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爱人痴迷徒步,那晚她脚步虚浮面色发烫,我担心她透支劝她歇歇,她瞬间发火,等我跟着去徒步,他们从背包里掏出的东西让我当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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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厅的挂钟刚敲过十二下。
闻人骏坐在餐桌边,笔记本电脑开着,邮件界面亮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他一个字也没打。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横着四五截烟蒂,客厅里全是烟味,他开了窗,风从十八楼灌进来,也没吹散多少。
他又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没急着吐。
玄关传来钥匙碰锁芯的声响,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凌晨零点十九分。
门开了。
宓清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身上是那件砖红色的软壳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后背那一大片颜色深得发黑。
她脸颊红得不正常,像是被风吹了一夜,又像是烧着了。
她蹲下去换鞋,动作很慢,手指在鞋带结上摸了半天,解不开。最后她单手撑着鞋柜,另一只手把鞋后跟踩下去,硬把脚抽了出来。抽出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肩膀撞在鞋柜上,柜面上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串。
闻人骏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电脑合上了。
屏幕暗下去,客厅一下安静了,只剩挂钟在走,嗒,嗒,嗒。
“你还要不要这条腿了?”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实。
宓清抬起头看他,眼神散着,两三秒才对上焦。她没应,低头接着解另一只鞋的鞋带,手抖得厉害,鞋带结越扯越紧。
闻人骏站起来走过去。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汗、雨水,还有一种山里才有的湿土气和松针味。她喘得很重,肩膀一起一落,领口那一圈全是汗渍。
“看看你现在什么样。”他指了指她的腿,“站都站不住,脸红成这样,你自己去照照镜子。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别走这么晚,别这么狠,你听进去一句没有?”
宓清终于把鞋带走开了,把那双高帮登山鞋踢到一边,扶着墙直起身。
“我累。”她说,“让我先洗个澡。”
“洗什么澡!”闻人骏的声音一下子抬起来,“我跟你讲话你听见没有?叫你换一样,去游泳,去跳操,去打羽毛球,哪样不行?非背个包往山上钻,一走走到半夜,你到底图个什么?”
宓清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转过来,看着他。脸上的红还没褪,眼睛里有血丝,可眼神是冷的。
“闻人骏,”她说,“我走个山,还得你来排时间表?”
“我是你丈夫。”
“丈夫就能管我穿什么、走哪条线、几点进这个门?”宓清的声音开始抖,不是累的,是气,“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走。我不想跟你一样,四十七岁,活得像个七十岁的人。下了班就往椅子上一坐,刷手机,抽烟,等天亮。我不想那样。”
闻人骏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话堵在嗓子眼,没出来。
宓清没给他空当。她往前迈了一步,腿还在抖,人站得倒是直。
“我走一趟山,你在家摆一晚上脸。我晚回来一会儿,你跟审我似的。闻人骏,我嫁给你二十一年,给你生孩子,给你做饭洗衣,现在闺女去外地念书了,我想干点自己愿意干的事,怎么了?犯法了?”
“我没说犯法,我是担心你——”
“用不着。”宓清打断他,“我累了,洗澡,睡觉。你怎么想随便你。”
她转身往浴室走,步子有点飘,可到底没去扶墙。
闻人骏站在原地,看着浴室门关上,里面响起水声。他突然觉得胸口堵,想抽烟,低头才发现烟早烧到了滤嘴。他把烟蒂摁灭在缸里,又抽出一支,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浴室的水声停了。宓清出来时换了睡衣,头发湿着,披在肩上。她看也没看他,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没反锁。可闻人骏知道,他今晚进不去。
他在客厅坐到两点多,把剩下小半包烟抽完了。
闻人骏今年四十七岁,在一家轨道交通设计院做机电设计。这行干了二十四年,从画图员做到主任工程师,手上管着十来个人,收入稳定,公积金缴得高。他这辈子做的东西都是要过审的:风管走哪、桥架挂哪、预留多少检修空间,全有条文卡着,错一个数据就要打回重做。他习惯了这种活法,凡事有个标准,有个边界,有个兜底。
他和宓清是研究生同学,他读供热通风,她读城乡规划,同一栋教学楼,食堂排队时认识的。毕业第三年结的婚,第四年有了闺女闻溪。买房,还贷,接送孩子,陪孩子小升初、中考、高考,一路送她去了武汉读大二。这一套流程走完,人忽然就空了。
从前家里总有声音:电视声、闻溪背单词的声音、宓清在厨房喊“洗手吃饭”的声音。现在闻溪一学期回来两趟,家里剩两个人。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一起吃饭,一人一边靠着看手机,十一点关灯。周末要么去闻人骏父母那儿,要么在家待着。日子像一杯晾凉的白水,解渴,但没味道。
宓清的变化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
她四十六岁生日那阵,本科同学组织了一次聚会,去了三天。回来她就说要动一动,先是在小区里快走,绕着人工湖一圈一圈转。闻人骏觉得挺好,中年人该活动活动。
可事情慢慢就走样了。
快走了不到两个月,宓清说要买登山杖。闻人骏问走个小区要杖干什么,她说周末想去近郊的山。他上网看了看,那种入门的线路,公交能到,一天来回,也就没说什么。
再往后,装备一样一样往家里添。先是杖,然后是一双中帮的鞋,然后是三十五升的背包、速干衣、冲锋衣、头灯、保温壶、急救包。阳台本来晾衣服就挤,现在半边让她的背包、鞋和湿衣服占满了,闻人骏晒个床单得侧着身子过。
人也变了。宓清以前腰上有点肉,穿衣服讲究宽松,现在人瘦了一圈,下颌线出来了。她开始自己剪刘海,周末出门会穿浅色的衬裤和短靴。闻人骏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不是不愿意她好看,只是这变化来得太快,他没跟上。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时间。
一开始她中午就回来了,后来变成下午,再后来是天黑,再后来是夜里。问就是队里约了夜线,问就是走长了。多长?二十公里,三十公里,有一回走了四十多公里,早上五点出门,半夜才到家。闻人骏觉得这不合常理,一天走四十公里,腿不废了?
他劝过几回。宓清要么敷衍两句,要么干脆不接话。有一回他急了,说你再这样晚回来,我把门禁改了。宓清看了他一眼,说那你改,我睡队里。闻人骏没敢往下接。
那天吵完,两个人冷了一个星期。
闻人骏想过服个软,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觉得自己没错,他是担心她。可宓清不这么看。她照样上班,下班,走山,晚归,回家洗漱,睡觉,不跟他说话,也不看他。屋里安静得像没人住。
周末,闻人骏的表弟窦骁来吃饭。窦骁三十四岁,在一家做企业软件的公司做客户支持,没成家,跑得多,见得杂。闻人骏做了一桌子菜,宓清吃了小半碗就说饱了,要去走山。窦骁说嫂子这么勤快啊,宓清笑了笑,换衣服出门了。
闻人骏看着她背着包进电梯,心里那口气又堵上来。他回桌边,开了一瓶白酒,给窦骁倒了一杯,给自己也满上。
“来,喝。”
两个人碰了一下。窦骁咂咂嘴,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哥,嫂子最近……挺精神啊。”
闻人骏没接话,又干了一杯。
“我不是那个意思,”窦骁往这边凑了凑,“哥,这种队伍你得多留神。现在外面这些圈子,乱。”
闻人骏放下杯子:“什么圈子?”
“就是这些户外的圈子啊。徒步,越野,露营,骑行。名义上是爱好,实际上……什么没有。”窦骁声音更低了,“我们一个客户,做财务总监的,他老婆迷上重装徒步,每个月跟队进山,后来跟一个领队好了,还是那边先发现的,孩子都会叫人了他才知道。现在闹离婚,房子都挂着卖了。”
闻人骏觉得酒往上涌,脸上发热:“你嫂子不是那种人。”
“我没说嫂子是,”窦骁赶紧摆手,“我是说那个环境。你想想,一帮男男女女,大包小包扎在山上,夜里睡一个营地,生一堆火,烤干了衣服聊到后半夜。这要不出点事,才怪。”
闻人骏没吭声。他想起上个月,宓清说要换一双鞋,中高帮的,两千多。他当时就火了,说一双鞋凭什么两千多,宓清说护踝,说走得远脚不疼。两个人吵了一场,最后她还是买了,用的是她自己的绩效。现在想来,她非要走那么远,是为了什么?
还有她那个手机。以前宓清的密码是他的生日,后来换成闻溪的,再后来他不知道了。有一回他拿她手机想查个快递,解不开,问她,她说改过了,回头告诉你,可一直没告诉。
还有那些晚上,她进门时的红脸,打颤的腿,那种又累又兴奋的样子……
闻人骏又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窦骁还在说:“哥,我真不是挑事。我就是觉得嫂子变得太多了,你得上点心。这年头,什么事都可能。”
那天窦骁走后,闻人骏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后半夜。他想抽烟,烟盒空了。他去阳台找,看见宓清那几件湿衣服挂在杆上,砖红的那件在月光底下颜色发暗。旁边立着她的包,头灯挂在包上,灯罩还留着一点余光。
闻人骏走过去,摸了摸包带。凉的。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疑心这东西,一落地就自己长。
闻人骏开始记她的时间。周一,晚上八点四十。周二,十一点一刻。周三,七点五十。周四,十点五十。周五,没回来。他等到一点,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山路的画面:滑坠、迷路、失温。凌晨一点四十,门响了,宓清说包里没信号,队里临时加了段夜路,下来又吃了碗面。闻人骏想发火,可她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他咽回去了。
他试她的手机。宓清洗澡时手机放在客厅充电,他拿起来,屏幕亮着,要密码。他试自己的生日,不对。闻溪的,不对。领证的日子,不对。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在黑着灯的客厅里坐着,心跳得厉害。她换了密码,没告诉他。
他看她换衣服。宓清现在洗完澡不穿棉睡衣了,穿真丝的吊带裙,短的,到大腿中间。闻人骏有好些年没见她穿这个了。他问她什么时候买的,宓清说舒服。可闻人骏觉得,不是为了舒服。
他还闻她身上的味。以前宓清身上是沐浴露的味,现在是汗味,可汗味底下还压着别的,像什么膏,又不像。很淡,他闻得出。他问她是不是抹了什么,宓清说没有,可能是新买的洗衣液。
闻人骏不信。
周五晚上,宓清说周六要去邻市走一条线,早上四点起,晚上不一定回得来。闻人骏说去吧,注意安全。宓清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周六凌晨三点五十,宓清轻手轻脚下床,洗漱,换衣服。闻人骏闭着眼装睡。他听见她拖着包出门,电梯往下走的声音。他等了几分钟,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宓清出了单元门,路边已经停着两辆越野车,尾灯还亮着。一个高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跟她说了两句,两个人一起把包塞进后备箱。然后车开走了。
闻人骏回屋,穿衣服,拿车钥匙。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想跟上去。
他开着那辆开了九年的车,远远缀在后面。天没亮,路上没几辆车,前头那两辆越野车好认。他不敢跟太近,隔着三四百米。
出了城,上了国道,越野车拐进一个镇子,停了。十几个人从车上下来,都在整理背包,扣腰带,戴帽子。闻人骏把车停在路边小卖部前,从手套箱里翻出闻溪小时候看演唱会的望远镜——他下车,靠在车头,举起来。
宓清在系鞋带。那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肌贴,低头说了句什么。宓清把裤腿卷上去,男人蹲下来,撕了几条,贴在她小腿和膝盖外侧,一边贴一边按,手掌在她小腿肚上压了两下。宓清低头看着,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笑了。
闻人骏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他放下镜子,盯了几秒,又举起来。男人贴完了,拍拍她小腿让她起来,宓清站起来原地跳了两下,冲他比了个手势。
闻人骏放下望远镜,靠在车门上。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点了支烟,抽两口,呛得咳嗽。他掐了烟,上车,掉头往回开。
后视镜里,镇子越来越小,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闻人骏到家是上午十点多。屋里空着,阳台上的衣服还在滴水。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男人蹲在她面前,手按在她腿上,她低着头笑。
他坐不住,起来在屋里走。走到卧室,看见宓清的梳妆台。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些瓶瓶罐罐,有一管他没见过的防晒,一支唇膏。再往里,是一个铁皮饼干盒。他拿出来,掀开,里面是一沓照片。最上面一张是宓清和那个高个子男人在垭口,两个人背着大包,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宓清笑得眼睛都眯了。那种笑,闻人骏很久没见过了。
他把照片扔回去,盖上盖子,放回抽屉。他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七岁,头发稀了一片,眼袋挂下来,脸色发灰。他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看着不过三十出头,个子高,肩背薄,站着的时候腰是直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晚上十一点,宓清回来了。闻人骏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宓清推门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没睡。她今天看着特别累,走路有点晃,可脸上有光,眼睛亮。
“还没睡?”她问,嗓子哑了。
闻人骏没说话,盯着电视。
宓清把包放下,从侧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走过来搁在他手边:“给你带的。”
闻人骏低头看,是个小木牌子,山上捡的边角料刻的,刻着一座山的轮廓,做工很粗。
“路上一个老乡摆摊卖的,看着挺有意思。”宓清说。
闻人骏没拿。他转过头看着她:“玩得挺好?”
宓清脸上的笑淡了:“还行。走了三十多公里,累,但痛快。”
“三十多公里,”闻人骏重复了一遍,“跟谁走的?”
“队里的人。”
“那个高个子的,是领队?”
宓清停了一下:“对,郗朗,我们队的领队,以前在户外公司带过线。”
“哦,领队。”闻人骏点点头,“领队还管贴肌贴?”
宓清的脸色变了。她看着他,眼睛慢慢眯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闻人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今天跟你们去了。看见了,那个姓郗的蹲在你跟前,贴得挺仔细啊。”
宓清的脸一下子白,又一下子红。她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你跟踪我?”
“不跟踪我能知道?”闻人骏声音高了,“宓清,我告诉你,我不瞎。你这些日子,天天收拾得利利索索,半夜三更进门,手机换了密码,抽屉里还藏着人送的东西,你真拿我当傻的?”
宓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冷。
“闻人骏,你真可怜。”
“我可怜?我戴着一顶帽子我还不可怜?”
“谁给你戴帽子了?”宓清的声音也上来了,“郗朗给我们全队贴肌贴,谁走长线谁贴,到你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事?那木头牌子是我自己花十五块钱买的,你要看小票吗?手机密码我改,是因为上回你趁我洗澡翻我聊天记录,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没想到你倒先审上我了。”
闻人骏僵住了。他确实翻过她手机,是一个多月前,趁她洗澡的时候,拿起来看了看,没点开,可他以为她不知道。
“我……”
“你什么你?”宓清往前一步,她身上还带着汗气,混着一种他不熟的、很活的气息,“闻人骏,我跟你说,我走山是因为我喜欢。我喜欢走到山脊上风从底下往上灌的感觉,喜欢爬完一段陡坡心口砰砰跳的感觉,喜欢转过弯忽然看见一整片亮起来的感觉。我在这屋里待了二十来年,围着灶台转,围着孩子转,围着你转。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回,不行吗?”
“我没说不行,可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不能跟领队说话?不能让人贴一条肌贴?不能笑?”宓清眼圈红了,可她没哭,她仰着头,不让眼泪下来,“闻人骏,我嫁给你二十一年,给你当了二十一年老婆,二十一年妈,现在我想当宓清,就这么难?”
闻人骏说不出话。他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陌生。这个穿着砖红冲锋衣、满脸通红、浑身是汗的女人,是他媳妇,又不是。她眼睛里有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很亮,很硬。
宓清吸了吸鼻子,弯腰把那个小木牌拿起来,放在茶几上。
“给你买的,要不要随你。”
她说完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闻人骏,这日子要是过不下去了,就别硬撑。我累,你也累。”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这一回,闻人骏听见了锁舌转过来的声音。
离婚这两个字,宓清说了,闻人骏也听见了。可他没当真。二十一年夫妻,吵是常事,气头上什么话都出得来,可从来没真离过。他觉得这回也一样,过几天就过去了。
这回不一样。
宓清不跟他说话了。不是赌气那种不说话,是真不说话。早上她先起来,自己做自己的早饭,吃完出门。晚上她晚归,洗澡,睡觉。两个人住一个屋檐底下,跟合租的似的。闻人骏试过赔不是,试过主动搭话,都没用。宓清看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件家具。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宓清搬了。她把枕头被子挪到闻溪那间屋,门锁上。闻人骏在门外站过几回,手抬起来,又放下。他听见里面有很轻的声音,是宓清在放歌,以前她没有这个习惯。
闻人骏慌了。他头一回觉得,宓清可能真不想过了。
他问了几个朋友。男的说,女的都这样,闹一阵,哄哄就好了。女的说,老闻,不是我说你,嫂子这些年不容易,现在想找点自己的日子,你该支持。闻人骏听着,心里更乱。支持?怎么支持?眼看着她天天半夜进门,跟别的男人一块儿钻山?
他又去找窦骁。窦骁听完,一拍大腿:“哥,你得主动啊!”
“怎么主动?”
“加入他们啊!”窦骁说,“你不是疑心那圈子有问题吗?你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真有问题,你能逮着;没问题,你也活动活动身子,还跟嫂子有话聊,多好。”
闻人骏觉得不靠谱。他都四十七了,二十年没正经动过,爬山?他带宓清逛个植物园,走到西门就喊腿酸。
可窦骁说:“哥,你现在没别的路。嫂子明摆着不想理你,你再这么干耗,就真完了。你去走,至少能看着她,别让她乱来。再说了,万一那队里真不干净,你也能早点知道,早点收场。”
闻人骏想了三天,最后决定试试。
他去了宓清常去的那家户外店。店不大,墙上挂满了冲锋衣和背包,地上摆着一排鞋,两个店员在给一双鞋换鞋垫。老板姓糜,四十来岁,晒得很黑,小臂上一道旧疤。
“买东西?”糜老板抬头。
“嗯。”闻人骏说,“要走长线那种,装备得全。”
糜老板打量他几眼:“以前走过吗?”
“年轻时候爬过一次香山。”
糜老板笑了:“那不一样。你跟哪个队?”
“就……宓清那个队。”
“哦,宓姐啊。”糜老板点点头,“她走得真好,你要想跟上她,得下本钱。”
糜老板给他一样一样配:一双中高帮的鞋,一根碳纤维杖,一个四十升的包,速干衣裤,抓绒,雨披,头灯,保温壶,护膝。一圈下来,刷了九千八。刷卡的时候,闻人骏手有点抖。他一个月到手一万二千多,这一下小半个月工资没了。可他想到宓清,想到那个郗朗,咬咬牙,刷了。
东西齐了,他拎着大袋子站在店门口,看着这一堆东西,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试着把背包背上,肩带没调,包往后一坠,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步,糜老板伸手拽住他:“哥,先调背长,别硬背。”
闻人骏带着东西回家。一路上,好几个人看他拎着一双大鞋。他觉得别扭,低着头走。
到家楼下,正碰上宓清下班回来。她看见他手里的大袋子,愣住了。
“你这是……”
“买了点东西。”闻人骏尽量说得像没事人,“也想走走。”
宓清看看袋子,又看看他,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有意外,有疑惑,好像还有点别的。她没说话,刷卡进单元门,上楼了。
闻人骏把东西拎回家,摊在客厅地上。宓清进厨房做饭,没出来看。吃饭时两个人都不说话。闻人骏几次想开口,不知道从哪句起。最后他说:“下回你们走线,叫上我。”
宓清抬起头:“你行吗?”
“怎么不行?”
“下礼拜那条,二十八公里,有两段陡的,还得过一条溪。”
“我跟得上。”
宓清没再说,低头继续吃。可闻人骏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忍住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闻人骏就起来了。他把速干衣穿上,照镜子。衣服贴身,把肚子上的肉勒出一道,他吸了口气,还是有一圈。他把背包背上,按糜老板教的调了肩带和腰带,站在门口试了试,包不晃了。
宓清也收拾好了。她看了他一眼,说:“鞋带系两遍,下山的时候脚趾会顶到头。”
闻人骏“哦”了一声,蹲下去重新系。
小区北门聚了八九个人,都是队里的。看见闻人骏,都笑了。一个四十上下的女的说:“宓姐,这是姐夫吧?真来了?”
宓清点点头:“闻人骏。”
“姐夫好!”几个人跟着打招呼。
闻人骏点点头,有点僵。他看见那个高个子男人,应该就是郗朗。郗朗走过来,伸出手:“闻哥是吧?我叫郗朗,队里带线的。”
闻人骏跟他握手。郗朗手上全是硬茧,虎口那里有一层厚的。人比他高小半个头,肩不宽,可看着很利落。
“闻哥第一次走长线?”郗朗问。
“嗯。”
“那今天跟在我后头,别急,也别追前面的人。”
闻人骏说好。
人齐了,出发。一共十一个人,宓清走在前面第三四个的位置,闻人骏跟着郗朗在中间。头一段是河道边的土路,平的,闻人骏觉得还行,就是背包压着肩,走二十分钟肩膀就开始酸。郗朗回头说:“把腰带扣紧,让胯吃劲,别全挂肩上。”
闻人骏照着扣紧了,肩上一下轻了些。他额头开始出汗,速干衣贴在背上,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走了大概五十分钟,到一个岔口,宓清停下来等人。闻人骏是最后到的。他扶着杖,撑住,大口喘。宓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包侧兜里拿出一瓶水递过来。闻人骏接过去,喝了小半瓶。
“还行吗?”郗朗问。
“行。”闻人骏咬着牙。
接着走。这段是上坡,一路之字往上。闻人骏觉得腿越来越沉,膝盖开始发酸,每上一阶都得先把杖插稳再蹬。他看了眼手表,心率一百六十几,胸口发闷,喉咙发干。
郗朗在前头说:“闻哥,小步,别跨大步,一口气上三步歇一步。”
闻人骏照着做,还是跟不上,距离越拉越远。他看见宓清在前头走得很稳,杖点地的节奏一下一下,马尾在帽子底下甩。她回头看了他一次,没喊,也没等,转回去接着走。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闻人骏实在跟不上,扶着杖停下来,弯着腰喘。汗从额头流进眼睛,蜇得疼。他摘下帽子擦脸,手都在抖。
郗朗折回来:“闻哥,歇会儿,把外套拉链拉开,别捂着。”
闻人骏摆摆手,说不出话。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后面的人陆续上来了,围着他站着。宓清也回来了,站在他旁边,一只杖杵在地上,看着他。闻人骏不敢看她,觉得自己丢人。
“姐夫,第一次都这样,我头一回走完躺了两天。”那个四十上下的女的说。
闻人骏点点头,还是说不出话。
歇了七八分钟,接着走。这回他跟不上大队,郗朗陪着他一步一步挪。到垭口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了快一个钟头,正在吃东西。闻人骏卸下包,腿一软,蹲在了地上。郗朗扶了他一把:“慢点,坐下再卸。”
闻人骏坐在石头上,抱着水壶猛灌。他觉得全身都在抖,手抖,腿抖,牙关也打颤。宓清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
“吃点,别光喝水。”
闻人骏接过来,撕开,咬了一口,干,噎得慌。他慢慢嚼,慢慢咽。宓清在他旁边坐下,也喝水。两个人都不说话。
下撤那段是碎石坡,比上坡还难走。闻人骏腿软,每一步都得想清楚踩哪儿,有一次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坐,手掌在石头上蹭破一块皮。宓清回头看见,走下来,伸手把他拉起来。
“看着脚下,别看远处。”
闻人骏抓着她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全是茧。他松开得很快。
到家是晚上七点多。闻人骏进门就倒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宓清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第一次,别硬撑。”
闻人骏“嗯”了一声。他想说谢谢,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他浑身疼,像被人揍过一顿。他趴在床上,宓清拿了两片膏药进来,贴在他后腰上。膏药辣,贴上去火燎燎的。
“明天还去吗?”宓清问。
“去。”闻人骏说。
宓清没说话,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在门外说:“我买了喷雾,放门口了,你自己喷一下。”
闻人骏说好。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身上疼,心里也乱。他想,我这是图什么?就为了看着她?可这一天下来,宓清跟郗朗说的话不超过五句,全是线的事:水在哪补给,哪段石头松,哪个垭口风大。那个郗朗对谁都一个样,话不多,交代得清楚,走的时候永远在最后一个。
会不会是他想多了?
可铁盒里那张照片,那条项链,还有她换了不说的密码……这些又怎么讲?
闻人骏想不明白。他累了,闭上眼,睡着了。
闻人骏开始坚持走。
每个周末都去。头两个月只能走十几公里,后来能走二十几公里。他还是跟不上大队,郗朗常陪着他收尾,教他怎么调呼吸,怎么在坡上省劲,怎么喝水才不抽筋。
他学得很认真。这辈子没这么认真过。他买了两本书,网上找线路资料,学怎么看等高线,学长线带什么吃的多余的少。他戒了烟,酒也停了,晚上十点睡。三个月下来,他瘦了十来斤,肚子下去一圈,脸也窄了。照镜子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年轻了几岁。
宓清对他的态度也松了一点。虽然还是不冷不热,可至少肯跟他说话了。走线的时候,她偶尔会停下来等他一下,或者递瓶水。有一次闻人骏的鞋垫走歪了,磨得脚底起泡,宓清蹲下来帮他重新塞,从自己包里翻出一片水泡贴给他。她动作很熟,撕开,对准,压平,两下就好。闻人骏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她很陌生。这个蹲在路边、满手是灰的女人,是他媳妇,又不是。她身上有一样他从前没见过的东西,是稳。
“你什么时候会这些的?”他问。
“队里教的,走多了自然就会。”宓清没抬头。
弄好了,两个人接着走。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从云缝里下来,路上没什么人。闻人骏走在宓清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她背挺得直,杖一点一撑,节奏没乱过。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好像也不错。
可他很快看出了不对。
队里除了周末的大队活动,还有个小圈子,十来个人,都是走得最远的几个,宓清和郗朗都在里头。他们偶尔单独约,走一些更长更难的线。闻人骏问过一次,宓清说是训练,强度太大,不适合刚上手的。闻人骏说我也想试试,宓清看了他一眼,说你别逞能。
闻人骏不服。他觉得自己现在走得不差了,二十多公里能走下来,为什么不能一块儿?他去找郗朗,郗朗也说,闻哥,你再走走,那个强度真的大,一天三十多公里,爬升两千米往上,我怕你出事。闻人骏说我不怕,你们能走我也能走。郗朗笑了笑,说那行,下回我们活动,我叫你。
可下回活动,没人叫他。他是看宓清的朋友圈才知道的。她发了一张照片,在山顶上,十几个人背着包对着镜头,天没亮,后头是一片云。配文是:“走完了,痛快。”时间是凌晨一点。闻人骏算了一下,从市区开车到那座山要三个多小时,走的话得十来个小时。他们走到后半夜?
他问宓清,宓清说那天走了三十八公里,爬升两千二,下来太晚,就在镇上住了一晚。闻人骏说怎么不叫我,宓清说叫你你也走不下来。闻人骏火了,说你看不上我。宓清说这不是看不看得起,是身体扛不扛得住。两个人又吵了一场。
那天晚上,闻人骏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照片里,宓清站在郗朗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都笑着。
天是黑的,那片云很白。可闻人骏看着刺眼。
他想,那个小圈子,到底在干什么?真只是走山?走山为什么要半夜?为什么要拍那样的照片?宓清说痛快,是哪一种痛快?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有事。
周末,窦骁又来吃饭。看见闻人骏,他愣了一下。
“哥!你瘦了这么多!人也精神了!”
闻人骏笑了笑,有点得意。他现在确实觉得不错,身上轻了,以前上三层楼要歇,现在一口气上六层没问题。
饭桌上,窦骁一直问走山的事。闻人骏简单说了说,窦骁听得直咂舌。吃完饭,宓清去收拾碗,窦骁把闻人骏拉到阳台上,递过来一支烟。
闻人骏接了,没点,捏在手里。
“戒了。”他说。
“真戒了?”窦骁自己点上,“行啊哥,有毅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窦骁压低声音:“哥,你这卧底当了小半年,查出什么没有?”
闻人骏看着手里的烟,没说话。
“那个郗朗,跟嫂子……到底有没有事?”
“看样子是没有。”闻人骏说,“他对谁都一个样,带线,教装备,收尾。人还行。”
“那你还怕什么?”
闻人骏想了想,还是把小圈子的事说了。他说了那些半夜的线,那些看不明白的照片,那种“痛快”。
窦骁听完,眯起眼睛:“哥,这不对。正经走山,用得着半夜进山?还拍那种照片?我跟你说,现在有帮人就爱弄这个,说是挑战自己,其实就是找刺激。”
“什么刺激?”
“那可就多了。”窦骁声音压得更低,“深山里头,后半夜,一帮男男女女,帐篷一扎,灯一关,能干出什么来?而且我听说,有些户外队,玩得野着呢。不光走路,还……”
“还什么?”
窦骁凑到他耳边,说了几个字。闻人骏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说,“宓清不是那种人。”
“嫂子可能不是,可那个圈子呢?”窦骁说,“人是会被地方带的。哥,你得弄清楚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不然你这根刺永远拔不出来。”
闻人骏没说话。他看着远处,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窦骁拍了拍他的肩:“哥,你得想办法进那个小圈子。亲眼看看,你就踏实了。”
闻人骏点了点头。
闻人骏开始想法子靠近小圈子的人。
他请郗朗吃饭,说是谢他这几个月带着走。郗朗答应得很干脆。两个人找了家面馆,要了两个菜,两碗面。闻人骏不喝酒,郗朗自己要了一瓶。
聊了一会儿装备,闻人骏把话引到小圈子上。
“郗朗,你们那个小队,还收人吗?我想跟着走一趟。”
郗朗放下筷子,看着他:“闻哥,不是我不带你,你现在这个体力,真跟不上。我们那个队,动不动三十几公里,爬升两三千,有一回走了通宵。你要是半路走不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全队都得为你停下来。”
“我这几个月练下来了,二十八公里我走通过。”
“二十八公里坡线,跟三十八公里夜线,不是一回事。”郗朗说,“而且我们有时候不光走路,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郗朗笑了笑,没直接说:“反正到了你就知道了。等你能跟上,我自然叫你。”
闻人骏不死心,又问了几个人,说法都差不多:再练练,现在不行。
他有点泄气,可没死心。他加了一个小圈子成员的微信,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叫苌乐。他请苌乐喝了杯咖啡,苌乐也来了。闻人骏问小队的事,苌乐说:“闻哥,你别急,那个强度真的大。我第一回跟,走到二十公里就想吐,下来躺了三天。”
“你们一般走什么线?”
“不一定,有时是山脊,有时是溪谷,有时……”苌乐顿了顿,声音低了点,“有时去一些特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就是……没什么人去的地方。”苌乐眼神有点飘,“废弃的林场,没修完的路,还有些不让说的。”
“不让说?”
“嗯,队里有规矩,不外传。”苌乐说,“闻哥,你真想跟,就好好练。郗朗觉得你行了,会叫你。”
闻人骏问不出更多,只好算了。
可他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不让说?什么活动不让说?他想起窦骁的话,想起那些照片,想起宓清说“痛快”时的样子。他觉得这个小队一定有事。
机会是一个多月以后来的。
那天大队约了一条水库线,来回二十六公里。闻人骏这回跟得住,走在中前段。下撤时有一段碎石路,坡陡,路窄。闻人骏有点紧张,杖一步一插,走得很慢。突然前头一声喊,然后是包摔在石头上的动静。
他赶紧停住,跑过去。是宓清。她在过一个坎的时候,鞋底碾到一颗松动的石头,人往外侧一歪,撞在路边的岩壁上,滚了半圈,卡在一丛灌木前。
闻人骏心里一紧,冲过去。
宓清坐在地上,抱着右腿,脸皱成一团。她的裤子破了,膝盖渗血,血把裤腿洇黑了一片。包甩出去两米远,水壶滚到了路边。
“怎么样?”闻人骏蹲下,声音有点抖。
“脚踝……动不了。”宓清吸着气。
其他人也围过来。郗朗过来托起她的脚看了看,又说别硬掰,可能是骨裂,得固定了往下送。他们用两根杖和绷带把她的脚踝绑住,闻人骏说我来背,郗朗说不行,背下去路太滑,两个人夹着走。
最后闻人骏和郗朗一边一个,把宓清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下挪。四公里碎石路,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宓清夹紧着牙,一声没吭,只有手抓着闻人骏的衣领,抓得很紧。闻人骏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楼梯上崴了脚,也是他背下楼的。那时候她搂着他的脖子,说你慢点。现在她什么都没说,可手指一直没松。
医院拍了片,右脚踝骨裂,打了石膏,六到八周不能着力。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宓清疼得满头是汗,一声没哭,咬着下唇忍着。闻人骏在旁边看着,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弄完出来,已经晚上九点多。闻人骏去缴费,回来时看见宓清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发呆。他走过去,蹲下,看着她。
“疼吗?”
“麻药还没过。”宓清说,声音很轻。
闻人骏推着她出医院,打车回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到家,他把宓清抱到床上,倒了水,拿了药。宓清吃了药,躺下,看着天花板。
“包还在山上。”她忽然说。
“回头让人捎下来,东西丢了再买。”
“那个包贵。”
“再贵也没你贵。”
宓清转过头看着他。闻人骏也看着她。两个人对了一会儿眼,宓清先把视线挪开了。
“谢谢。”她说。
“谢什么,应该的。”
闻人骏去厨房煮了锅粥,端过来。宓清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灯下她的脸有点白,可神情软了很多。闻人骏坐在床边看着她喝。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像很多年前,她感冒那回,他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喂她。那时候没这么多事,日子简单,也暖和。
宓清喝完,把碗递给他。闻人骏接过去,放到床头柜上。
“你睡吧,我坐一会儿。”
“不用,你去睡。”
“万一你夜里要喝水,或者要上厕所。”
宓清没再坚持。她躺下,闭上眼。过了很久,闻人骏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忽然开口。
“闻人骏。”
“嗯?”
“你为什么去走山?”
闻人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说因为不放心你,因为疑心你,因为想看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可这些话说不出口。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试试。”
“试得怎么样?”
“累。可有点意思。”
宓清睁开眼看着他:“你不怨我?”
“怨你什么?”
“怨我花钱,怨我晚归,怨我跟你吵。”
闻人骏苦笑:“我也跟你吵了。”
两个人又不说了。夜很深,窗外有车开过去,声音远远的。
“闻人骏。”宓清又叫了他一声。
“嗯?”
“那个小队,不是你想的那样。”
闻人骏心里一紧:“我想的哪样?”
宓清没答。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等我脚好了,带你去一趟。你自己看。”
宓清的脚养了两个多月。这两个月,闻人骏照顾她:做饭,洗衣,拖地,下楼扔垃圾。宓清起初别扭,后来也就习惯了。两个人相处得还算平顺,偶尔说几句话,可都不提前头的事,也不提走山。
闻人骏自己去走。他加了一个新手群,跟着人走十几公里的近线。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小队。宓清说带他去,脚没好,去不了。他等得有点急。
这两个月,他又掉了好几斤,肚子没了,脸瘦出棱角。他去理了个发,理发师说他看着像三十八九。闻人骏照镜子,确实精神了。可心里那块石头一直没落下来。
宓清拆石膏那天是周六。闻人骏陪她去医院,回来时宓清说想走走。两个人就在小区里慢慢地绕。宓清的脚还有点跛,可能走了。走到中心花园,在长椅上坐下。
“下周六晚上,小队有活动。”宓清忽然说。
闻人骏看着她。
“我跟郗朗说了,带你去。”
“我走得下来?”
“强度不小,你可以试试。”宓清说,“不过你得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地方,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当场翻脸,别乱说话。”
闻人骏心里一动:“看见什么?”
宓清没答,站起来:“回去吧,我累了。”
那一周,闻人骏很紧张。他既盼着,又怕。盼的是他终于能知道那个小队的底,怕的是那个底可能真是他接不住的。
周六晚上七点半,闻人骏和宓清出门。宓清的脚还没全好,可她说能走。闻人骏不放心,宓清坚持。
集合点在城郊一个加油站。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郗朗在。看见闻人骏,郗朗有点意外,可没多问,点了点头。其他人看见他,也都愣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闻哥也来啦?”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打招呼。
“嗯,来跟着看看。”闻人骏说。
人到齐,十一个人。闻人骏扫了一遍,都是队里走得最好的那几个。大家话都不多,检查头灯,换电池,灌水,扣腰带。气氛比平时大队活动紧,没人开玩笑。
“走。”郗朗说。
队伍出发,往城外走。天黑透了,路上车少。闻人骏走在宓清旁边,问她去哪儿。宓清说跟着走,别问。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出了城,上了省道。又走了半个多钟头,拐进一条机耕路。路很窄,两边是树,没有灯,只有头灯照出前面一小块。闻人骏有点紧张,他从没在这么黑的地方走过。他看了眼手表,速度不算快,可路面坑坑洼洼,一脚深一脚浅。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头出现一片废弃的厂区。厂房黑着,窗户都空了。郗朗停下来,其他人也停下。
“到了。”郗朗说。
闻人骏看着眼前的厂房,心往下沉。这是什么地方?他们来这儿干什么?
郗朗打开手电,照了照大门。门上挂着一把锈锁,可侧边的小门没锁。他推开门,进去了。其他人跟着进去。闻人骏看着宓清,宓清说:“进去吧。”
闻人骏跟进去。里面很黑,一股潮味和铁锈味。手电光晃来晃去,地上堆着报废的机床和一堆堆生锈的零件。郗朗走到车间最里头,那儿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新锁。他掏出钥匙,开了,推开门。
里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看样子原来是装配车间。让闻人骏意外的是,车间里有光。
不是电灯,是蜡烛,摆了一圈,把整个车间照得影影绰绰。
车间中间铺着一块旧地毯,地毯上摆着垫子和几把折叠椅。角落有张折叠桌,上面放着水和吃的,面包、卤蛋、几盒饼干,还有个保温桶。
闻人骏站在门口没动。他看宓清,宓清脸上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是这样。
“这是……”他问。
“我们的地方。”宓清说,“每个月的第二个周六,我们来这儿。”
“来这儿干什么?”
宓清没答。郗朗走过来,看着闻人骏。
“闻哥,既然宓姐带你来了,我就直说。”
郗朗说,“我们这个小队,不光走路。走路是一部分,我们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郗朗笑了笑,那笑在烛光底下有点说不清。
“有意思的。”
陈志强——不,闻人骏看着郗朗脸上的笑,又看看四周。
烛火一动,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车间里很静,只有烛芯偶尔响一声。
那十个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盼头,有兴奋,还有一样他认不出来的东西。
宓清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现在你知道了。这就是我们每个月来的地方。”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闻人骏的嗓子发干。
郗朗没直接答。他转身走到车间中间,拍了两下手。其他人立刻围过去,在地毯上坐下。
闻人骏看见,他们从背包里往外拿东西——不是登山的东西,是一些他没见过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