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赵卫东认识是二姨介绍的。二姨在电话里把条件摆得明明白白:正营职,军校毕业,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没负担,人长得周正,不抽烟不喝酒。我那时候二十八了,在县医院当护士,相了七八回亲都没成,我妈急得嘴上起泡。二姨说这个你见见,不行拉倒。
见第一面在二姨家楼下的小公园。他穿便装,灰夹克黑裤子,头发剃得贴着头皮,站得笔直,两手垂在裤缝上,跟站岗似的。我走过去他啪一个立正,给我吓一跳。聊了半个钟头,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吹牛不画饼。我问他平时有啥爱好,他说跑步,每天五公里。我说还有呢,他想了半天说,看新闻联播算不算。
我觉得这人挺实在。
处了半年对象,他回部队我就等他休假,他休假我们就见面。拢共见了不到十回,看了三场电影,吃了八顿饭,他就打报告结婚了。我妈说太快了吧,我说部队上都这样,政审都替你审完了,错不了。
婚礼在部队招待所办的,二十桌,他战友来了三桌,剩下是我家亲戚。他穿常服,肩章锃亮,站台上给我敬了个军礼,底下掌声雷动。我闺蜜后来跟我说,你老公真帅,跟电视里走出来似的。我那时候也这么觉得。
婚后头半年他确实好。工资卡交我,每月留八百零花,逢年过节给我爹妈买东西从来不心疼。家务也干,扫地拖地倒垃圾,周末还给我做早饭,煎鸡蛋热牛奶,摆盘摆得方方正正。就是有一样,他从来不跟我聊部队上的事儿。我问今天训练啥了,他说没啥。问累不累,他说还行。问跟战友处得咋样,他说都挺好。
我以为部队有保密规定,也没往心里去。
转折出在婚后第八个月。那天我上夜班,凌晨两点多急诊来了个当兵的,训练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胳膊脱臼。我给他复位的时候看他疼得龇牙,就跟他唠嗑分散注意力。我说你们是哪个单位的?他说三十八军某某旅的。我一听愣了,赵卫东也跟我说他是这个旅的,可这战士说的驻地跟赵卫东告诉我的压根不是一个地方。
我多嘴问了一句:你们旅有个赵卫东吗?
小战士想了想说,有啊,后勤仓库的赵助理嘛,胖乎乎的戴个眼镜,人可好了。
我手一哆嗦差点把人家胳膊又弄脱臼了。
赵卫东不戴眼镜,也不胖。
那天下了夜班我没回家,直接坐车去了他说的那个驻地。大门口站岗的战士问我找谁,我说找赵卫东。小战士查了半天说,姐,我们这儿没这个人啊。我说不可能,你给我查查。他拿对讲机喊了两句,回话说真没有,你打他电话吧。
我打他电话,关机。
我站在大门口从早上八点等到十一点。十一点过五分,一辆军牌帕萨特从里头开出来,副驾驶窗户摇下来,里头坐着个戴眼镜的胖军官,冲我招手:嫂子!你咋来了?
我说你谁啊。
他说我是赵助理啊,老赵没跟你说?他在三号院那边,这是旅部,后勤仓库在城东呢,离这儿二十里地。
我脑子嗡嗡的。
我让他带我去。胖赵助理挺热心,拉着我到了城东一个院子里,门口挂的牌子写着某某部队后勤保障处。赵卫东从一间平房里出来,看见我脸唰地白了,小跑过来:你咋来了?
我说赵卫东,你跟我说你是作战训练科的参谋,天天跟坦克大炮打交道,闹了半天你是管仓库的?
他搓着手不说话。
我接着说,你跟我说你住三号院,结果你住城东仓库,你跟我说你每天跑五公里,你那个肚子跑得动吗?你跟我说你看新闻联播,你宿舍电视连机顶盒都没装,你看啥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怕你看不上我。
原来他压根不是啥正营职参谋。他是士官,管仓库的,副连待遇,军衔是四级军士长。二姨从介绍人那儿听了一耳朵,传话时候添油加醋全给升级了。他自己将错就错,想着结了婚生米煮成熟饭,我再生气也晚了。
我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他鼻子骂:你骗婚你知不知道!
他低着头说:我错了。你要离婚我签字。
我扭头就走。回家收拾东西回了娘家,我妈问咋了,我说他骗我,他就是个管仓库的,不是军官。我妈说管仓库咋了,不也是部队上的?我爸说人家好歹穿军装,你二姨说的正营职那肯定也是好心办坏事,能过就过呗。
我在娘家住了半个月,赵卫东天天打电话我不接,发微信我不回。后来他直接找上门,拎了两条烟一箱奶,站我家客厅给我爸妈鞠了一躬,又转过来给我鞠了一躬,从怀里掏出个本本递给我。
我一看,士官证。上面写着他名字,服役单位某某部队后勤保障处,衔级四级军士长。
他说:我当兵十六年了,再干四年就能转业。转业费大概三十来万,到时候全给你。我管仓库管了八年,年年优秀士兵,立过三等功。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你要实在嫌我丢人,我明天就去打离婚报告。
我爸在旁边先说话了:丢啥人?管仓库咋丢人了?当年我在粮站扛麻袋扛了二十年,也没觉得丢人。
我妈说闺女,人家把老底都掏给你了,你再想想。
我坐沙发上想了半天,把他那士官证翻开又看了一遍。照片上他穿常服,没戴肩章,看着确实没结婚那天帅。但照片底下那行字我看见了: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
我问他:你立过功?咋没跟我说。
他说:仓库盘库那年后勤大比武,我搞了个快速收发器材的法子,给单位省了十几万,领导给报的功。也没啥好说的,本职工作。
我让他回去了。过了两天我自己回了部队家属院。他正在屋里拖地,看见我进门,拖把一扔,站得笔直。
我说行了别立正了,晚上吃啥。
他说你想吃啥我做。
我说吃面条吧,你会擀不?
他说会,我擀的面条可好吃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三等功是真事儿。隔壁住的老嫂子跟我说,赵卫东管仓库那些年,账上从来没差过一针一线,旅里搞紧急拉动,半夜两点要出库,他十分钟能把东西配齐。他那肚子是坐办公室坐的,管仓库不出操,跑不动五公里正常。
去年他转业了,安置在区人武部,还是管装备,还是那摊活儿。闺女出生那天他抱着孩子傻乐,我在病房里跟我妈视频,我妈说你看他那样,跟当年相亲时候一个德性,就知道站着傻笑。
我瞅了眼赵卫东,确实,从相亲到结婚到生娃,这人就没变过。从头到尾一个样,是我自己没看准。
不过话说回来,他骗我那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现在家里拖地洗碗全归他,工资卡还在我这儿,每月零花钱降到了五百。他屁都没放一个,该干干该乐乐。
前些天他喝多了跟我说实话:当初二姨问啥职务,他刚想说是士官,二姨那边就接话说正营职吧,我听着挺好,就没纠正。后来想改口,你对我太好了,我怕一改口你就跑了。
我说那你现在不怕了?
他说现在不怕了,你都给我生闺女了,跑不动了。
我说你等着,等你闺女长大了我告诉她,她爸当年骗婚。
他嘿嘿笑:说呗,正好让她知道她爸脑子不好使,她以后找对象得把眼睛擦亮点。
得,连闺女都算计进去了。这人,管仓库管得心都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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