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田,今年54岁,山西晋城人。
我在晋城的煤矿上干了三十一年井下电工,前年办的退休,如今在小区门口支个摊儿,修电动车、配钥匙,一天挣个几十块,图个心里不空。我爹活着的时候总说,人这一辈子得有个手艺,手艺在手上,走到哪儿都饿不死。我信这话信了半辈子,直到翻出那本族谱我才明白,手艺在手上,根却在土里,土要是没了,手艺再好也是个没处落脚的人。
我家老屋在晋城城西十五里的景村,靠着山根,三进的老院子,最里头那进的正房是清代的格局,砖雕的门楼,屋脊上还有半截兽头。前年冬天我爹走了,去年秋天村里贴出告示,说这一片要整村拆迁改造,让各家限期把老屋里东西腾干净。我大伯陈广聚今年七十八了,拄着拐去村委会领了三回钥匙回来,坐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烟,末了给我打电话:“守田,礼拜六你回来,阁楼上你爷爷留的那口箱子,得咱爷俩一块儿开。”
我爷爷叫陈兆丰,走了快四十年了。他在世的时候是个闷人,一年说的话数得过来,可家里大事小情,他心里都有一本账。他走得急,夜里睡下就没醒,好多话没交代,就留下一口樟木箱子,搁在正房阁楼上,爹说那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家里从来没人当着他的面开过。
礼拜六那天,我和大伯还有堂哥守栓三个人上了阁楼。阁楼低矮,得弓着腰走,蛛网糊了一脸。樟木箱子上蒙着厚厚一层灰,四个铜包角都锈绿了。大伯用袖子擦了擦箱子前脸,上头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是我爹的毛笔字,就五个字:“先人物,莫丢。”
大伯看那纸条看了半天,手有点抖。他掏出钥匙开锁,锁眼锈死了,守栓拿螺丝刀别了半天,最后是我下楼取了配钥匙的家伙什,把老弹子锁捅开的。箱子盖掀起来那一下,一股子樟脑混着陈年纸张的味儿冲出来,说不上好闻不好闻,就是一下子让人想起小时候趴在爷爷膝盖上闻到的味道。
箱子里东西不多。一沓用麻绳捆着的旧地契,最早的一张是乾隆年间的;一杆断了秤星的木秤;一副老花镜;一个铜烟锅;最底下,是一个蓝布包袱,四四方方,包得板板正正,布都糟了,一动掉渣。大伯伸手去解,解了两下没解开,手抖得厉害,回头看我:“守田,你来。”
我解开了蓝布,里头还有一层红布,红布里头,是一本比砖还厚的书。深蓝的封皮,纸都黄脆了,封面上四个字,欧体正楷描的金,金粉掉得差不多了,可字还认得清:陈氏族谱。右下角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三年重修。
那天晚上,我们爷仨谁也没走,就在老屋的炕桌上摆开那本谱。大伯让守栓去供销社买了瓶酒,说开谱是大事,得敬先人。三炷香点在院里,天擦黑,屋里就开着一盏灯泡。我戴上线手套——大伯不让,说碰先人的书不能隔东西,净手就行。我洗了三遍手,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谱序,竖排,毛笔小楷,写得那叫一个工整。落款是“民国二十三年冬,十四世孙兆丰谨识”。我念给大伯听,念到一半就觉得不对了。谱序上白纸黑字写着:“吾陈氏世居泽州西乡,相传明初自洪洞大槐树迁来,历五百余年,忠厚传家,耕读为业……”
大伯听完直点头:“对着嘞,就是大槐树。你爷爷生前也是这么说,咱村上岁数的谁不知道,山西人都是从洪洞大槐树底下过来的。脚小趾甲两瓣儿的,都是大槐树的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小趾,两瓣儿。守栓也看,也是两瓣儿。爷仨笑了一阵,我说:“往下翻,看看世系。”
我翻到了第二页。就是这一页,我的手停住了,停在那儿足有半分钟没动弹,屋里静得能听见院里香灰落地的声儿。
第二页不是世系,是影抄的一页老册子,抄谱的人怕原件坏了,一笔一划照着旧纸誊的,连格式都没敢动。上头写的是:
“陈九州,原系河南卫辉府汲县陈家岗人,汉人,民籍。明万历三年,蝗旱并作,携妻及二子逾太行,卜居泽州西乡一都三里景村,报地三十一亩,入籍当差。万历十七年殁,葬村北祖茔,卯山酉向。”
河南。卫辉府。汲县。汉人。
这十一个字像十一颗钉子,一个一个楔进我眼睛里。我把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凑到灯底下看,纸是真纸,墨是真墨,抄写的人还在旁边用小字注了一句:“此页照录乾隆九年老谱原文,一字不敢增减。”
大伯的脸一下子就撂下来了。他把酒盅往桌上一蹾:“胡写嘞!这是谁写的?咱家祖祖辈辈是老山西,咋可能是河南嘞?河南人在咱这儿是啥?是逃荒嘞、是要饭嘞!你爷爷是大槐树嘞话能是假的?”
守栓也帮腔:“叔,是不是当年修谱的时候抄错了人家嘞谱?或者谁入赘过继,弄串了?”
我没吭声。因为我看见了第二页往下接着的世系:始迁祖陈九州,生二子,长九思早夭,次思义;思义生永年;永年生家旺;家旺生广聚、广义、广财——到这儿,我头皮“嗡”地一下炸了。大伯叫广聚,我爹叫广业,我爷爷叫兆丰,谱上一辈一辈往下数,“广”字下来是“兆”字,“兆”字下来是“守”字。我的名字,守田的“守”,就端端正正排在第十四世那一行。
谱是我爷爷亲手重修的。民国二十三年,他十九岁。一个十九岁的后生,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东西,会是假的?
那天夜里大伯喝多了,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住,背对着我说:“守田,这书,搁你家去。搁你那儿我就当没这回事。咱爹要是知道你把这个往外抖擞,他能从坟里坐起来。”他走的时候拐棍戳地戳得邦邦响,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这条路戳出个坑来。
我睡不着,抱着那本谱在炕上翻到后半夜。翻到箱底的时候,我又摸出来一样东西——一个小布袋,巴掌大,缝着口,里头装着半袋干结成块的黄土。布袋上没有字。我捏着那半袋土,忽然想起一件搁在心里几十年的怪事:我爷爷每年腊月三十摆供,从来不像别人家那样面朝祖宗牌位磕头,他总是面朝南,冲着院门的方向,磕三个头。小时候我问他为啥朝南磕,他拿眼瞪我,说小娃家问恁多干啥。这一瞪,就把我瞪糊涂了四十年。
第二天我把谱上那段“洪洞大槐树”和“河南汲县”的矛盾翻来覆去地想,想不通,就去城里找老秦。老秦叫秦振邦,原先在市里的文化局干过,退了休就爱鼓捣地方志,晋城地面上掌故,没有他接不住的。他住黄华街一个小院,我去的时候他正浇花。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一说,把手机拍的谱页给他看。老秦把老花镜推上去又拉下来,看了能有十分钟,一句话没说,末了把手机还我,给我倒了杯茶,说了句让我脊梁发凉的话:“守田啊,你家这谱,十有八九,是真的。你爷爷那个民国谱序上写的‘相传洪洞大槐树迁来’,坏就坏在‘相传’两个字上。”
他说,山西人张嘴就是洪洞大槐树,这事儿得掰扯清楚。明初确实往河南迁过民,泽州、潞州的往怀庆、卫辉迁,官府拿绳子拴着一串一串走,那是官方大迁徙,说出去体面。可万历年间河南遭蝗旱,个别户自己往山西爬,那是逃荒,方向反着来,说出去不体面。所以在晋东南,好些河南来的老户,年头一久,就给自己家安一个“洪洞大槐树”的来历——大槐树是官迁,是朝廷让来的,光宗耀祖;河南担是自己逃上来的,是讨饭,低人一等。“河南担”三个字,在咱晋城地面上,骂了人家几百年的。
我问他:“那‘汉人’俩字咋回事?哪有族谱上写自己是汉人的?谁家不是汉人?”
老秦笑了,笑得挺苦。“你不懂。清代往前,落籍得报官册,册子上要写明白‘系何项人氏’。写着‘回回’的就是回回,写着‘乐户’的就是乐户——咱泽州府,你晓得不,是全国乐户最多的地方,好些村子整村是乐户后裔,家谱上都不敢写。官册上单列的,见了‘汉人’俩字才见怪不怪。你家老谱照抄的是当年落籍的老册子,一个字没敢改,反倒把真东西留下嘞。”他顿了顿,又说,“万历三年,河南大旱,蝗虫把地皮都盖严了,卫辉府是重灾区。一个叫陈九州的人,挑着担子,前头坐着娃,后头背着锅,从汲县往北翻太行,走到咱景村落了脚。守田,你想想那画面。”
我不敢想。太行山我从小看到大,从晋城往南,山是一层压一层,黑压压地压到天边。我开电车下河南走高速都得两个多小时,四百五十年前,那个人得背着锅、领着老婆孩子,从山缝里一步一步爬上来。
从老秦那儿回来,我绕到村北祖茔去看。爷爷的坟、爹的坟都在,再往里走,坟头一茬比一茬老,最里头有一通歪了的青石碑,字叫风磨得只剩坑坑洼洼。我拿手电照着,趴在碑上一个字一个字抠,抠出来五个字:“明故陈公讳”——后头那个字,碑面酥了,抠不出来。可我不用抠了。是九州。陈九州。万历十七年殁。我爹的爷爷的爷爷的……往上数十三辈的那个老爷爷,就埋在我脚底下,埋在离河南老家四百里地的太行山上,埋了四百三十六年。
那天在坟前,我蹲了整整一下午。
回来的路上我做了个决定:去河南。老秦给我查了,汲县就是如今的卫辉市,明代卫辉府治所在,陈家岗这个村名,如今还有没有,得去了碰。我把修车摊交给徒弟看着,跟我媳妇说了一声,我媳妇说你疯了,五十四的人了,为了一本破书跑四百里地。我说不是破书,是咱家十三辈人没走完的路。她不吭声了,第二天给我煮了二十个鸡蛋。
出发那天是今年清明后头没几天,天还好。我开的是我那辆开了十一年的老哈弗,没敢走高速——我想顺着老路走。老秦说,从泽州往南下河南,走的是太行陉,古时候的官道,从天井关出,过大口、小口、晋庙铺,翻过碗子城,下山就是河南沁阳,那道山梁上,几千年来走的都是山东西两省讨生活的人。始祖当年,八成就是从这条道上,一步一步挪上来的。
车过天井关的时候我停了一回。关口那块“孔子回车”的碑还在。再往南,山路开始在山脊上拧麻花,一个弯接一个弯,路边的崖底下能看见早年间的羊肠古道,就一尺来宽,贴着山皮。到碗子城——就是山顶上那个巴掌大的石头小城——我又停了一回。城里头就一间屋子大,四面是墙。我站在墙豁子跟前往南看,山下的豫北平原一展平川,绿汪汪的,麦子正起身。四百五十年前,陈九州翻过这道墙的时候,回头看见的,应该也是这一马平川,只不过那时候地里没有麦子,只有蝗虫。
我一个大男人,在那堵石头墙跟前站了半天,眼眶热了半天。丢人不丢人的,我不说。
下山,过沁阳,上高速,往东北奔新乡、奔卫辉。三个来钟头,我进了卫辉老城。说实话,头一脚踩上卫辉的地,我心里就“咯噔”一下——说不上来为啥,就是觉得这地方不认生。老城里的街窄,槐树多,人说话尾音往下掉,“中”“恁”“咦——”地满街跑。我在街口一个摊上喝了碗胡辣汤,就着俩火烧。我从小到大,我奶奶做饭就是这个味儿,我们全家喝咸汤都爱撒把胡椒面儿,村里人都说山西人吃不了这么冲的,可我们家吃得。我们家吃了一百多年。
对,我奶奶。我奶奶就是河南人。民国三十一年,就是1942年,河南大旱,她跟着她爹娘从修武往山西逃,一家人死在道上只剩她一个,十六岁,被饿晕在晋城城边,是我太爷爷用半袋玉茭面把她换回家的。我奶奶活到八十八,一辈子改不了口音,一辈子说“中”。大伯是她的大儿子,吃她的奶长大,可大伯这辈子最听不得“河南”俩字,谁提跟谁急。小时候村里娃骂大伯“你娘是河南担”,大伯跟人打得头破血流。我原先一直不明白大伯为啥这么大的火气,现在我有点明白了——他不是恨河南,他是怕。怕了一辈子,怕人家笑话他娘,笑话他家。如今谱一翻,连他爹的老祖宗也是河南的,等于把他的怕从根上刨了出来。他能不炸吗?
饭摊老板听我打听陈家岗,说:“陈家岗?老岗上陈家?恁是寻根嘞吧?”他给我指了路,说城北唐庄那一片,有个村子老辈儿都叫陈家岗,如今行政名字改了,可本地人还这么叫,村里十有八九姓陈。我车开过去,村口一个老汉坐着晒暖,我下车问路,老汉上下打量我:“咦,恁从哪来嘞?”我说山西晋城。他愣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晋城?俺家老谱上有晋城,五百年啦。”
我当时腿都软了。
老汉叫陈守贞,八十二岁,村里人喊他贞爷。他家堂屋正中,条案上供着一个红布包袱,供了不知多少年,红布都暗成了酱色。他净了手,恭恭敬敬请下来,一层一层打开——一本谱,纸色、厚度、开本,跟我家那本一模一样,就是一个南边抄、一个北边抄的哥俩。他家谱上,万历三年那一页写着:“九州,行三。万历三年大旱蝗,兄弟析逃。长兄九思守祖茔,次兄九龄奔开封,九州携妻二子北逾太行,自此音讯断绝,谱注:失考。”
失考。四百五十年,就俩字。北边,我们家谱上,是二十三辈人的生卒嫁娶;南边,他们家谱上,就俩字,失考。
贞爷翻到字辈那一页,指给我看,他家谱上定的字辈跟我家一模一样:“九思永家广,兆守传世长。”他伸出手指头点着:“九、思、永、家、广、兆、守——”点到“守”字,抬起头看我,“你叫守田?俺叫守贞。恁几世?”“十四世。”“俺也十四世。”老爷子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抬手拍我胳膊:“兄弟!五百年,兄弟又碰头嘞!”
我一个五十四岁的人,在人家堂屋里,眼泪“哗”就下来了。
那天我在陈家岗待到天黑。贞爷叫儿媳妇擀了捞面,蒜汁一泼,我吃了三大碗。饭桌上老人才跟我讲,他家老规矩,出门逃荒讨生活的人,走的时候要从祖坟上抓一把土带上——“到哪儿要是站住脚了,把土撒在新屋地基上,算把家搬过去嘞;要是死在外头,身边人抓把带嘞土撒坟上,就算埋回家里嘞。”老人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轰”的一声。我想起了我家阁楼上,那口樟木箱子底,那个巴掌大的布口袋,缝着口的,半袋干结的黄土。我抖着声音问贞爷:“那要是……一代一代传下来,没舍得撒嘞?”贞爷半天没说话,末了叹口气:“那这个家,就一直在半道上走嘞。”
爷爷腊月三十朝南磕的那三个头。爹临咽气时抓着我的手,含含糊糊只说了半句“咱的根,在南……”。给我取名守田——守字辈的守,田,种地人的田。原来他早就翻过那本谱。原来他什么都懂,就是不敢说,不能说,说不出口。四百五十年,两个朝代,一条太行山,压得这家人把根藏进阁楼,藏进半袋土,藏进一个“守”字里,一藏就是十几辈。
第二天一早,贞爷领我上了陈家祖茔。坟园在村北岗子上,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中间。始祖的爹娘——也就是陈九州他爹娘的坟,两通明碑还在,万历年的碑,字叫人摸得发亮。贞爷说:“当年老三门,就俺这一门守着。九思是俺这一支的老祖宗。恁家那位九州,是俺老祖宗的亲兄弟。”他弯腰在坟头抓了一把土,用一块干净布包了,塞到我手里:“守田,把这把土带回去。撒恁北边祖茔里,撒你爷爷坟上。给九州说,家里来人接他嘞。”
我接那把土的时候,两只手抖得跟大伯那晚上开箱子时一模一样。
从卫辉回来的路上,我在碗子城又停了一回。这回不是往南看,是往北看。太行山在夕阳里,一层一层,铁黑铁黑的,山根底下就是我晋城的方向。我把两个布袋摆在车里副驾上——一个旧里泛白、缝着口、装着不知哪一辈的干土的,一个新布包着、还带着麦田潮气的。四百五十年的两把土,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我开下车,冲着北边那座大山,学爷爷的样子,磕了三个头。
回村第一件事,我去了大伯家。我把两本谱的照片、字辈、贞爷的电话,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大伯起先梗着脖子不看,看到字辈那页——广、兆、守——他不动了。我又把奶奶的事说了。我说:“大,你骂了一辈子河南担。你骂的,是咱家老祖宗,也是咱娘。”大伯坐在那儿,拐棍横在膝盖上,半天,我听见喉咙里“咕”的一声。这个跟人打了半辈子架、凶了一辈子的老头,忽然就像被抽掉了什么,肩膀塌下去,捂着脸,从指头缝里漏出声音来,哭得像个娃:“俺娘……俺娘那年要不是恁太爷爷那半袋玉茭面……俺连骂河南担嘞命都没有……”
那天爷俩——他七十八,我五十四——在他家院里坐到月亮上来。大伯末了抹了把脸,说:“六月六,晒谱。”
今年农历六月初六,我们家办了一件景村多少年没见过的事:晒谱。按咱晋城的老讲究,六月六晒衣曝书,有谱的人家这天请谱晒谱,是敬祖宗的大日子。大伯做主,把老屋院里扫了三遍,方桌摆在正当院,红布铺底,两本谱并排请出来——我家那本,还有贞爷托长途车捎来的、陈家岗那一本的红布袱。日头底下,两本发黄的旧书肩并肩摊着,风一过,书页哗啦哗啦地响,跟说话一样。
村里老老少少来了半院子。头一回,当着全村人的面,大伯站在谱前头,腰板挺得笔直,一板一眼地说:“俺陈家,原是河南卫辉府汲县陈家岗人。明万历三年,逃荒上嘞太行,落嘞咱景村。四百五十年,北边这一支,二十三辈人,在座嘞都数得上。南边老家,还有一门人,守着祖坟等嘞俺们五百年。前几辈人不认这个根,是怕人笑话。如今俺认嘞。谁笑话,谁笑话他自个儿嘞祖宗。”
院子里静了一瞬,不知谁先说的,几个上岁数的老人跟着念叨:“咦,不咋。”“不咋,认根嘞事,不咋。”大伯的背,那天是我这辈子见着最直的一天。
晒完谱,我把卫辉带回的那把新土,一把撒在村北祖茔陈九州那通青石碑底下,一把撒在爷爷坟头。剩下的跟老布袋里那半袋旧土合在了一处,装进一个我亲手缝的新布袋,红布的,缝得结结实实。这袋土我交给了我儿。我儿在郑州送了八年快递,前年还在郑州买了房,把户口都迁了过去,为这事大伯原先没少骂他忘本。如今大伯不骂了。我把布袋给我儿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走到哪儿带上它。撒在新房地基上,咱家就算搬过去了;不撒,你走到哪儿,家就跟到哪儿。”
我儿捧着那个布袋,半天没言语,末了问了我一句:“爸,那我是河南人还是山西人?”
我想了想,告诉他:你脚小趾甲是两瓣儿的,你的手艺是你爷爷教的,你的名字是按卫辉府定的字辈起的,你吃的咸汤是你太奶奶从修武带上山的,你如今住的郑州,离汲县不到一百里。太行山两边,一条官道走了几千年,山上山下,通着婚,走着亲,逃着荒,认着宗——啥河南人山西人,山两边,原是一家人。
那本族谱如今还在我家堂屋条案上供着,红布包着。夜里没事的时候,我偶尔取下来翻一翻,翻到第二页,还是会停一下。手停在那“汉人”两个字上,四百五十年前一个背锅上山的人,就这么隔着一张黄纸看着我。我不觉得他是外人。我只是常想,普天之下,还有多少人家,箱底也压着一本不敢翻、不会翻、翻到第二页手就得停住的谱。要我说,有空的,都回去翻一翻。根这东西,埋在土里几百年,你以为它死了,其实它就是等你那一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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