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状元班女老师评优落选,辞职去私立,第三天一通电话,她握着手机红了眼
清远市清城区,盛夏的蝉鸣吵得人脑仁发疼。七月中旬,公办清城三中刚结束期末收尾工作,校园里到处都是搬运试卷、整理办公室的身影。
林知夏把办公桌上最后一本备课本塞进纸箱,指尖蹭过封面那一行烫金小字:连续八年带出清远市高考状元班级。纸箱边角磨出毛边,是八年里一次次搬办公室磕碰出来的。办公室里另外三个老师侧过头看她,眼神躲闪,没人主动搭话。
三天前全校教职工评优大会,结果贴在一楼大厅公示栏。全校一共三个市级优秀骨干教师名额,她带的班级连续八年高考本科上线率百分百,五年拿下清远市文理科状元,按往年惯例,这个名额铁定是她的。可公示名单上,三个名字,没有林知夏。
取而代之的,是教务处副主任周明远,还有两个入职仅仅四年的年轻老师。
消息传出来的那一刻,整个高三年级组都炸了。不少家长私下议论,说林知夏带的状元班是三中招牌,年年给学校拉升学率,评优怎么都轮不到她头上。有人替她打抱不平,有人劝她想开点,还有人悄悄说,她性格太直,不会讨好领导,得罪了人。
林知夏没有当场争辩。她坐在教室后排,看着窗外操场上打球的少年,安静听完整场会议。散会之后,校长陈国栋单独叫住她,语气带着安抚,说这次名额分配要兼顾各个科室,年轻人也需要机会,明年一定优先考虑她。
“知夏,你带状元班辛苦,学校都看在眼里。但评优不能只看成绩,还要看综合贡献,周主任统筹全校教学事务,付出也很多。”
林知夏只是轻轻点头,没说一句抱怨的话。她今年三十七岁,在三中任教整整十四年。二十二岁师范大学毕业考编进来,从普通班主任做起,二十九岁开始接手高三重点班,一干就是八年。八年状元班,无数家长挤破头想把学生送进她的班级。她早出晚归,早上六点半到校陪早读,晚上十点等晚自习结束才回家,寒暑假大半时间都在给学生补课,分文不取。
外人只看见光鲜亮丽的状元班头衔,没人知道她常年失眠,胃药常年放在办公桌抽屉。长期高强度熬夜,三十出头就落下慢性胃炎,冬天手脚冰凉,每逢大考前夕,整夜睡不着,只能靠安眠药勉强休息几个小时。她把所有心思扑在学生身上,婚姻也因此破裂。前夫受不了她常年不着家,聚少离多,五年前协议离婚,十岁的女儿朵朵跟着前夫生活,每周只能见一次面。
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不愿意把精力花在应酬、讨好领导上面。别的老师课余时间忙着跟各个科室打好关系,参加各类无关教学的会议活动,她全都推掉,一头扎进备课、辅导学生。她觉得,老师最重要的本分,就是把学生教好。可现实给她狠狠上了一课。
评优落选不是第一次。前三年她就有资格参评,每次都陪跑。今年她原本没抱太大希望,可名单公布那一刻,心里那根绷了八年的弦,忽然就断了。
当晚,她没有回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待到深夜。黑板上还留着学生昨天写的励志标语,课桌抽屉里塞满学生送给她的贺卡。她一张张翻看,眼泪无声掉下来。她不是在意那一份荣誉证书,也不是贪图评优带来的奖金。她只是委屈,八年的日夜付出,在学校的评价体系里,变得一文不值。
第二天一早,她敲开校长办公室的门,递交了辞职报告。
陈国栋拿着薄薄一张纸,愣了很久。“知夏,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三中是公办学校,编制稳定,你在这里干了十四年,说放弃就放弃?”
“陈校,我想清楚了。”林知夏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八年状元班,我尽力了。既然我的付出在这里得不到认可,没必要继续耗下去。”
陈国栋试图挽留,开出条件,许诺下一次职称评定优先给她名额,增加课时补贴。可林知夏心意已决。她看得明白,就算这次留住她,以后依旧是同样的结局。学校看重的是平衡各方关系,不是单纯的教学成绩。她不愿意再继续内耗自己。
当天,她收拾好所有私人物品,和相处多年的同事简单道别。不少学生听说她要辞职,堵在办公室门口,眼圈红红的,问她是不是真的不再教他们。她只能笑着安慰,说老师只是换一个地方教书,大家安心备战高考。
离开三中那天,没有欢送仪式,没有领导送别。她拎着那只旧纸箱,走出校门。门口保安大叔跟她打招呼,还不知道她已经辞职。阳光刺眼,她回头望了一眼校园里那棵老榕树,八年青春,全部留在了这里。
辞职之后,林知夏没有立刻找新工作。她先回了一趟城郊的出租屋,好好睡了三天。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不用定早上六点的闹钟,不用赶早读,不用熬夜批改试卷。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墙上贴着女儿朵朵的照片。离婚之后,她经济不算宽裕,大部分收入都花在租房、日常开销,还有给朵朵买东西上面。
休息一周,她开始投递简历。清远本地几家私立中学早就向她抛出橄榄枝。私立学校看重升学率,状元班老师就是活招牌。短短几天,三所私立学校发来邀约,薪资是三中的两倍,还承诺减少行政杂事,让她专心带高三班级。
她挑了清城区口碑最好的一所私立高中,景行中学。面试很顺利,校长看过她八年状元班履历,当场拍板录用,下个月就可以上岗,负责新一届高三重点班。
办理完入职手续,林知夏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再面对三中复杂的人际关系,不用再为了评优、职称这些事情烦心。她开始规划新的教学安排,整理新的备课资料,打算换一个环境,重新出发。
辞职第三天,下午三点,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三中校长陈国栋的号码。
她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本来以为,辞职之后,和老东家再也不会有交集。犹豫几秒,她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陈国栋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慌乱,和之前沉稳的校长模样判若两人。
“知夏,你现在有没有空回学校一趟?出事了,高三年级这边,很多家长闹起来了。”
林知夏微微皱眉:“陈校,我已经辞职了,学校的事情,我没办法再参与。”
“事情和你有关系。”陈国栋语速很快,“公示评优结果之后,不少家长得知你辞职,昨天开始陆续到学校讨说法。很多家长明确表示,如果孩子不能继续由你带班,就要申请转学。现在周明远临时接手你的班级,学生根本不服他,课堂秩序一团糟。还有家长联系媒体,说学校埋没优秀教师,这件事一旦发酵,学校压力非常大。”
林知夏握着手机,一时没有说话。她早就料到学生会不适应,但没想到家长反应会这么激烈。
陈国栋继续劝说:“知夏,我知道这次评优委屈了你。学校领导班子连夜开会,重新调整了评优名单,你的市级优秀骨干教师名额补回来了。只要你愿意回来,编制保留,薪资待遇全部上调,以后所有评优职称优先安排给你。现在只有你能稳住这批学生和家长。”
听到这里,林知夏心里五味杂陈。如果这份认可,是在她递交辞职报告之前给到,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可偏偏是她离开之后,学校迫于压力才做出让步。
“陈校,我已经在景行中学办完入职,没办法再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陈国栋放低声音:“知夏,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要考虑现实,私立学校压力更大,合同约束多。你女儿朵朵马上读五年级,以后升学、开销都需要稳定收入。公办编制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你真的舍得放弃?”
这句话戳中了林知夏心里最柔软也最无奈的地方。她何尝不知道编制珍贵。可八年里,她一次次妥协,一次次期待,最后换来的是心灰意冷。
“陈校,谢谢你的好意。我做出的决定,不会更改。”
说完,她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她靠在沙发上,眼眶慢慢泛红。不是后悔,而是感慨。原来自己八年付出,学校从来不是看不见,只是之前不愿意重视。直到她选择离开,带来一系列麻烦,学校才意识到她的价值。
没过多久,微信消息不断弹出来。以前三中的同事偷偷发来消息,说学校现在乱成一团。周明远接手状元班之后,完全镇不住学生。林知夏带班八年,形成一套独有的管理方式,学生敬畏她,愿意听她安排。周明远擅长行政工作,讲课风格和林知夏截然不同,很多学生抵触他,上课睡觉、顶撞老师,班级成绩直线下滑。
不少家长直接找到学校,提出两个要求:要么请回林知夏,要么允许孩子转到其他班级。部分家长甚至联合起来,准备向教育局提交材料。陈国栋焦头烂额,一边安抚家长,一边做林知夏的思想工作,希望她能回心转意。
与此同时,景行中学这边,校长也得知了消息。私下找林知夏谈话,表示理解她之前的遭遇,同时提醒她,私立学校靠成绩说话,如果她不能快速带出成绩,合同期满后学校不会续签。两边的压力同时压过来,林知夏第一次陷入两难。
她不是没有动摇过。深夜,她翻出以前学生的照片,想起教室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那群高三学生,正是冲刺高考最关键的一年,突然更换班主任,心态很容易崩塌。她清楚,自己一旦回去,就能平息这场风波,可回去之后,又要重新面对曾经让她心寒的环境。
她给前夫打了一通电话,聊起这件事。前夫沉默许久,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知夏,你不用勉强自己。这么多年,你总是优先考虑学生,很少考虑自己。这次,跟着你自己的心走就行。”
女儿朵朵周末过来探望她,抱着她的胳膊问:“妈妈,你不开心吗?你之前在三中,每天都很累,现在换学校,是不是能轻松一点?”
孩子天真的话语,让她豁然开朗。这么多年,她一直被外界的评价裹挟。学校的荣誉、家长的期待、学生的依赖,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拼命想要做好一名老师,却弄丢了自己。
她不再纠结要不要回到三中。她主动给陈国栋回了一通电话,明确告知,不会重返公办学校。同时,她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她可以抽空回三中,给高三学生做两场高考备考讲座,分享复习经验,但是不会重新接手班级。她愿意把八年积累的教学资料整理出来,留给学校,供后续老师参考。
陈国栋听完,长长叹了一口气,知道再也无法挽回。他明白,这次真的伤透了林知夏的心。
一周之后,林知夏回到三中,站在熟悉的阶梯教室,面对台下两百多名高三学生。台下安静无声,很多学生看见她,眼眶立刻红了。她没有抱怨学校,没有诉说委屈,只是平静地分享备考方法,鼓励大家稳住心态,全力以赴迎接高考。
讲座结束,不少学生围上来,拉着她不肯松手。有学生小声问她,会不会后悔离开三中。林知夏摸了摸学生的头,轻声回答:“不后悔。人总要往前走,换一个地方,我依旧可以好好教书。”
离开三中校园的时候,周明远迎面走过来。两人简单打了招呼。周明远脸上带着尴尬,主动开口:“知夏,之前评优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并不想和你竞争这个名额,很多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
林知夏淡淡一笑:“不用道歉,这本就是学校的安排。每个人追求的东西不一样,你擅长行政统筹,我适合站在讲台上,没有谁对谁错。”
她没有心生怨恨。这么多年的教学生涯,让她学会放下执念。评优落选只是导火索,真正让她选择离开的,是长久以来不被看见的疲惫。
回到景行中学,她全身心投入新的班级。私立学校节奏更快,学生基础参差不齐,管理难度比公办学校更大。一部分学生家境优渥,学习态度散漫;一部分学生拼命努力,渴望通过高考改变命运。她没有照搬之前状元班的管理模式,根据这批学生特点,重新制定教学方案。
一开始,不少家长质疑她。毕竟她刚从公办学校离职,有人猜测她是不是教学能力不行,被原学校淘汰。流言悄悄在家长群里传播。林知夏没有刻意解释,只用成绩回应一切。第一次月考,她带的班级整体平均分,直接冲到全年级第一。
慢慢的,质疑声消失,家长开始信任她。她依旧保持以往的习惯,早出晚归,耐心辅导学生。只是这一次,她学会了给自己留余地。不再无休止牺牲休息时间,每周留出一天陪伴女儿朵朵。她开始调理身体,按时吃饭,不再依靠安眠药入睡。
她渐渐明白,优秀的老师,不等于要耗尽自己。之前八年,她把全部自我奉献给讲台,忽略家庭,忽略健康,最后换来的却是失落。现在她懂得平衡,先照顾好自己,才有能力去教导学生。
半年时间匆匆过去。次年六月,高考如期而至。景行中学这届高三,交出一份亮眼的成绩单。虽然不是清远市状元,但是本科上线率大幅提升,多名学生考入重点高校。学校兑现承诺,给她发放丰厚奖金。
高考结束那天,学生们举办毕业晚会,邀请她参加。晚会上,一个女生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老师,谢谢你告诉我们,不必为了别人的认可,弄丢自己。
林知夏看着这句话,心头一暖。这正是她这半年慢慢领悟的道理。
与此同时,三中那边传来消息。周明远接手班级之后,经过大半年磨合,慢慢稳住教学节奏,高考成绩中规中矩,没有再出现大的动荡。学校重新调整评优机制,不再单纯依靠领导主观评定,加入学生评价、教学成果量化考核。陈国栋也做出调整,减少一线教师行政杂务,让老师回归课堂。
没有人主动联系林知夏,两边仿佛彻底断了联系。偶尔以前的学生会发来消息,跟她分享大学生活。她一一回复,平静温和。
有人问她,如果当初三中早点重视她,她会不会留在公办学校?林知夏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许会,或许不会。人生没有如果,很多遗憾一旦发生,就无法回头。
她没有怨恨三中,也没有否定自己八年的付出。那段岁月,是她青春里浓墨重彩的一笔,有荣耀,有心酸,有委屈,也有无数温暖瞬间。只是那段路走到尽头,她必须转身,走向新的方向。
暑假来临,她带着女儿朵朵去周边短途旅行。不用再被备课、考试捆绑,母女俩难得拥有轻松的时光。朵朵变得开朗许多,不再抱怨妈妈总是忙于工作。
闲暇的时候,她坐在窗边整理旧物,翻出那张市级优秀骨干教师的证书。那是三中后来补发过来的,她一直没有拆开塑封。她看着证书,轻轻笑了笑,把它放进抽屉最底层。
荣誉从来不是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真正的认可,不该是迫于压力才给予的补偿。
新的学期即将开始,景行中学安排她继续带高三班级。她重新拿起备课本,写下新的教学计划。窗外的榕树长出新叶,和当年三中校园里的老榕树很像。
她知道,未来依旧会有难题,会有压力,会有不被理解的时刻。但她不再害怕。她学会了和自我和解,不再执着于外界的评判。
有些遗憾,注定无法弥补。但遗憾之后,依旧可以拥有新的生活。不必执着于回头弥补过去,往前走,才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清远状元班女老师评优落选,辞职去私立,第三天一通电话,她握了手机红了眼(续篇)
暑假的短途旅行结束,林知夏带着朵朵回到清远城区。出租屋的窗帘还维持着出发之前的样子,阳光透过薄布料洒进来,落在茶几堆放的备课资料上。旅行这几天,她刻意没有查看工作消息,家长群、学校通知全部搁置一边,这是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的放松。
朵朵开学就要读五年级,前夫周末会把孩子接走两天。送孩子离开之后,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林知夏收拾行李,看见行李箱夹层塞着女儿画的一幅画,画上是三个人,她、朵朵,还有前夫。孩子用彩色蜡笔涂得很认真,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希望妈妈不要总是加班。
她捏着画纸站了很久。离婚五年,她总想着多赚钱,多给学生补课,弥补不能时常陪伴孩子的亏欠。可孩子想要的,从来不是昂贵的礼物,只是她多一点空闲时间。从前在三中,她连周末都泡在学校,朵朵的家长会,她缺席过好几次。前夫没有激烈争吵,只是淡淡说一句,你心里学生排在第一位,孩子永远靠后。那时候她心里不服气,觉得自己拼命工作,也是为了给女儿更好的生活条件。直到这次辞职换校,她才慢慢看清,长久的缺席,早已在孩子心里留下缝隙。
距离景行中学新学期教职工大会还有一周。她提前梳理新一届高三学生的档案。学校把全校成绩最好的四十二名学生编入她负责的精英班,这批孩子底子参差不齐,一半是中考高分录取,一半是家长花高价择校进来。私立学校的现实摆在眼前,升学率是学校生存根本,所有资源都会向精英班倾斜,同时压力也会全部压在她身上。
她翻看学生资料,发现一个名叫苏景禾的男生,中考成绩全校前三,家庭情况一栏标注,父亲常年在外经商,母亲身体不好,很少过问孩子学习。开学前三天,苏景禾的母亲主动打来电话,语气带着试探,说孩子性格内向,希望老师多多关照,还隐晦提出,愿意额外支付补课费,希望私下单独辅导。
林知夏直接回绝。她依旧保持自己在三中养成的原则,不收家长任何礼品,不私下有偿补课。电话那头的女人明显有些错愕,大概没想到老师会直接拒绝。挂断电话之后,林知夏心里清楚,私立学校家长想法更加多元,不少人习惯用金钱换取特殊照顾,往后类似的请求只会越来越多。她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守住自己的底线。
教职工大会如期举行。景行中学规模比清城三中大不少,硬件设施崭新,教室配备多媒体设备,宿舍条件优越,学费是公办学校十几倍。校长在会上重点点名表扬林知夏,提到她八年状元班履历,直言全校上下都期待她再创佳绩。台下不少老师投来目光,有羡慕,也有审视。
散会之后,同年级组的老师陆续上前搭话。有人客气请教教学经验,也有人旁敲侧击打听她离开三中的真实原因。清远教育圈不大,公办私立老师之间多有交集,她辞职风波,不少人都听说过。面对旁人的打探,林知夏只是简单带过,只说想要换个环境,不愿意过多谈论过往是非。
她唯一多聊几句的是同组的语文老师温若潼。温若潼三十岁出头,在景行任教三年,性格温和,不善争抢。她悄悄跟林知夏说,私立学校竞争远比想象残酷,每个学期都会进行教学考核,班级成绩垫底的老师,直接不再续签合同。而且学校评优、奖金分配,很大程度看学生分数,人际关系同样复杂,各个班级老师之间会暗中争夺优质生源。
“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只要好好教书就行,后来才明白,在这里,成绩就是一切。”温若潼压低声音,“去年有一个老师,带班成绩不理想,学期结束就直接被辞退,连缓冲时间都没有。”
林知夏点点头,心里有了底。她早就预料到私立学校不会轻松,只是没想到淘汰机制如此直接。和三中不一样,三中是编制兜底,干得再差,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就不会丢掉工作。在这里,她没有退路,每一届高考,都是一次大考。
开学第一周,精英班正式开课。现实很快给她出了一道难题。班级里两极分化十分严重。一部分学生目标清晰,埋头苦读,每天主动刷题请教问题;另一部分家境富裕的学生,抱着混日子的心态,上课玩手机、交头接耳,完全不把学习放在心上。苏景禾就属于后者。
苏景禾长得清秀,平时沉默寡言,不惹事,但也不学习。上课眼神放空,作业经常不交,叫到办公室谈话,他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无论怎么劝说,态度始终淡淡的。第一次周测,他的成绩直接滑到班级中下游。
林知夏没有立刻严厉批评。她回想档案里记录的家庭情况,单独找苏景禾谈心。办公室只有两个人,她没有说教,只是问他,对未来的想法是什么,想读什么样的大学。
少年沉默很久,才低声开口:“我爸妈不在乎我考多少分,他们只希望我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以后家里生意会交给我,读不读大学无所谓。”
原来,父母早已规划好他的人生道路。父亲觉得读书用处不大,做生意才是正道,母亲身体孱弱,全部心思放在保养身体上,无暇顾及孩子内心想法。苏景禾不是不想学,是长久以来得不到家人期待,慢慢丧失了努力的动力。他看着身边同学拼命冲刺高考,内心十分迷茫,不知道自己读书究竟为了什么。
林知夏听完,心里五味杂陈。她带过无数学生,见过渴望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孩子,也见过被家庭安排好一切的学生。她没有强行灌输读书至上的观念,只是告诉他,人生选择权应该握在自己手里。如果现在放弃努力,将来想要回头,会难上加难。
这次谈话没有立刻看到效果,但苏景禾之后上课,不再公然走神,偶尔会低头记笔记。林知夏明白,改变一个孩子,不是一次谈话就能做到,需要长久耐心。
班级另一边,几个成绩靠前的学生,渐渐形成小团体。他们知道林知夏是状元班名师,对她期待很高,同时也有很高要求。一旦某次考试题目偏难,班级平均分下滑,就会有学生私下议论,质疑她的教学安排。私立学校的学生,家长舍得投入资金,对老师容忍度更低,稍有不满,就会直接向学校反馈。
九月底一次月考,数学试卷难度提升,精英班数学平均分比隔壁重点班低三分。当天晚上,家长群就开始躁动。好几名家长私聊林知夏,询问教学方案是不是出现问题。还有家长直接找到校长,质疑她能不能胜任精英班教学。
校长没有直接施压,只是私下找她谈话,委婉提醒,家长付费送孩子来读书,对成绩敏感度很高,希望她适当调整教学方式。走出校长办公室,林知夏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疲惫。这种被质疑、被审视的感觉,和三中时期何其相似。只是三中是人际关系带来的委屈,这里是成绩带来的压力。
夜里回到出租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开始怀疑自己,离开三中,换到私立学校,是不是只是从一个困境跳进另一个困境。她依旧要面对外界的评判,依旧要承受各方期待,只是压力换了一种形式。
她打开手机,微信弹出消息。是以前三中学生发来的。那名学生去年考上重点大学,跟她说,最近回清远,听说她现在在景行中学教书,想约她出来吃顿饭。
周末,两人约在城区一家普通茶餐厅见面。学生依旧腼腆,提起当年高三,说如果不是林知夏严格管束,自己根本考不上好大学。聊天中途,学生无意间提起三中近况。周明远正式接手状元班之后,教学慢慢走上正轨,但是再也没能重现连续出状元的成绩。学校调整评优规则之后,周明远也拿到一次市级荣誉,只是老师们私下依旧会提起林知夏,说三中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愿意拼命带班的老师。
学生犹豫一下,问她:“老师,你会不会后悔离开三中?如果当时你留下来,说不定现在一切都不一样。”
林知夏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这个问题,这几个月无数次在她脑海盘旋。她认真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后悔谈不上。人在不同的阶段,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在三中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拼命付出,就能得到认可。后来我才明白,认可不能强求。就算当初留下来,我心里那道坎,也很难跨过去。”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以前总想着,要做完美的老师,对学生负责到底。可我忘了,我也是一个普通人,会累,会委屈,会受伤。一直硬撑着,迟早会垮掉。”
学生听完,若有所思。临走的时候,学生说,很多老同学都记得她,每年教师节,大家都会在群里说起她。这些话,没有写在公示栏上,没有变成荣誉证书,却是实实在在的认可。
这次见面,让林知夏心里平静不少。外界的荣誉、评价,终究是身外之物。真正珍贵的,是留在学生心里的印记。
十月初,国庆假期。朵朵不用上课,前夫工作繁忙,把孩子交给林知夏照顾。她原本计划带女儿去郊外游玩,可班级几名成绩波动较大的学生,主动发来消息,想要利用假期请教难题。一边是女儿期待的眼神,一边是学生求助。
换作从前,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学生,放下孩子去学校辅导。但现在,她没有立刻答应学生。她蹲下来,看着朵朵的眼睛,询问女儿的想法。
朵朵低着头,小声说:“妈妈要是想去学校,我就自己在家画画。”孩子很懂事,可这份懂事,恰恰让人心疼。
林知夏摸摸女儿的头发,回复学生,假期可以线上解答疑问,线下辅导推迟到假期结束之后。她推掉线下补课,整个假期专心陪伴朵朵。她们去公园放风筝,去图书馆看书,一起做饭,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她陪孩子度过最完整的一个假期。
假期结束,她回到学校,继续投入教学。苏景禾的状态慢慢发生转变。一次语文作文,他写自己内心的迷茫,字里行间透出孤独。林知夏在作文后面写下很长一段评语,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分享自己曾经迷茫无助的经历。她告诉苏景禾,人生很长,不必急于下定论,现在多学一点知识,未来就多一种选择。
这篇作文,像是打开少年心门的钥匙。之后苏景禾开始主动问问题,学习态度肉眼可见地转变。月考成绩稳步提升,从班级中下游,慢慢冲到中游位置。他的母亲再次打来电话,这一次不再是要求特殊照顾,而是真诚向林知夏道谢,说孩子回家之后,愿意主动聊起学校的事情,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小小的改变,让林知夏感受到久违的成就感。这种成就感,不来自状元头衔,不来自评优证书,而是看见一个迷茫的孩子,慢慢找到方向。
但是班级内部的矛盾,并没有就此平息。成绩靠前的学生,和苏景禾这类进步型学生之间,渐渐产生隔阂。尖子生觉得老师把过多精力放在后进生身上,耽误整体复习进度。一次班会课,有学生直接提出意见,希望老师把重心放在冲刺高分的同学身上。
教室里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几十双眼睛看着林知夏,等待她的回应。换作从前,她或许会耐心安抚两边,尽力平衡所有人。但此刻,她没有回避矛盾。
她站在讲台上,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说,一个班级不是只属于少数尖子生,每一个人都拥有进步的权利。老师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学生,不管是冲刺名校,还是努力达到本科线,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如果只盯着高分学生,忽略其他孩子,就违背了教书育人的本心。
这番话,一部分学生认同,一部分学生心里依旧不服气。散会之后,几名尖子生私下聚在一起,依旧议论纷纷。矛盾传到家长耳朵里,又有家长向学校反映,认为精英班就应该集中资源培养尖子,不应该分散精力。
校长再次找她谈话。这一次,校长没有委婉提醒,直接提出学校诉求。景行中学想要打响名气,最需要的是高分考生,是清远市排名靠前的学霸。学校希望她把大部分时间倾斜给尖子生,对于基础薄弱的学生,维持基本教学即可。
这是私立学校最现实的一面。学校投入资源,首要目标是产出亮眼高分,提升学校知名度。育人理想,在升学指标面前,不得不做出让步。
林知夏陷入艰难的抉择。一边是自己坚持多年的教育理念,不放弃任何一个学生;一边是学校的考核要求,是续签合同、稳定收入。如果坚持自己的原则,很可能和学校产生冲突,影响后续工作;如果妥协,就要眼睁睁看着一部分学生得不到足够关注。
夜里,她独自在河边散步。晚风带着凉意,河面灯光倒影摇摇晃晃。她想起在三中的八年,那时候没有这么多利益考量,一心只想把学生教好,可最后换来评优落选,满心委屈。来到私立学校,看似拥有更高薪资,更少行政杂事,可依旧处处充满束缚。
她忽然意识到,无论身处什么学校,公办还是私立,老师永远无法完全摆脱外界的束缚。公办受人际关系、行政规则限制;私立受成绩指标、家长期待捆绑。不存在一个完美的工作环境,可以完全按照自己想法教书。
她不再执着寻找完美的地方,而是思考,在现有环境之下,如何守住自己底线,尽可能做到平衡。
第二天,她主动约校长深入沟通。她提出折中方案:白天课堂统一教学,保证整体进度;利用课余时间,分层次辅导。尖子生组建培优小组,针对性拔高;基础薄弱学生,利用碎片时间查漏补缺。她愿意增加自己的工作时间,但是拒绝放弃任何一群学生。同时她也坦诚说明,如果学校一味只看重顶尖高分,忽略大部分学生,她很难完全认同学校的管理思路。
校长听完,沉默许久。景行中学毕竟不是纯粹唯利是图的机构,也需要良好口碑。如果只培养少数尖子,大量学生成绩平平,家长口碑同样会下滑。权衡之后,校长同意她的方案,但是明确告知,期末统考,班级高分段人数必须达到学校设定标准,否则依旧要调整教学安排。
方案确定,压力全部落到林知夏身上。她需要同时兼顾培优补差,备课量翻倍。每天早出晚归,比在三中时期还要忙碌。只是这一次,她心态不一样。她不再盲目透支自己,每天固定时间休息,按时吃饭调理肠胃,不再依靠药物勉强支撑。她学会划分界限,工作时间全力以赴,下班之后,尽量留出时间陪伴朵朵。
分层辅导推行一个月,效果慢慢显现。尖子生难题得到针对性解答,成绩稳步提升;苏景禾这类学生,短板慢慢补齐,自信心不断增强。班级整体氛围缓和不少,学生之间隔阂慢慢消融。不少学生理解老师的用心,班级凝聚力比开学之初强了很多。
平静没有持续太久。十一月上旬,学校组织期中考试。考试结束,成绩公布。精英班高分段人数达到学校要求,整体平均分也位列年级第一。表面成绩亮眼,但是苏景禾发挥失常,成绩不升反降。
成绩出来当晚,苏景禾母亲情绪十分激动,直接打电话质问林知夏。她认为分层辅导没有起到作用,孩子成绩下滑,是老师教学方式有问题。电话里语气尖锐,甚至暗示,如果成绩继续下滑,就要向学校投诉,并且考虑给孩子转班。
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一下子出现裂痕。苏景禾本人也深受打击,变得消沉,上课再次走神。林知夏一边安抚家长,一边找苏景禾沟通。她仔细分析试卷,发现不是知识掌握问题,而是考试心态紧张。少年长期缺乏鼓励,一旦期待落空,很容易自我否定。
她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指责学生。她主动和家长沟通,客观分析失利原因,承诺后续重点调整苏景禾应试心态。同时,她调整辅导方式,不再只盯着分数,多鼓励,减少孩子的心理压力。
这件事让她再次看清,家长对分数的焦虑,会直接转嫁到老师身上。哪怕老师已经付出很多努力,一次考试失利,就可能推翻之前所有付出。这种压力,时时刻刻悬在头顶。
她偶尔会想起三中那通辞职第三天打来的电话。陈国栋校长后来没有再频繁联系她,只是逢年过节会发一条简短祝福消息。三中评优改革之后,风气确实有所改变,一线老师不用再耗费大量精力应付行政事务。偶尔有以前同事跟她聊天,说学校现在氛围宽松不少,大家都说,是她的离开,推动了学校做出改变。
听到这些话,林知夏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她离开的初衷,不是为了倒逼学校改革,只是想要救赎疲惫的自己。只是阴差阳错,她的离开,带来一些好的变化。
时间慢慢走到十二月初。清远气温转凉,街道行道树开始落叶。距离高考还有半年时间,高三复习进入白热化阶段。精英班的学生压力越来越大,焦虑情绪蔓延。不少学生出现失眠、厌学情绪,班级里争吵变多。
林知夏不仅要抓学习,还要兼顾学生心理疏导。她组织小型班会,不讲习题,只聊心态。她分享自己曾经经历的挫折,评优落选、婚姻破裂、职业迷茫,告诉学生,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一次考试失败,不代表全部。
苏景禾的状态慢慢回暖,调整好心态之后,成绩重新回升。他主动找到林知夏,说想要冲刺一本院校。少年眼里重新有了光,这是林知夏最愿意看见的画面。
班级整体氛围趋于稳定,但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学校为了冲刺高考成绩,计划增加周末补课,要求精英班全体老师周末到校授课,没有额外补贴。消息传出来,不少老师颇有怨言。温若潼私下跟林知夏吐槽,私立学校就是这样,不断挤压老师休息时间,美其名曰为学生负责。
很多老师被迫接受安排,不敢提出异议。林知夏思考很久,没有立刻答应。她想起自己八年透支身体,就是无休止加班补课带来的后果。她可以接受合理加班,但是无休止侵占休息时间,她不愿意再次重蹈覆辙。
她向年级组提出,周末可以安排线上答疑,不强制线下集中补课。这个提议,立刻引起学校管理层不满。有领导暗示她,不配合学校安排,会影响学期考核。
这一次,林知夏没有妥协。她清晰划定自己的边界。她愿意为教学付出努力,但是不会再以牺牲健康、牺牲陪伴女儿的时间为代价。她拿出之前的教学成果,证明线上答疑同样可以达到辅导效果。同时,她也表明,如果学校强制要求,她会重新考虑续签合同。
双方僵持一段时间。学校最终做出让步,不强制线下补课,老师可以自主选择辅导方式。这件事在教师群体里引起不小震动,不少老师私下佩服她敢于争取,只是没有人敢效仿。
温若潼跟她说:“知夏姐,你真的很勇敢。我们很多人,早就习惯了妥协,不敢争取自己的权益。”
林知夏笑了笑:“不是勇敢,只是不想再委屈自己。人只有先照顾好自己,才有能力照顾别人。”
她慢慢活明白一个道理。之前在三中,她把所有价值绑定在学生成绩、学校评价上面,一旦外界否定,就陷入自我怀疑。现在她把价值回归自身,教学是她热爱的事业,但不是她人生的全部。她首先是林知夏,然后才是一名老师。
年末,学校组织教师年度总结会议。会上公布年度优秀教师名单,林知夏凭借班级成绩,顺利入选。拿到证书的时候,她内心十分平静。和当年三中评优落选时的心碎相比,此刻这份荣誉,没有让她狂喜。她清楚,荣誉只是阶段性成果,不代表一切。
散会之后,校长找她谈话,提前沟通下一年合同续签事宜,并且提出优厚条件,希望她长期留在景行中学。薪资再次上调,减少行政任务,给予更多教学自主权。
面对这份邀约,林知夏没有立刻答复。她需要时间好好思考。
回到出租屋,朵朵已经睡下。她坐在窗边,翻看这一年的点点滴滴。从三中辞职,评优落选的心酸,第三天的那通电话,来到私立学校遭遇的种种压力,学生从排斥到接纳,苏景禾的转变,和女儿关系的缓和,身体慢慢好转。
这一年,充满波折,也充满成长。她没有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没有重回巅峰,没有拿到万众瞩目的状元头衔,但是她和自己和解了。
她不再执着于证明自己。八年状元班的过往,是她宝贵的经历,但不是束缚她的枷锁。离开三中不是失败,而是及时止损。来到私立学校,也不是完美的归宿,只是人生一个新的阶段。
外界依旧会有评价,会有质疑,会有压力。但她不再被这些声音裹挟。她学会接纳遗憾,接纳生活的不完美。评优落选的遗憾,婚姻破裂的遗憾,错过女儿成长的遗憾,都无法重来。但是遗憾不等于终点,人可以在遗憾之后,重新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几天之后,她正式回复学校,愿意续签合同,但是附加自己的条件:保证每周至少一天完整休息时间陪伴家人,不强制无休止加班,尊重分层教学理念。学校经过商议,全部接受她的条件。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林知夏整理好备课本,准备迎接新一轮高三。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清城三中的方向,隐约能够看见校园建筑轮廓。
她不会回到过去,但也不会否定过去。那些委屈、挣扎、付出,全部化作养分,让她变成更加从容的自己。
人生处处充满遗憾,不是所有努力都会立刻得到回报,不是所有真心都能被及时看见。但只要我们愿意停下内耗,和自己和解,往前走,总会遇见新的风景。不必执着弥补过往所有缺憾,带着遗憾继续前行,本身就是一种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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