“这些作品为什么会出现,你很清楚。”
我说。
“业务需要由你提出,具体创作却是我完成的。公司不能因为使用了许久,就当作作者从来不存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
“我以前给你提供过多少方案,你心里也明白。那时没有谈报酬,没有要求我的名字必须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是因为我相信你,也愿意和你一起把事业做起来。”
我顿了顿,没有让情绪左右语气。
“那是我对你的信任,不是我永远放弃自己权益的承诺。”
台下有人低头查看资料,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
陆宇看向散在桌上的证明文件,脸色越发难看。
“可是我们已经靠那些设计推出了产品,也和合作方谈过后续使用。你现在这样做,让公司怎么交代?”
我望着他,没有半分退让。
“过去你对外展示它们时,没想过替创作者争取署名;凭着它们拿到认可时,也没提过要核算我的投入。如今我开始主张自己的权利,你才想起公司有许多事情要交代。”
我说得很慢,让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晰。
“我要收回的不是凭空属于别人的成果,而是本来就该归我所有的部分。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翻开手里的另一份清单,把需要说明的事项逐一列出。
“从现在开始,宇林若还想继续使用涉及我原创权益的设计,就必须取得相应许可,按约定付费,不能再照旧无偿使用。”
“此前已经投入使用、却一直没有结清的相关费用,我也做了完整统计。正式清单和证明已经提交,要求你们在三日内完成应付部分的结算。”
我的视线越过会议桌,落到陆宇脸上。
“如果仍然拒绝处理,我会按照法律程序维护自己的权益,该追究的侵权责任,也会一并追究。不会再因为过去的私人关系而让步。”
这番话说完,整间会议室一片寂静。
陆宇缓缓坐回去,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住,许久没有动作。
我知道他正在想什么。
宇林最初能被人记住,靠的并不只是资金与宣传。
许多极有辨识度的设计,帮助公司从同类产品中脱颖而出。
那些作品从创意到落地,我都在场。
我曾把所有创作细节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他只要拿着方案,就能去谈客户、谈合作、谈更大的生意。
可他习惯得太久,久到忘了我也可以收回这份不求回报的支持。
陆宇抬起头看我,嘴唇轻轻动了动。
他似乎想像从前那样叫我的名字,劝我别这么较真。
可面对桌上清楚的资料、在场的合作方,以及我平静得近乎陌生的表情,他最终没能把话说出来。
也许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我不再是那个为了维护他的体面,宁愿把所有委屈压回心底的林朝朝。
他曾经以为分开只是一次长久的冷战,以为婚礼和礼物能够让我回头。
如今我不仅离开了他,也不再愿意把自己的作品继续当作成全他的工具。
我看着这个曾经深爱过的人,心里没有报复成功的狂喜,也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得想哭的感觉。
我只是终于把被自己忽略太久的一部分人生,拿回到手里。
“陆宇,你借着我的作品走到了今天。”
我最后说道。
“六年来,我愿意陪你从无到有。可往后,我想把精力用在自己的名字和事业上。你不能再理所当然地占有我的付出。”
陆宇的肩膀轻轻一颤。
我不再等待他的回答,收好自己的文件,走下讲台。
顾凛川在台下望着我,目光沉稳而温柔。
他并没有替我庆祝什么,只在我走近时,伸出手让我挽住他的手臂。
我自然地靠近他,像终于走回了自己应该站的位置。
“这边的事情已经说完,我们走吧。”
顾凛川点点头,陪我一起离开会议室。
身后没有人再出声阻拦。
陆宇仍旧坐在原位,看着我和顾凛川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过去他只要招招手,我就会回到他身边。
如今我走得平稳,没有回头,也没有留下一句让他继续猜测的话。
或许这才是他第一次真正接受,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未来。
9
离开那场会议以后,我终于把真正的重心放回了自己身上。
以前做设计,我习惯先问陆宇需要什么,再把自己的想法小心地放进他的要求里。
即使偶尔有更大胆的创意,也会因为担心影响他谈生意,反复衡量要不要舍弃。
如今不一样了。
顾氏的工作并不轻松。
每一份方案都要经得起专业审视,每一种想法都需要有足够充分的依据。
我不再有理由躲在谁的背后,也不想依靠谁的维护让别人认可我。
起初面对密密麻麻的图纸和严格的审阅要求,我也会紧张。
可每当真正开始设计,心便会慢慢安定下来。
那些线条、结构、颜色与材料,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冰冷的工作内容,而是我愿意一遍遍琢磨的东西。
我不断调整作品,认真对待每次反馈,把从前因为迁就别人而束缚住的想象力,一点点释放出来。
有时我会盯着某个不满意的细节反复推敲,直到终于找出更合适的表达。
也会在方案被质疑时,先耐心听完问题,再用扎实的设计逻辑回应。
这份工作的成就感,和站在陆宇身后替他鼓掌截然不同。
当设计完成,名字被端端正正写在属于创作者的位置上时,我终于能够坦然接受大家的评价。
被肯定,我会高兴;需要改进,我便继续调整。
所有得失都真实地落在我自己身上,不必再由另一个人替我接受掌声。
渐渐地,业内谈起一些有辨识度的设计时,开始有人知道林朝朝这个名字。
我曾经以为得到认可一定要靠别人给机会,后来才明白,机会固然重要,真正让我站稳的,始终是那些反复打磨出来的作品。
顾凛川一直尊重我的节奏。
他知道我在意自己的职业能力,也清楚我不想被人视作只能依靠关系的位置。
因此,工作上该讨论的问题就认真讨论,该有的专业要求也不会因为我们亲近而降低。
离开工作时,他又会留意我有没有按时吃饭,胃部不舒服时会提醒我休息。
那份关心平静而自然,不以牺牲我的意愿为代价。
我越来越习惯这样安稳的生活。
我不必从一句话里猜测他是不是又在开玩笑,不必担心自己表达不满就会被说成不懂事,更不必靠不断退让来换取一段关系的平静。
我也终于明白,爱并不会使一个人的才能变得黯淡。
真正愿意站在你身边的人,会希望你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而不是把你留在他的影子里。
有一次,公司安排面试,我按照惯例提前翻看应聘资料,准备了解求职者的设计思路。
门打开时,我抬起头,看到站在那里的苏思瑶。
那一瞬间,我竟有些认不出她。
从前她总是精心打扮,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无论是在酒店戴着三百万项链,还是在海滩上披着我的头纱,她似乎永远相信,自己能够得到想要的一切。
而眼前的她,肩膀微微收着,神情里没有了那种刻意张扬的得意。
发丝间隐约夹着几缕白色,眼尾也多出些细纹,整个人像被生活磨去了昔日的锋芒。
她看见我,脚步顿住,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相遇。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空气里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只剩下短暂的沉默。
苏思瑶握紧手里的资料,像是想转身离开。
她的视线落到桌上的文件,又缓缓移回我脸上,最终还是走到面试的位置坐下。
我没有提起往事,也没有因为认出她就改变原本的流程。
此刻她是来应聘的,而我负责判断她是否适合岗位。
私人恩怨不该成为我随意羞辱别人的理由,同样也不能替她换来一份并不适合的工作。
我翻开资料,按面试原有的安排请她介绍设计理念。
“你可以先讲讲自己想通过这些作品表达什么,也说一下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处理方式。”
苏思瑶轻轻点头。
她最初有些紧张,声音也不如从前利落,但还是认真讲起自己的想法。
她试图解释画面中不同元素的搭配,谈到自己希望呈现的风格,也说明了几处细节的考虑。
我安静听完,中途没有刻意刁难。
她的想法并非毫无可取之处,可从整体构思到具体落地,都与我们部门目前需要的能力有差距。
尤其在关键设计逻辑上,她的解释还不够扎实。
如果是旁人,我也会得出同样的判断。
我合上资料,平稳地把意见告诉她。
“你的表达我已经了解了。不过就目前这份作品来看,和我们正在招聘的岗位要求还有一些距离。这个位置需要更完整的专业判断和执行能力,我恐怕不能给出录用意见。”
苏思瑶垂下眼,手指慢慢松开纸页。
她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
我没有再多说。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忽然停在门边,回过头看着我。
“朝朝……你方便再跟我说几句话吗?不是为了面试结果。”
我心里微微一动。
最终,她约我去了附近的咖啡厅。
我本以为她是想再争取一次机会。
以我们从前的关系,她或许觉得,只要放低姿态,说几句好话,我便会重新心软,至少愿意替她破例。
咖啡厅里很安静。
我们相对坐下,面前的杯子冒着淡淡的热气。
苏思瑶没有急着说话,只盯着桌面,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我也没有催。
从前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哪怕只是一起吃一碗泡面,也能聊到忘记时间。
如今隔着这样近的距离,彼此却已经陌生得几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场。
她终于抬起头,声音低得很轻。
“朝朝,我一直欠你一句认真的道歉。”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她的眼睛渐渐泛红,嘴角扯出一点难看的苦笑。
“以前是我太贪心,总盯着别人拥有的东西。明明你那时候帮过我那么多,我却觉得自己也应该过上你那样的日子,甚至觉得只要靠近陆宇,就能轻易拿到想要的一切。”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哑。
“我知道他在乎你,也知道你把我们两个都当成很重要的人。可我偏偏利用了你对我的信任,一次又一次故意让你难堪。那时候我只想着压你一头,根本没认真想过你会有多疼。”
我没有移开视线。
她继续说道:
“我也想过,如果当初没有起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我们或许还能像在学校时那样,坐在一起听课,忙完自己的事就分享一天里遇见的小事。”
说到这里,她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
“我现在才知道,能有一个真心待我的朋友有多难得。可是我亲手把这份情谊毁了。想到从前的事情,我真的很后悔。”
我看着她,没有像过去那样急着替她擦眼泪。
我记得大学时她生活拮据,记得我们分吃一份饭,记得她曾握着我的手说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那些美好的细节都真实存在过,正因为真实,后来的一切才格外伤人。
她在荒路上笑着让我自己走回酒店;她把吃过的海鲜壳当作我的晚餐;她在我刚被送进医院时拿我的原谅打赌;她拿走那只昂贵的包,又穿上原本属于我的婚纱。
每一件事发生时,她都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会因此难过。
她并不是一时不懂事,才偶然犯下一个小错。
她一次又一次有机会停手,却总选择让自己得到更多好处。
现在她终于说后悔,我可以相信这份后悔或许是真的,却不必因此重新承担她的情绪。
我把杯子放下,认真看着她。
“你今天说的话,我听到了。但听见道歉,不代表那些经历就没有发生。”
苏思瑶眼睫轻颤,似乎已经猜到我的回答。
我继续道:
“我做不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再和你回到以前那样的关系。那些伤害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抵消的。”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我知道……”
我轻声说:
“不过我也不想一直记着你,靠怨恨过日子。我现在有工作,有自己想做的事,也有愿意珍惜的人。过去已经占了我太多时间,我不打算再让它影响往后的生活。”
这些话说出口,我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意,只有一种真正放下的轻松。
我不需要她得到怎样的惩罚,才能证明自己曾受过委屈;也不需要她再一次承诺会改变,才能确认我们过去的友情值得怀念。
曾经真诚相待的岁月,我会记得。
后来遭受的伤害,我也不会否认。
只是从今以后,它们都不再决定我的人生。
苏思瑶沉默着,没有再请求我给她工作,也没有继续追问能不能和好。
我站起身,拿好自己的东西。
“以后各自照顾好自己吧。”
她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推开咖啡厅的门,外面的阳光正好。
暖意落在脸上,轻风拂过发梢。
我眯了眯眼,望着眼前明亮而熟悉的街道,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许多。
我不再需要知道陆宇是否仍在后悔,也不必猜测苏思瑶会走向什么样的生活。
那些人与事曾经占据我几乎全部的心思,如今却渐渐退回了回忆该在的位置。
我还有喜欢的设计,有愿意陪伴的家人,有顾凛川,也有无数尚未被我画在纸上的想法。
我曾经为了爱一个人,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名字藏起来。
后来受尽委屈,才终于明白,一个人最不该轻易放弃的,就是自己的尊严和光芒。
路还很长。
那些真正属于我的成就,不在谁的馈赠里,也不在谁迟来的歉意里。
它们就在我亲手创造的未来里。
我迎着阳光,稳稳向前走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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