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包厢里的转盘还在转,一盘清蒸石斑鱼刚转到我跟前,我丈夫周营长站起来,拿筷子敲了敲玻璃杯。
他说,跟大家宣布个事。
我以为他要说儿子考上了军校。
他说,我跟李秀兰,今天把手续办了,往后各过各的。小梅等了我二十六年,我不能再对不起她。
桌上十二个人,全静了。
我右手边坐着政治处的老赵,他筷子上的海参掉在了醋碟里,溅出来一点,落在我袖口上。那件衬衫是我前一天晚上熨的,米白色,领口第二颗扣子有点松,我早上还想着要缝,出门急,忘了。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挺平的,我问,手续?什么手续。
周营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对折成四折,搁在转盘上,转到我面前。
离婚协议,打印的,一共三页。他名字签好了,盖章的地方空着,等我。
他说,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儿子大了,不存在抚养问题。你看一眼,行的话现在签,民政局老张是我战友,打个电话他等着。
我没看那三页纸的五号字,我盯着他别在左胸的资历章,两排,八枚。这身常服还是我送干洗店取的,周二取回来的,袖口的线头我剪过。
我说,小梅是谁。
他以为我装糊涂,脸沉下来,说李秀兰你别这样,当年的事你清楚。
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二十六年了,他从排长干到营长,我从二十四跟到五十。他胃出血住院那次我守了十一天,儿子肺炎我抱着在急诊排到凌晨四点,他爹瘫在床上三年,是我端屎端尿。
我说,你让她来跟我说。
周营长拍了下桌子,转盘上的汤碗晃了一下,海参汤洒出来一圈。他说,这跟她没关系,是我欠她的,二十六年前我答应过娶她,我爹拦着,我怂了。我这辈子就怂过那一回,我不想再怂第二回。
老赵站起来打圆场,说营长你喝多了,坐下坐下。
周营长没坐。他从兜里摸出笔,拧开帽,搁我面前。
他说,秀兰,你体面点。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句“体面点”怎么就让我把笔拿起来了。我签了,三页纸,每页都签,最后一页还按了手印,红印泥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小圆盒,印泥干了,我按了两次才按清楚。
签完我把笔搁下,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没人拦我。
我从包厢出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营区大院里那排梧桐的叶子落了一半。我站了大概十分钟,手一直在抖,抖得我拧不开水龙头。
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我自己,五十一了,头发染的,发根露出来一截白。我那会儿想的是,儿子下个月回来,我怎么跟他说。
后来我才知道,儿子比我先知道。小梅的儿子加了儿子微信,两个人在网上聊了小半个月了。
小梅的儿子叫陈念军,跟周营长一个姓,这事我在两年后才咂摸出味来。
不过这都是后话。
二
我签完字第三天,营区大礼堂有场婚礼。
周营长跟我办完手续的第二天就把申请递上去了,政治处特事特办,理由是老兵安置、家属随军积压多年,其实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婚礼定在周五下午,礼堂布置得挺像样,门口摆了花篮,红地毯从台阶铺到马路边。
我那天在家收拾东西。房子归我,他搬到了营区招待所,说是等婚礼办完再说住处。我在家翻柜子,翻出来一摞他的旧军装,八七式、八七式改、零七式,肩章换了四茬,每一茬我都给他缝过。最底下压着一件毛线背心,灰的,我织的,他嫌扎脖子,穿了一回就压箱底了。袖口起了球,我拿剪子把球一个个剪了,顺手扔进了要捐的那堆。
下午四点来钟,隔壁张嫂过来敲门,手里端一盆饺子,说包多了。
她进来坐下,眼睛瞟着墙上的结婚照,那照片还挂着,我没来得及摘。她说,秀兰,你真签字了?
我说签了。
她说,你就这么成全他们了?
我说不然呢。
她叹口气,说下午礼堂那边热闹得很,军区来了两个副司令,老周面子大。听说新娘子穿的红旗袍,脖子上一串珍珠,是周营长托人从大连捎回来的,一颗一颗挑的。
我听完,把饺子放冰箱,说多了吃不完。
张嫂走了以后,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儿子在石家庄,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我说你爸结婚了。他说我知道,陈念军给他发了照片。我说你早知道。他说妈,这事我想回去跟你说,爸不让。
我问,陈念军是谁。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梅姨的儿子,跟我同岁。
我把电话挂了。
同岁。九四年生的。我儿子九四年三月初七生的,陈念军九四年十一月生的。差了八个月。
这八个月,我在家坐了一宿,没开灯。
三
周营长打第一个电话来,是婚礼当天晚上七点四十。
我那会儿在楼下小卖部买酱油,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一看是他。我接了,没说话。他那边吵得很,有放音乐的,有人起哄。他喊,秀兰!秀兰你听我说——
我把电话挂了,付了酱油钱,回家。
七点五十二又打,八点零六又打。我那晚一共接了四个,挂了四个。第五个开始我没接。
他打到十一点半,我手机充着电,屏幕一遍一遍亮,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扣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翻过来看,未接来电四十七个。
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楚,四十七,因为四十七那天正好是我爸的忌日。
再往下,他开始发短信。
头几条还挺正常,说秀兰我对不住你,房子的事我让政治处再补个说明,物业费我交到年底了。
后面就不对了。
他问我,抽屉最底下那副老花镜是不是我的。我说是。他说他还我。说完这句隔了十分钟,又来一条,说那副镜子是九八年配的,验光单还夹在镜盒里,单子上写的是四十岁。
九八年他三十四,我四十。那副镜子是给他配的,他戴着头晕,就搁下了。我老花眼的毛病是四十五才开始的,那副镜子其实一直没人戴。
他半夜两点发来一条,说,秀兰那个红本你怎么不拿走,我打开看见咱俩照片了。
我没回。
又过一会儿,他说我现在去你家行不行。
我把手机关了。
四
得说说小梅这个人。
她不是外人。她是营区边上药厂的化验员,九一年分来的,那时候我在营部当文书,她常来送体检单。周营长那会儿还是排长,带新兵在操场跑圈,她从边上过,他冲人吹口哨。
后来就处上了。
我那时候也知道。团里人都知道。我为什么还嫁他?
我家是农村的,我爹瘫了七年,我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念中专一个念初中,靠我每个月六十三块工资。周营长跟我说,你嫁我,你弟念书的钱我出。
我嫁了。
小梅等了两年没等到他娶,九三年调走了,调到市里另一个厂。走之前她来营部找我,送了我一条丝巾,粉的,我到现在还留着,在樟木箱子底层压着。
她站在档案室门口跟我说,秀兰,我不怨他,他孝顺。
我不明白她凭什么跟我说这话。
九四年春天我生孩子,周营长在安徽接兵,电报拍到县里,他赶回来孩子已经满月了。他抱着儿子说,这娃眉毛像我。
我记着这句话。
前年体检,我跟周营长一块去的,社区医院新上的彩超机。报告出来,他血型AB型,我O型,儿子在天津读研那年献过血,血型也是O型。
我当时没多想。AB型和O型生不出O型,这事我上个月才从一个当护士的老同学嘴里听说。她说得含糊,说也不绝对,有例外,但少。
我没去查。我到现在也没查。
五
周营长疯了似的打电话是婚礼完第三天开始的事,之前那两天只是多,第三天就成了疯。
第三天是周日。我早上七点出门,去早市买了二斤豆角,回来路上碰见老赵。老赵在马路对面,看见我,绕了个弯过来,压低声音说,嫂子,老周这两天不对劲。
我说他怎么不对劲。
老赵说,他现在不会说话,一说就满嘴跑舌头,说胡话。
我问什么胡话。
老赵支支吾吾,说,他说看见你了,说你在他窗户外头站着。
我说我这两天连楼都没下。
老赵说,可不嘛,我们也是这么说的。昨天半夜三点,他光着脚从招待所跑出来,跑到办公楼前头那棵雪松底下,站了半个钟头,哨兵过去问,他说他等李秀兰下班。
我听完,手里的豆角袋子往另一个手倒了倒。
老赵说,嫂子,他那个……医院那边,精神科大夫说叫应激性的,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政治处现在压着,婚礼刚办完就出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我说,那他爱人呢?小梅呢?
老赵啧了一声,说,小梅前天回娘家了,说先躲两天。她儿子也跟着走了。
六
我下午还是去了一趟招待所。
我不是心软,我是怕他真出事,毕竟夫妻一场,他爹的坟这些年都是我在上。
招待所在营区西门里头,三层小楼,墙皮起了壳。他住二零一。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人应。推开门,一股熬糊了的粥味。
他坐在床沿上,军容不整,衬衫扣子错了位,第二颗扣到了第三颗眼里,底下空一个。脚上没穿袜子,拖鞋一只在床下,一只在门口。
床头柜上搁着一碗小米粥,煮了又倒掉的那种,锅底还粘着糨糊似的一层。旁边是那副老花镜,镜盒开着,验光单抽出来一半。
他看见我,眼睛直了一下,站起来,说,秀兰你来了,你坐。
我没坐。
他说,秀兰,我这两天脑子乱,你帮我想想,那个红本本我搁哪了。
我说什么红本本。
他说结婚证啊,咱俩的,九三年领的那个,封面是烫金字的。
我说周营长,咱俩离婚了,证缴了。
他不信,摇头,说不对不对,我昨天还看见你在厨房炸藕盒呢,藕盒炸好你搁盘子里晾着,说等儿子回来吃。
我说儿子在石家庄。
他说,儿子是回来了啊,陈念军不是回来了吗。
我站住了。
我说,陈念军是你儿子?
他愣住,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然后又笑起来,说,秀兰你别逗,陈念军是……是我什么来着。
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我在那间屋子里站了大概三分钟。三分钟里他翻了三回抽屉,都是空的。最后他翻出那张离婚协议,皱巴巴的,抬头看了一眼,扔地上,说谁把废纸搁我屋了。
我捡起来,展平,叠好,搁回抽屉。
转身走的时候他在后头喊,秀兰!藕盒!藕盒还在厨房!
七
从招待所出来,我绕到办公楼底下那棵雪松跟前站了一会儿。
地上有一个烟头,还有半个脚印。哨兵过来敬礼,说嫂子,昨晚营长就在这儿站的,站了四十分钟,我们劝不走,最后是赵主任来拉回去的。
我问,他说什么了没有。
哨兵想了想,说,说了,他说他算错了一道题。
我说什么题。
哨兵说,他嘴里嘟嘟囔囔的,说什么八个月,什么十一月,我们都没听明白。
八
那之后我打了一个电话,打给我在天津的老同学,就是那个当护士的。
我问她,AB型和O型,真生不出O型吗。
她说,你问这个干嘛。
我说我查着玩。
她笑着说,理论上生不出,但也不绝对,世上什么事没有。又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没事。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半宿,把橱柜里那些罐子全擦了一遍,盐罐、糖罐、味精罐,连不用的胡椒瓶也擦了。
擦完我坐在小马扎上想,九三年冬天到九四年十一月,周营长在外头接兵一共走了七个月,中间回来过两趟,一趟待了四天,一趟待了六天。那段时间小梅也在市里,她厂子离我们这儿四十公里,坐公交一个半钟头。
这账我算到天亮没算明白。
后来我不算了。
九
婚礼之后第七天,政治处来人找我,说周营长已经办了转业手续,提前走的,组织上考虑到他的情况,安排去市里疗养院住一阵。
来的人还带了张单子,让我签个字,内容是关于房子和存款的补充说明。我看了一眼,存款那栏比我预想的多出八千块,备注写的是“婚礼礼金结余”。
我把八千划掉,签了名。
走的时候来人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说,嫂子,营长让我带句话,说他算不清了,让你别算。
我说你告诉他,我没算。
十
年底我又见了他一回。
是在市里那家疗养院,我给我爹上坟顺路去的。院墙刷的白漆,院子里种了两排冬青。他在活动室里坐着,看别人下象棋,手里攥着个东西。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枚扣子。米白色的,四眼扣,边缘有点毛。
那是我那件衬衫上的扣子,我早上出门想着要缝、晚上回来就忘了的那颗。
他看见我,抬起头,这回认识,说,秀兰,你扣子掉了。
我说嗯。
他说我给你缝上。
他摸兜找针线,摸出来一团乱线,针别在线上,扎了他手一下。他哎哟一声,把手指含嘴里,然后又低头找针。
我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让他缝。
我把扣子从他手里拿出来,搁进自己口袋,说,我回去自己缝。
他哦了一声,又低头看棋。
我走出活动室,到院门口回头看,他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等那盘棋下完。
十一
那件衬衫我后来没再穿过。
扣子倒是缝上了,缝得歪,线用的黑线,米白布配黑线,扎眼。
我把它挂在衣柜最里头,挨着那条粉丝巾。
前阵子张嫂来串门,拉开柜子看见了,说,秀兰你这衣服还留着呢,扔了得了。
我说先搁着吧。
她问我,老周在疗养院怎么样。
我说还那样。
她说,小梅去看过他吗。
我说不知道,我没问。
她坐在我床边剥橘子,剥了一半停下,说,秀兰,你说这事到底谁对谁错。
我说我没想过。
她非让我说。
我说,我也不知道谁对谁错。我就知道一件事,他喊我签字的那个下午,桌上一盘石斑鱼,愣是没一个人动筷子,最后全让服务员端走了。
那鱼我跟他说过多少回,清蒸的不好吃,他非要点,说请客就得有鱼。
请客。
十二
现在我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去早市买菜。
路过营区西门口,偶尔能看见招待所二楼那扇窗户,新的住户挂了花窗帘,粉的。
我走我的路。
厨房柜子最里头还搁着一罐胡椒,去年夏天擦橱柜的时候开封的,一直没用,我昨天拿出来闻了闻,还香。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么一件衣服,扣子掉了、缝上了,可就是再也没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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