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坚持让儿子每天跑二十五分钟再去学校,直到家长会结束我才发现,全班46个孩子里,只有我儿子显得格外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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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爸,我今天能不能不跑,我腿疼。”
“不行,二十五分钟,一分钟也不能少。”
我把计时器按下去,朝楼下抬了抬下巴。
季砚川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抱在怀里,鞋带拖在地上。
“快点,六点四十了。”
“我昨晚作业写到十一点半。”
“别人也写作业,别人怎么能起。”
他蹲下系鞋带,系了两次都散开。
我把牛奶塞进书包侧袋。
“回来再吃鸡蛋,跑完脑子才清醒。”
“我跑完只想睡。”
“你才十二岁,哪来这么多累。”
门在我面前合上。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层,又灭了一层。
妻子许葵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捏着半块烤焦的馒头片。
“他走了?”
“跑去了。”
“外面下小雨。”
“毛毛雨怕什么。”
“昨天体育老师刚让他少跑。”
我扭头看她。
“体育老师懂他膝盖,还是我懂。”
“你又没看过他的膝盖。”
“我陪他跑了一个暑假,能不知道。”
许葵把馒头片放进盘子里。
“你陪了七天。”
“七天还不够?”
“第八天你嫌腰酸,站窗口盯着他跑。”
我没接她的话,走到阳台往下看。
季砚川绕着小区花坛跑,步子不大,右脚落地有点拖。
保安老耿撑着伞站在岗亭边。
“砚川,慢点,地滑。”
“我爸计时呢。”
“你爸又不在后头追你。”
“他在楼上看。”
老耿抬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
他把伞往旁边偏了一下。
“老季,孩子裤腿都湿了。”
“锻炼就是要坚持。”
“学校八点才上课吧。”
“他动作慢,不提前弄完就来不及。”
“那你下来陪他跑呗。”
我把窗户关上。
许葵靠在厨房门边。
“听见没有,人家都觉得不对。”
“老耿懂什么,他自己走两步都喘。”
“你是不是非得让所有人听你的。”
“我让孩子跑步,有什么错。”
“你小时候没机会练,不等于他就欠你二十五分钟。”
“又扯我小时候干什么。”
门锁响了。
季砚川扶着门框换鞋,额头上都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还有三分钟。”
“我跑了四圈。”
“昨天四圈用了二十一分钟。”
“今天地滑。”
“地滑更该慢慢跑够时间。”
许葵把毛巾盖到他头上。
“别去了,擦干换衣服。”
我看着计时器。
“还差三分钟。”
“季崇礼,你有完没完。”
“这是规矩。”
季砚川把毛巾扯下来。
“我下楼。”
“先把湿鞋换了。”
“换鞋也算时间吗?”
我愣了一下。
“当然不算。”
他从鞋柜里拿出另一双运动鞋,脚后跟踩着鞋帮就往外走。
许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别听他的。”
“跑完他就不念了。”
这句话像根细刺,扎得不深,却一直挂在肉里。
我追到门口。
“你这是什么口气,我还不是为你好。”
季砚川按着电梯按钮。
“嗯。”
“你嗯什么。”
“我知道。”
电梯门开了。
他低头走进去。
许葵转身把那盘馒头片倒进垃圾桶。
“他每天早上就吃这么一口。”
“跑回来可以吃。”
“回来还剩几分钟,你心里没数?”
“他自己磨蹭。”
“洗脸两分钟,换衣服三分钟,背书包下楼,再走到校门口,你给他留了多久。”
“我六点半就叫他了。”
“他十一点半才睡。”
“作业多就提高效率。”
“你坐他旁边看过没有?”
“我上班不累?”
许葵扯下围裙。
“他昨晚九点四十写完学校作业。”
“那怎么拖到十一点半。”
“你给他加的卷子。”
“每天才两张。”
“数学一张,语文一张,错题重抄,还有二十分钟口算。”
“别人家都这么抓。”
“谁家?”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
“上次饭局,老邱亲口讲的。”
“老邱儿子读高二。”
“高二也是从初一过来的。”
“他儿子上个月把补课班停了,你怎么不听。”
“他那是孩子基础好。”
许葵盯着我。
“砚川上学期班里第九。”
“第九不往前冲,等着掉到十九?”
“你眼里是不是只有名次。”
“学生不看名次看什么。”
房门又开了。
季砚川站在门外,手扶着膝盖。
“时间到了。”
我瞄了一眼计时器。
“还差十二秒。”
他没动。
我把计时器举给他看。
“规矩就是规矩。”
他转身跑到电梯口,又跑回来。
计时器响了。
“行了,去换衣服。”
他从我身边挤过去,肩膀碰到门框。
许葵跟进卫生间,把干毛巾递给他。
“妈,我不吃了。”
“鸡蛋剥好了。”
“来不及。”
“拿路上吃。”
“校门口不让吃。”
我把书包递过去。
“牛奶带着,课间喝。”
“书包侧袋装不下。”
“昨天不是装得下。”
“昨天漏了。”
“袋子没拧紧怪谁。”
季砚川把牛奶拿出来,放在鞋柜上。
“我走了。”
“站住。”
我拽住书包带。
“东西带上。”
“我不想喝。”
“跑完不补充,跑了等于白跑。”
“我能不能不补。”
“不能。”
他拿起牛奶塞进书包,瓶盖顶在拉链边上。
我松开手。
“晚上回来把口算补上,昨天错了三道。”
“今天有小组作业。”
“先做自己的。”
“要去段闻家做模型。”
“几点回来。”
“七点。”
“太晚,六点半。”
“大家都七点。”
“你跟别人一样吗?”
季砚川抬起头。
“哪里不一样?”
“你动作比别人慢,基础也没别人稳。”
“那我不去了。”
他推门出去。
许葵追到楼梯口。
“晚上妈接你。”
“不用了。”
“你们在哪儿做?”
“不做了。”
我把门拉回来。
“一个纸模型有什么好做的,考试又不考。”
楼下传来老耿的声音。
“砚川,伞拿着。”
“不用了耿爷爷。”
“雨大了,你这孩子。”
我站在门后,听见他的脚步越走越快。
晚上六点二十,我刚把菜端上桌,班主任岑老师发来一条消息。
“季砚川爸爸,孩子的小组模型没有参加,麻烦了解一下情况。”
我回了过去。
“他回家会补,别耽误其他孩子。”
岑老师很快又发来一句。
“模型是四个人一起完成,不是个人作业。”
我打了半天,删掉,又重新打。
“他最近学习任务紧,您多担待。”
门锁转动。
季砚川进门后没换鞋,先把书包放到地上。
许葵从厨房走出来。
“模型呢?”
“他们做完了。”
“你没去?”
“爸不是不让。”
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没不让,我让你六点半回来。”
“段闻家离学校四十分钟。”
“不能找近点的地方?”
“材料都在他家。”
“你可以把你那部分带回来。”
“他们没给我留。”
“为什么不给你留?”
季砚川把鞋脱下来,袜子脚底湿了一片。
“因为老师把我换出去了。”
筷子碰到碗沿。
“换给谁了?”
“乔麦。”
“凭什么换你。”
“她能去。”
“你跟老师解释没有?”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不是不参加,是时间不合适。”
“我说了。”
“老师怎么讲。”
季砚川拉开椅子。
“老师让我先问家里。”
许葵把一碗热汤推给他。
“先吃。”
“我不饿。”
“中午吃了什么?”
“饭。”
“什么饭?”
“食堂的饭。”
“菜呢?”
“忘了。”
我看着他书包侧袋。
“牛奶喝了没有?”
“喝了。”
“瓶子呢?”
“扔学校了。”
许葵伸手去拿书包。
季砚川立刻把书包拖到脚边。
“别动。”
“妈给你拿作业。”
“我自己拿。”
书包侧袋鼓鼓的,瓶盖露出一小截。
我走过去抽出来。
牛奶还在,瓶身被书本压瘪,外面沾了一层黏糊糊的灰。
“你不是说喝了?”
季砚川低头盯着桌角。
“忘了。”
“忘了还是撒谎?”
“忘了。”
“你刚才明明说喝了。”
“我以为喝了。”
我把牛奶放在桌上。
“你当你爸是傻子?”
许葵把瓶子拿走。
“别为一瓶奶吵。”
“这是一瓶奶的事吗?”
“那是什么事?”
“他开始撒谎了。”
季砚川拿起汤勺。
“我不想带。”
“你不想带就能骗我?”
“你会让我带。”
“因为跑完要喝。”
“我没喝也没怎么样。”
“现在没怎么样,以后呢?”
汤勺落进碗里,溅了两点汤在桌面上。
“以后我也不想跑。”
屋里停了片刻。
我把椅子拉开。
“你再讲一遍。”
“我不想跑。”
“为什么?”
“困。”
“早点睡。”
“作业写不完。”
“提高效率。”
“我跑完上课想睡。”
“那是你意志差。”
许葵把纸巾按在桌面上。
“够了。”
“你让他自己说。”
季砚川把书包抱到怀里。
“我说了你也不听。”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听。”
“我腿疼。”
“跑开了就不疼。”
“鞋湿。”
“再买一双。”
“早饭来不及。”
“起早十分钟。”
“我困。”
“早点睡。”
“同学看见我绕花坛跑。”
“锻炼有什么丢人的。”
“他们喊我晨跑哥。”
“那说明你有特点。”
“我不想有。”
我拍了一下桌子。
“人就得有点不一样。”
季砚川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板。
“我不想跟他们不一样。”
他进了房间,门没摔,只轻轻合上。
许葵把他的碗端起来。
“你满意了?”
“他现在就是怕吃苦。”
“他怕的不是苦。”
“那怕什么?”
“怕你。”
我笑了一声。
“我供他吃供他穿,他怕我什么。”
“怕你那句为他好。”
“你别在孩子面前拆我的台。”
“你把他逼得连牛奶都要撒谎。”
“哪个孩子不撒谎。”
许葵端着碗走到房门口。
“砚川,吃两口。”
“我写作业。”
“把门开开。”
“我没锁。”
她推开门,桌上摊着语文书。
季砚川手里捏着橡皮,在本子同一个地方来回擦。
纸已经薄得透光。
“别擦了,再擦就破了。”
“老师让我重写。”
“哪里写错了?”
“没有错。”
“那为什么重写?”
“字不好看。”
我走到门口。
“字当然要练,卷面丢分最可惜。”
季砚川把本子合上。
“爸,你能出去吗?”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出去。”
“你站这儿我写不出来。”
“我又没吵你。”
“你看着我。”
“我不看怎么知道你认真没认真。”
许葵把我往外推了一步。
“让他吃饭。”
我顺手拿起桌角那张纸。
上面画着四个孩子抬一座纸桥,季砚川的名字被铅笔划掉,旁边补上了乔麦。
纸背后还有几行小字。
“若成员不能参加放学后讨论,请家长签字确认。”
下面是季砚川模仿我的笔迹写的名字。
“季崇礼”三个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戳破了纸。
我把纸举起来。
“这个也是忘了?”
季砚川的脸一下僵住。
许葵伸手来拿。
“你别吓他。”
我把纸放到书桌上。
“谁教你代签的?”
“没人。”
“你知不知道这叫撒谎?”
“知道。”
“知道还写?”
“老师让我拿回家。”
“拿回来为什么不给我?”
“你不会签。”
“你没拿给我,怎么知道我不签?”
季砚川盯着那道被划掉的名字。
“我就是知道。”
02
“把晨跑停一周。”
“不能停。”
“岑老师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我正往饭盒里装鸡蛋,手停在半空。
“她打给你干什么?”
“砚川上课睡着两回。”
“她怎么不跟我讲?”
“你回消息那口气,谁还跟你讲。”
“我什么口气。”
“你让老师多担待。”
“这话有问题?”
“人家不是来求你批准的。”
季砚川从房间出来,头发压得翘起一撮。
他看见桌上的运动鞋,又转身回去。
我把饭盒盖好。
“六点四十二,别拖。”
“妈说停一周。”
“她说了不算。”
许葵从洗手间出来,把牙刷杯放回架子。
“这家里是不是只有你算。”
“锻炼不能三天打鱼。”
“少来这些话。”
“我定下的计划,不能说停就停。”
“谁同意过你的计划?”
“开学前我跟你们商量了。”
季砚川靠着房门。
“你说每天跑,我没说同意。”
“你当时没反对。”
“我不敢。”
我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你现在挺敢。”
许葵挡在他前面。
“今天不跑。”
“让开。”
“季崇礼,你自己看看几点。”
墙上的钟到了六点四十五。
我把运动鞋踢到季砚川脚边。
“穿鞋,二十五分钟能跑完。”
“七点十分回来,洗脸换衣服要十分钟。”
“动作快点就行。”
“他七点二十要出门。”
“路上走快点。”
季砚川把脚塞进鞋里。
许葵按住他的肩。
“脱下来。”
“你别惯。”
“我今天就惯。”
“以后身体差了你负责?”
“我负责。”
“成绩掉了呢?”
“也不找你。”
我盯着她。
“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季砚川弯腰脱鞋。
我把计时器拿出来,按下开始。
“已经计时了。”
“你按你的。”
“时间不会等他。”
“那就让它自己跑。”
计时器在我掌心跳动。
季砚川回房间拿书包。
我跟到门口。
“你今天不跑,晚上补五十分钟。”
他拉拉链的手顿住。
“为什么是五十?”
“规矩断一次,下次还会断。”
许葵把我手里的计时器抢过去,按掉。
“没有晚上补。”
“给我。”
“不给。”
“别闹。”
“谁在闹?”
我伸手去拿,她把计时器摔在沙发上。
后盖弹开,电池滚进茶几底下。
季砚川背上书包。
“我跑。”
许葵转头看他。
“你不用管。”
“我跑完就没事了。”
“你听见没有,他是为了让家里没事。”
我弯腰捡电池。
“每个家都有规矩。”
“你们单位打卡迟到,也罚你第二天多上半小时?”
“这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是成年人。”
“成年人知道累,孩子不知道?”
季砚川把门打开。
“别吵了。”
他没坐电梯,顺着楼梯往下走。
许葵站在门口,没有追。
我把电池装回去,屏幕闪了两下。
“他自己愿意跑。”
“你真会给自己找台阶。”
“我逼他了吗?”
“你拿五十分钟压他。”
“做事就得有后果。”
“他生在你家,后果够多了。”
我拿起外套。
“我去盯着,免得他偷懒。”
“你站住。”
我没停。
小区花坛边积着水,季砚川的裤脚很快沾了一圈泥点。
老耿坐在岗亭里吃面,玻璃窗开了一条缝。
“今天又跑?”
“嗯。”
“你爸呢?”
“后面。”
老耿抬头看见我,把筷子放进纸碗。
“老季,过来喝口热的。”
“不喝,我上班。”
“孩子跑得够呛。”
“他会调整。”
“我孙女练跳绳,膝盖疼了半个月。”
“跑步和跳绳不一样。”
“腿不还是那两条腿。”
季砚川跑到第二圈,右手压在肚子边。
我朝他挥手。
“别走,走不算。”
他重新迈开步子。
老耿把窗推大一点。
“差不多得了。”
“还差十六分钟。”
“你让他喘口气。”
“越喘越难受。”
“你这人犟得像门栓。”
“孩子就缺一个较真的家长。”
老耿低头搅了搅面。
“你小时候是不是没人管。”
“我爸忙。”
“那你现在全补给孩子了。”
“您吃您的。”
“我就多嘴。”
他夹起一筷子面,又放下。
“砚川昨天在岗亭坐了十来分钟。”
我看向跑道。
“什么时候?”
“你上楼以后。”
“他为什么坐这儿?”
“腿疼。”
“他跟您讲的?”
“他没讲,揉了半天。”
季砚川从我们面前跑过,呼吸又快又浅。
我喊住他。
“昨天为什么在岗亭坐?”
他弯着腰,两只手撑住大腿。
“鞋里进石子。”
“耿爷爷说你腿疼。”
老耿把窗关小了些。
季砚川直起身。
“他看错了。”
“到底怎么回事?”
“石子硌脚。”
“你鞋里现在有吗?”
“没有。”
“继续跑。”
他抬脚时晃了一下,鞋底踩进浅水里。
老耿从岗亭出来。
“还跑什么。”
“剩十二分钟。”
“孩子脸都没颜色了。”
“早上刚起来都这样。”
“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刚起来也这样?”
季砚川沿着花坛继续跑。
老耿把伞塞给我。
“你给他撑一下。”
“跑步撑什么伞。”
“那你拿着,别淋坏你那块计时器。”
我没接。
伞落在地上,伞尖碰到我的鞋。
“老季,我看门二十多年,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见得多。”
“您别给我上课。”
“我没那本事。”
“那就别管。”
“我只知道孩子出门看见家长,脚步该往那边去。”
老耿朝花坛指了一下。
季砚川跑过我们面前,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落在小区出口。
“你家这个,见了你只会跑快。”
我捡起伞,塞回他手里。
“七分钟。”
“你真掐得准。”
“做事就怕差一点。”
老耿把伞撑开。
“人也怕差一点。”
我没理他。
计时器响起时,季砚川正跑到最远的拐角。
我抬起胳膊。
“时间到,回来。”
他没停。
“季砚川。”
他又往前跑了几十步,才折回来。
“没听见?”
“听见了。”
“那怎么不停?”
“腿停不下来。”
我伸手捏了一下他校服袖口,全是水。
“回家换衣服。”
“来不及。”
“还有十九分钟。”
“今天值日。”
“你怎么不早讲。”
“昨天讲了。”
“什么时候?”
“吃饭的时候。”
“我没听见。”
“你在看我的牛奶。”
他转身往小区外走。
我跟了两步。
“回去拿早饭。”
“不吃。”
“饭盒装好了。”
“放中午。”
“中午有食堂。”
“那晚上吃。”
“鸡蛋放到晚上还能吃?”
他没回头。
我提着饭盒追上去。
“拿着。”
“书包装不下。”
“手里提。”
“同学会碰掉。”
“你怎么这么多理由。”
他停在路边。
“爸,你别送了。”
“我正好去停车场。”
“停车场在后面。”
“我先送你过路口。”
“我认识红绿灯。”
“我不放心。”
“那你站这儿看。”
“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接过饭盒。
“我拿了。”
校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
有人帮孩子整理衣领,有人把水杯从车筐里拿出来。
段闻背着一座纸桥,小心护着两边。
乔麦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涂成蓝色的纸板。
“砚川,你今天值日还迟到啊?”
“没迟。”
“我们模型得了优,你看没看?”
“看了。”
段闻把纸桥往上托了一下。
“你原来画的栏杆,我们用了。”
“哦。”
“岑老师说下次再换回来。”
“下次再说。”
乔麦看见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叔叔好。”
“你好。”
段闻也跟着喊了一声。
我指了指纸桥。
“这个弄到几点?”
“七点多。”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几点睡?”
“十点。”
“你早上跑步吗?”
段闻愣住。
“我骑车。”
“我是问锻炼。”
“课间跑操。”
“在家不跑?”
“我爸早上起不来。”
他笑了一下,背着纸桥往校门里走。
季砚川把饭盒塞回我手里。
“拿回去吧。”
“你不是答应拿。”
“值日不能带吃的进去。”
“谁定的?”
“我定的。”
他转身跑进校门。
门卫在后面提醒。
“慢点,地上滑。”
我提着饭盒站了半天。
岑老师从门里出来,手上抱着一摞练习册。
她认出了我。
“季砚川爸爸?”
“岑老师,正想找您。”
“孩子进去了吧?”
“进去了,他说今天值日。”
“他不是今天。”
“那是哪天?”
“周四。”
我回头看校门。
季砚川已经不见了。
“他刚才为什么这么讲?”
“您回家问问。”
“是不是他不想让我送?”
岑老师把练习册往上托了托。
“孩子最近早读常迟到。”
“学校八点上课。”
“七点四十分早读。”
“通知上写的八点。”
“七点四十开始进班准备。”
“他七点三十五就到校门了。”
“进校门不等于坐到座位。”
“走过去能用多久?”
“他会在洗手间待一会儿。”
“他去洗手间干什么?”
岑老师看了看我手里的饭盒。
“换袜子,有时擦鞋。”
“跑步弄湿的。”
“我知道。”
“锻炼身体,不可能一点汗不出。”
“班里孩子提过味道。”
饭盒提手硌在掌心。
“什么味道?”
“衣服没干透,鞋袜也湿。”
“男孩子出点汗正常。”
“他自己觉得不正常。”
“谁跟您讲的?”
“他把座位旁边的垃圾袋套在鞋上。”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岑老师把一本滑下来的练习册塞回去。
“他可能说过。”
“他没说。”
“那您今晚再听一次。”
她转身往里走。
我叫住她。
“家长会什么时候开?”
“周五晚上六点半。”
“主要讲成绩吗?”
“也看孩子的成长档案。”
“成绩单会发吧?”
“会。”
“他最近第几?”
岑老师停了一下。
“第十七。”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上学期第九。”
“这学期两次小测,一次十二,一次十七。”
“为什么掉这么快?”
“您可以先别问为什么掉。”
“那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把早上的牛奶倒进花坛。”
她抱着练习册走进教学楼。
我低头看手里的饭盒。
盖子边缘夹着一小块蛋黄。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
许葵发来一张照片。
季砚川的床底下,整整齐齐摆着七瓶没开封的牛奶。
最里面还压着一张揉皱的纸。
纸上印着周五家长会的座位表。
我的名字被黑笔涂了好几遍。
03
“周五家长会我去。”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妈去。”
我把那张座位表摊在餐桌上。
季砚川盯着碗里的米饭。
“老师让一个家长去。”
“我是你爸,为什么不能去?”
“你要上班。”
“我请假。”
“你不是不请假吗?”
“家长会是正事。”
许葵夹了块豆腐放进他碗里。
“先吃饭。”
我按住座位表。
“名字为什么涂掉?”
“笔漏墨。”
“只漏在我名字上?”
“嗯。”
“你觉得我会信?”
“不信就算了。”
“什么叫算了。”
许葵把筷子放下。
“别逼他。”
“我问清楚也叫逼?”
“你哪回不是问到他认错才停。”
“做错了不该认?”
季砚川把豆腐拨到一边。
“我没做错。”
“那你讲明白。”
“我不想你去。”
“理由。”
“没有。”
“没有就必须去。”
“你去了会找老师。”
“我是去开家长会,当然要找老师。”
“你会问名次。”
“成绩有什么不能问。”
“你会问谁比我高。”
“知道差距才好追。”
“你会看别人档案。”
“全班都看。”
“你会回来加东西。”
我把座位表折了一下。
“加什么?”
“跑步,卷子,背单词。”
“这些对你没坏处。”
“那你去吧。”
他端起碗往厨房走。
我拉住他的手腕。
“坐下,饭没吃完。”
“我饱了。”
“才吃几口。”
“吃不下。”
“别拿不吃饭吓人。”
“我没吓你。”
许葵掰开我的手。
“让他走。”
“他现在一点规矩都没有。”
“规矩是让人过日子的,不是堵人的。”
“你最近讲话越来越冲。”
“我忍得太久。”
季砚川站在厨房水池前,把剩饭倒进垃圾桶。
我走过去,把碗拿回来。
“捡起来。”
他没动。
“粮食不能浪费。”
“脏了。”
“知道脏还倒?”
“我吃不下。”
“吃不下可以少盛。”
“是你盛的。”
这句话堵得我脸上发热。
我把碗放进水池。
“今晚卷子不做了。”
季砚川转头看我。
许葵也没出声。
“早点睡,明早照常跑。”
他的目光又落下去。
“能不能不跑?”
“卷子都停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只想不跑。”
“跑步跟学习是两回事。”
“我可以做卷子。”
“你宁可做卷子也不跑?”
“嗯。”
“为什么?”
“我不喜欢。”
“坚持的事不需要喜欢。”
许葵拿抹布擦掉桌上的汤。
“你自己有什么坚持了七天以上?”
“我上班。”
“上班发工资。”
“我养家。”
“你每晚躺沙发上刷短视频,也算坚持。”
“你别扯我。”
“你让孩子跑,自己一次不下楼。”
“我腰不好。”
“他腿也不好。”
“他十二,我四十一。”
“十二岁就不疼?”
我打开水龙头,冲掉碗里的饭粒。
“明天我陪他跑。”
季砚川抬头。
“你别陪。”
“你不是嫌我不跑吗?”
“我没嫌。”
“那就这么定。”
第二天六点半,我换上运动裤。
许葵坐在床边看着我系鞋带。
“你真去?”
“省得你们讲我只会盯。”
“别跟他比快。”
“我有数。”
季砚川从房里出来,脸上没有一点惊讶。
“走吧。”
“热身了吗?”
“没有。”
“先压腿。”
“会迟到。”
“热身两分钟耽误不了。”
“计时算进去吗?”
“不算。”
他扶着鞋柜抬起一条腿。
我按住他的膝盖往下压。
他立刻缩了一下。
“疼?”
“不疼。”
“那躲什么。”
“凉。”
“屋里二十多度。”
“爸,走吧。”
楼下没有下雨,花坛边还留着前一天的水印。
我活动了两下肩膀。
“跟着我,别一开始冲。”
“嗯。”
计时器响了一声。
我迈开步子。
第一圈,我不断回头催他。
“别拖脚。”
“嗯。”
“胳膊摆起来。”
“嗯。”
“呼吸别乱。”
“嗯。”
第二圈,我的腰开始发紧。
季砚川落在后面,跟我隔了半个花坛。
“跟上。”
“你跑你的。”
“你这样没有效果。”
“我腿疼。”
“哪儿疼?”
他拍了拍右膝外侧。
“这儿。”
我停下来。
“昨天就疼?”
“上个月就疼。”
“为什么不讲?”
“讲了。”
“什么时候?”
“你让我跑开就不疼。”
我想起饭桌边那几句话。
老耿拎着保温杯从岗亭出来。
“爷俩一起了?”
“我陪他跑。”
“这才像样。”
“耿爷爷,我能坐一下吗?”
“来,凳子干净。”
我看了眼计时器。
“才九分钟。”
老耿把塑料凳搬出来。
“疼就歇。”
“坐了身体就凉。”
“你们又不比赛。”
“每天的量不能少。”
季砚川站在凳子边,没有坐。
我绕着他走了半圈。
“弯一下腿。”
他刚弯下去,嘴角抽了一下。
“真疼?”
“嗯。”
“昨天怎么能跑?”
“忍着。”
“上个月都这样?”
“有时候疼。”
“什么时候最疼?”
“上楼。”
老耿拧开保温杯。
“我就说他揉腿。”
我蹲下看他的膝盖。
皮肤没红,也没肿。
“看着没事。”
“里面疼。”
“你确定不是不想跑?”
季砚川把裤腿放下。
“我不确定。”
“疼不疼自己还不确定?”
“说疼你不信。”
老耿喝了一口水。
“今天别跑了。”
我站起来,按掉计时器。
“回家。”
季砚川跟在我后面。
走到单元门口,他突然停下。
“爸。”
“怎么了?”
“明天还跑吗?”
“先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腿。”
“怎么看?”
我答不上来。
许葵已经在门口等着。
“怎么这么快?”
“他膝盖疼。”
“我早跟你说了。”
“我以为是肌肉酸。”
“你看都没看。”
“我刚看了,没肿。”
“非要肿起来才算?”
季砚川靠着墙换鞋。
“妈,我今天能早点去学校吗?”
“早饭还没吃。”
“带路上。”
“不是不让带?”
“我在小区吃完。”
许葵把鸡蛋和馒头装进袋子。
“牛奶还要吗?”
“不要。”
她没再塞。
我拿起车钥匙。
“我送你。”
“我走路。”
“膝盖疼还走什么。”
“坐车会更快。”
“那不是正好。”
“我想在门口等段闻。”
“你们和好了?”
“没吵架。”
“模型那事呢?”
“他没换我,是老师换的。”
“那我更该送你,顺便跟老师聊聊。”
季砚川把袋子放回桌上。
“我不去了。”
“怎么又不去?”
“你去了就会聊。”
“家长跟老师沟通很正常。”
“你能不能别沟通我。”
“我不沟通怎么知道你在学校什么样。”
“我在学校挺好的。”
“都掉到十七了还好?”
他的手压在门把手上。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早就知道名次。”
“老师告诉我的。”
“所以你今天陪我跑。”
“这有什么关系。”
“你怕我装疼。”
我把车钥匙塞进口袋。
“我刚才不是停了吗?”
“因为耿爷爷在。”
“你这孩子怎么把人想得这么坏。”
“你回家还会让我补。”
许葵站到我们中间。
“今天不补,以后也不跑。”
我看着她。
“你一个人定了?”
“我定了。”
“我不同意。”
“那你自己去跑。”
“我跑不跑是我的事。”
季砚川拉开门。
“妈,别吵了,我跑。”
“你不跑。”
“我跑。”
“为什么?”
“我不想你们离婚。”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楼道的灯灭了。
许葵抬手拍亮墙上的开关。
“谁跟你说离婚?”
“姥姥打电话。”
“她什么时候打的?”
“前天。”
“她说什么了?”
“她让你别忍。”
许葵把他拉回来。
“我们没说要离。”
“你们每天都吵。”
“吵架不等于离婚。”
“段闻爸妈也是先吵。”
我把门关上。
“以后大人的电话别偷听。”
“我没偷听,外放。”
“听见也别乱想。”
“我没乱想。”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要离。”
“爸说这个家得听他的。”
我皱起眉。
“我什么时候说过。”
许葵看着我。
“上周六。”
“那是因为你要停掉补习。”
“你说谁不满意谁出去。”
“那是气话。”
季砚川把书包带往肩上提。
“你每次都说是气话。”
我张了张嘴。
他已经转过身。
“我去学校了。”
许葵把早餐袋递给他。
“到楼下吃。”
“嗯。”
“膝盖疼就慢点。”
“嗯。”
“放学妈接你。”
“别接,我跟段闻一起。”
门合上后,我坐在鞋凳上。
许葵拿起桌上的饭盒。
“家长会我去。”
“名单上写的是我。”
“老师写谁都行。”
“他不想让我去,是怕我知道什么。”
“他怕你知道以后加码。”
“我不会。”
“你昨晚还说掉到十七。”
“我只是提醒。”
“你每次提醒,都得给他添点东西。”
“这次不添。”
“真的?”
“真的。”
许葵把饭盒放进我的公文包。
“我听过你太多次真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
“先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他在班里到底什么样。”
周五下午,我提前请了两个小时假。
我没告诉季砚川。
五点四十,我到了学校门口。
有家长提着水杯,有家长还穿着工作服,也有人站在路边吃包子。
段闻妈妈认出了我。
“砚川爸爸?”
“你好。”
“你家孩子今天没跑吧?”
“你怎么知道他跑步?”
“段闻回来学,说每天也要跑二十五分钟。”
“他跑了吗?”
“跑了五分钟就回来,说要上厕所。”
她笑着掖了掖耳边的头发。
“孩子讲两天新鲜,别太当真。”
“砚川跑了多久?”
“他没讲。”
“他们平时关系怎么样?”
“挺好,就是砚川最近不跟他们一块走。”
“为什么?”
“他怕身上有味。”
我的目光落在教学楼门口。
“段闻跟你说的?”
“孩子聊天,我听一耳朵。”
她从包里摸出一小包饼干。
“你吃吗,我下班赶过来,没顾上饭。”
“不吃,谢谢。”
“砚川挺懂事的。”
“他在家不太讲话。”
“在学校也不讲。”
“以前挺能讲。”
“孩子大了都这样。”
她咬了一口饼干。
“上回他们选班级主持人,砚川本来票挺多。”
“他当主持人了?”
“他自己退了。”
“为什么?”
“他说早上声音没醒。”
我正想再问,岑老师站在门口招呼家长进班。
教室后墙贴着四十六张成长卡。
每张卡上都有孩子的照片、爱好、同学评价和一句最想对家长讲的话。
我顺着名单找到季砚川。
他的照片贴得有点歪。
爱好那一栏空着。
同学评价写着安静、守时、不麻烦别人。
最想对家长讲的话被一张白纸盖住。
白纸右下角压着透明胶。
我伸手碰了一下。
岑老师从讲台边走过来。
“家长会后再看。”
“为什么盖住?”
“孩子要求的。”
“别人的都没盖。”
“他不想公开。”
“我是他爸,也不能看?”
“会后单独看。”
我看向周围。
段闻写的是想让爸爸少打呼噜。
乔麦写的是想学做饭,不想再吃外卖。
还有孩子写想养猫,想周末睡懒觉,想让妈妈进门前别看成绩群。
四十五张卡挤得满满的,只有季砚川那张像被人捂住了嘴。
我坐到他的座位上。
桌洞里塞着一件卷起来的校服外套。
我把外套抽出来,袖口还是湿的。
里面掉出一张折过的表格。
表格最上面写着一周状态记录。
周一,困,早读趴桌。
周二,膝盖疼,未参加课间跑操。
周三,未吃早餐。
周四,体育课请假。
周五,情绪低落。
最后一栏是学生自述。
“爸爸会来开家长会,请老师不要提跑步。”
我拿着那张纸,听见身后有人拉椅子。
岑老师站在过道里。
“这张表本来不该先让您看。”
“谁记的?”
“我和体育老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请他带回家签字。”
“我没见过。”
“他不敢带。”
我把表格放到桌上。
“他到底还瞒了什么?”
岑老师揭开成长卡上的白纸。
下面只有一行。
“我想早上醒来以后,不用马上害怕。”
04
“各位家长,先别急着看成绩。”
岑老师站在讲台边,把遥控器放下。
教室里还有人在翻桌上的信封。
我没动。
季砚川那句话贴在后墙上,离我不到三步。
“成长卡都是孩子自己写的。”
“有些内容看着小,孩子心里不小。”
前排一个父亲抬起手。
“成绩什么时候讲?”
“后半段。”
“我还得赶回去上夜班。”
“您可以先拿成绩单。”
岑老师把信封递过去,没有多留人。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这次请家长坐孩子的位置。”
“桌洞里的东西,也可以看。”
几位家长低头往桌洞里摸。
有人摸出零食袋,有人拿出折断的尺子。
段闻妈妈举起一只纸青蛙。
“这小子还说没空玩。”
旁边几个家长笑了。
我手边只有那件没干透的校服。
“请各位写下孩子最近一次主动跟您讲的事。”
岑老师把纸发下来。
笔落到我桌上。
我想了很久。
季砚川主动跟我讲过什么。
腿疼。
不想跑。
不想让我来家长会。
每一句都被我顶了回去。
我在纸上写下“不想跑步”。
写完以后,我又划掉。
旁边的段闻妈妈看了一眼。
“你家孩子也不爱动?”
“他每天跑。”
“每天?”
“二十五分钟。”
“几点跑?”
“六点四十左右。”
“那也太赶了。”
我握着笔,没有接话。
她把纸翻过来。
“我家那个早上穿袜子都能坐着睡。”
“砚川也困。”
“初中作业多,晚上睡得晚。”
“我还给他加了卷子。”
她看了我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岑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时间。
起床时间。
到校时间。
睡觉时间。
自由时间。
“请家长写孩子一天里能自己安排的时间。”
我先写了放学后。
写完又想起他的补习、卷子和错题。
我把那一栏划掉。
我写晚饭后。
晚饭后要写作业。
我写周末。
周六上午补课,下午练字,晚上整理错题。
周日上午我让他完成一套卷子,下午才能出去。
他已经三个周日没出去。
纸上只剩下一道道黑线。
段闻妈妈探头看了一下。
“你没写?”
“想不起来。”
“砚川不是爱画画吗?”
“他没学过。”
“他小学画的小人可逗了。”
“你见过?”
“段闻有一本,他们俩一起画的。”
“他没跟我说。”
“孩子玩这个还要说?”
我低头看桌面。
木板上有几道浅浅的铅笔印。
一个小人在花坛边跑。
楼上窗口站着另一个人,手里画着方方正正的计时器。
跑步的小人后面拖着一条很长的影子。
旁边写着一句。
“还差三分钟。”
我用手掌擦了一下。
擦不掉。
“下面看一段孩子们自己录的课堂介绍。”
岑老师把窗帘拉上。
屏幕里,乔麦站在讲台前,讲她第一次煮面放了两次盐。
教室里笑起来。
段闻抱着那座纸桥,讲四个人怎么把桥面粘歪。
轮到季砚川时,画面停了几秒。
他站在讲台前,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我叫季砚川。”
他低头看手里的卡片。
“我每天早上跑二十五分钟。”
教室里有人小声叫了一句晨跑哥。
画面里的他抿了一下嘴。
“我爸让我跑的。”
“我以前觉得跑完会变厉害。”
“现在我跑完只想找地方换袜子。”
镜头晃了一下。
岑老师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你最希望改变什么?”
季砚川看着镜头。
“我想坐下吃一次早饭。”
画面切到下一个孩子。
我盯着已经换掉的屏幕。
段闻妈妈把水杯拧紧。
“孩子没跟你讲过?”
“讲过。”
“那你怎么……”
她没再往下说。
我把那件湿校服叠起来。
袖口翻开,里面缝着一小块布。
布上写着季砚川的名字。
针脚歪斜,不像许葵缝的。
岑老师走到我旁边。
“他自己缝的。”
“为什么不带回家洗?”
“怕您发现他在学校换衣服。”
“班里孩子笑他了?”
“有人提过味道。”
“谁?”
“您别找孩子。”
“我没想找。”
“他最怕的就是您找。”
我把衣服放进袋子。
“他成绩掉下来,也是因为跑步?”
“不能只算在跑步上。”
“那是什么?”
“困,注意力散,怕犯错。”
“他以前不怕犯错。”
“以前答错会笑。”
“现在呢?”
“先看门口。”
“看门口干什么?”
“怕家长突然来。”
我喉咙里像卡着没咽下去的馒头。
“我只来过两次。”
“上次您在走廊问他为什么只考第十二。”
“我没骂他。”
“全班都听见了。”
“我声音是大了点。”
“他第二天把卷子撕成了小条。”
“这事我不知道。”
“他不想让您知道。”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岑老师坐到旁边空位上。
“第一次联系您,是想谈睡眠。”
“我以为是学习效率。”
“第二次联系,想谈小组合作。”
“我以为他不积极。”
“第三次是牛奶。”
我没有往下接。
她看着桌上那张状态表。
“您每次都先给出原因。”
“我怕老师误会他。”
“您也在误会他。”
家长会后半段开始发成绩单。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没有打开。
前排家长围着老师问排名。
“我家这次退了几名?”
“数学平均分多少?”
“前十都有谁?”
“寒假要不要提前学?”
我站在后墙前,把那张白纸重新盖回成长卡。
胶带已经不粘了,一松手就往下掉。
我索性把白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段闻妈妈从旁边经过。
“你不问成绩?”
“不问了。”
“砚川应该不差。”
“他差不差,今晚先不看。”
她点点头,提着包走了。
岑老师收拾讲台上的纸。
“您能做到吗?”
“什么?”
“不回家追问。”
我把状态表折好。
“我也不知道。”
“那就先别讲。”
“我得跟他谈。”
“听他讲就行。”
“我怕我忍不住。”
“忍不住时停一下。”
这句话很普通。
季砚川早上也跟我说过停一下。
老耿也说过差不多得了。
许葵说过停一周。
我一次都没停。
走出学校时,外面刚下过雨。
我给许葵打电话。
“家长会开完了。”
“成绩怎么样?”
“不知道。”
“你没看?”
“没看。”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
“砚川在家吗?”
“在房间。”
“跑步的事别提。”
“我不提。”
“你声音不对。”
“我看见他的成长卡了。”
“写什么?”
我站在校门边,把口袋里的白纸捏平。
“他说早上害怕。”
许葵的呼吸停了一下。
“季崇礼,你别回来就道歉。”
“为什么?”
“你一着急,就逼着别人原谅你。”
“我没逼过。”
“你每次说我都是为了你好,后面都跟着一句你该懂事。”
“那我怎么做?”
“先回来。”
“他吃饭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吃?”
“等你。”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六。
“我买点什么?”
“家里有饭。”
“鸡蛋还有吗?”
“有。”
“馒头呢?”
“也有。”
“我回去。”
我走进小区时,老耿正给门口的花盆盖塑料布。
“家长会开完了?”
“开完了。”
“挨老师批了?”
“差不多。”
“你儿子没犯大错。”
“犯错的是我。”
老耿把塑料布角压到花盆底下。
“知道就行。”
“您早看出来了?”
“我就会看门。”
“他在您岗亭坐过几次?”
“你想听真话?”
“嗯。”
“十二次往上。”
我停住脚。
“这么多?”
“有时坐两分钟,有时坐到你关窗。”
“他知道我在看?”
“知道。”
“怎么知道?”
“你家窗帘每回先动。”
老耿把剩下的塑料布卷起来。
“他跑过你家楼下会抬头。”
“我没见他抬。”
“他抬得快。”
“他跟您讲过我吗?”
“没讲坏话。”
“讲什么了?”
“有回问我,爸爸让孩子跑步,是不是说明爸爸爱孩子。”
“您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知道。”
“您没劝他?”
“我一个看门的,劝什么。”
“那他又说什么?”
老耿拎起塑料布。
“他说要是爱就好。”
楼道里飘着炒青菜的味道。
我站在家门外,没有立刻掏钥匙。
屋里传来许葵的声音。
“你爸回来了。”
季砚川没有回应。
我开门进去。
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季砚川坐在最里面,面前的饭没有动。
他看见我手里的袋子。
“校服怎么在你这儿?”
“从桌洞拿的。”
“老师让你拿?”
“我自己拿的。”
他把筷子放下。
“你翻我东西了?”
“嗯。”
“成长卡也看了?”
“看了。”
“视频呢?”
“也看了。”
他站起来。
“我不吃了。”
我往旁边让开,没有拦。
“你回房吧。”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不问?”
“今天不问。”
“成绩单呢?”
“包里。”
“你看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没顾上。”
他看着我,像在分辨这是不是一句套话。
许葵盛了一碗汤。
“先坐下。”
季砚川没有坐。
我把湿校服从袋子里拿出来。
“这是你自己缝的?”
“嗯。”
“针从哪儿来的?”
“生活老师那儿。”
“扎手没有?”
“扎了一下。”
“给我看看。”
他把手藏到身后。
“早好了。”
我点点头,把校服递给许葵。
“洗了吧。”
“明天穿什么?”
“还有一件。”
“那件袖子短。”
我看向季砚川的手腕。
校服袖口确实短了一截。
“周末去买。”
“学校规定统一款。”
“那就订一件。”
“要等。”
“先穿短的。”
他重新坐回去。
“你不问我为什么藏牛奶?”
“不问。”
“你不是最讨厌撒谎吗?”
“讨厌。”
“那你怎么不骂我?”
“我今天不想骂。”
“明天骂?”
“不骂。”
“那你会记着。”
我把公文包放到沙发上。
“我尽量不记。”
“尽量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答应得太快。”
季砚川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也坐下来。
许葵把鸡蛋推到他面前。
他剥开一半,放到我碗里。
“我吃不完。”
“你吃。”
“真吃不完。”
我夹回去一半。
“那一人一半。”
他没拒绝。
饭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单位同事催一份表。
我拿起来回了两句。
季砚川的筷子慢下来。
我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吃饭。”
“你忙你的。”
“不忙。”
“你不是天天都忙?”
“今天不忙。”
许葵看了我一眼。
“汤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挺热。”
“我说砚川那碗。”
“哦。”
季砚川捧起碗。
“也热。”
没有人再讲话。
碗筷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睡前,我把计时器从鞋柜上拿下来。
后盖边缘有一道裂缝。
我取出电池,放进抽屉。
季砚川站在房门口看着。
“明早几点?”
“你想几点起?”
“七点。”
“来得及吗?”
“我可以快点。”
“早饭呢?”
“吃十分钟。”
“那六点五十?”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可以。”
“六点五十叫你。”
“还跑吗?”
“不跑。”
“以后呢?”
“先不跑。”
“先是多久?”
我拉开抽屉,又把计时器放进去。
“等你自己想跑。”
“我可能一直不想。”
“那就不跑。”
“体育考试怎么办?”
“体育课跟着练。”
“成绩掉了怎么办?”
“掉了再看。”
“你不加卷子?”
“不加。”
“真的?”
“这回真的。”
他还站着。
我把成绩单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你自己收着。”
“你不看?”
“你想给我看再看。”
他接过去,没有立刻走。
“第十七。”
“嗯。”
“数学七十八。”
“嗯。”
“你不生气?”
“有一点。”
他的嘴角绷住。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停了片刻。
“但我先不管。”
“为什么?”
“因为我管错了。”
季砚川捏着信封。
“老师让你这么讲的?”
“没有。”
“妈教你的?”
“也没有。”
“那你明天会不会变?”
“可能会犯老毛病。”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还是会。”
“你可以提醒我停一下。”
“你会听吗?”
“我试试。”
“你每次都让我试试。”
我点了一下头。
“这次换我试。”
他转身回房,门关到一半,又拉开。
“爸。”
“嗯。”
“明天早饭能吃面吗?”
“能。”
“别放鸡蛋。”
“为什么?”
“我不爱吃煮鸡蛋。”
我愣了几秒。
“你不是吃了很多年?”
“你说跑步的人得吃。”
“那你爱吃什么?”
“煎的。”
“早讲不就行了。”
他看着我。
我抬手按住嘴。
“行,我不讲这句。”
季砚川把门合上。
第二天六点四十九,我站在他房门外。
手抬起来,又放下。
六点五十,我敲了两下。
“砚川,起床。”
“知道了。”
我去厨房烧水。
面下锅后粘成一团,我拿筷子搅了半天。
许葵披着外套进来。
“你会不会?”
“会。”
“锅里都成疙瘩了。”
“能吃。”
“煎蛋呢?”
“他要煎的。”
“火开小点。”
“我知道。”
油溅到手背上,我往后缩了一下。
许葵把锅柄转过去。
“别翻,等底下定住。”
季砚川洗完脸出来,头发还翘着。
“什么味?”
“蛋煎焦了。”
“能吃吗?”
“能。”
我把那只边缘发黑的蛋放到他碗里。
他用筷子戳了一下。
“里面没熟。”
“我再煎。”
“算了。”
“别吃生的。”
“你不是说能吃?”
“我看错了。”
许葵把蛋夹回锅里。
“你们俩坐下,我来。”
我和季砚川面对面坐着。
窗外有人晨跑,鞋底落地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他往窗边看了一眼。
我也听见了。
“不是让你跑。”
“我知道。”
“我就随口讲。”
“嗯。”
许葵把煎蛋重新端上来。
“吃吧。”
季砚川咬了一口面。
“有点咸。”
我刚想说话,他抬头看着我。
我端起自己的碗尝了一口。
“是咸了。”
“加点水?”
“加。”
我去厨房舀了半碗热水。
他把面汤喝完,还剩五分钟。
我看见钟,胸口那股催人的劲又往上顶。
“你……”
季砚川停下筷子。
我把后面的话换了。
“牛奶要不要?”
“不要。”
“行。”
他穿鞋时,鞋带又散开了。
我站在旁边,手在裤边蹭了一下。
“要帮忙吗?”
“不用。”
他重新系好,背上书包。
“我走了。”
“路上慢点。”
“今天不送?”
“不送。”
他拉开门,又回头看我。
“你可以送到小区门口。”
“行。”
我们一起下楼。
走到花坛边,他脚步慢下来。
老耿坐在岗亭里喝粥。
“今天不跑了?”
“不跑了。”
“挺好,吃饭没有?”
“吃了面。”
“你爸做的?”
“嗯。”
“能吃?”
“有点咸。”
老耿笑得呛了一下。
我拍了拍岗亭玻璃。
“您慢点。”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
“我就送到这儿。”
“嗯。”
“放学几点?”
“五点二十。”
“跟段闻一起?”
“可能。”
“要是去他家做东西……”
季砚川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我停住。
“提前发个消息就行。”
“几点回来?”
“你们定。”
“七点可以吗?”
“可以。”
“七点半呢?”
“也行。”
“八点?”
“太晚,七点半。”
他笑了一下。
“我就问问。”
“去吧。”
季砚川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爸,周一有体育课。”
“怎么了?”
“老师让穿跑鞋。”
“你那双湿了?”
“干了。”
“膝盖呢?”
“还有一点疼。”
“要不要请假?”
“我想去。”
“疼就停。”
“停了会扣分。”
“扣就扣。”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变得有点快。”
“慢了怕来不及。”
他转身走向路口。
红灯亮着,他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乱跑。
绿灯一亮,他跟着几名学生往前走。
过到对面时,他回头朝我抬了一下手。
我也抬起手。
回到楼下,我绕着花坛走了一圈。
第二圈走到一半,腰开始酸。
计时器不在身上,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老耿从岗亭里探出头。
“还走不走?”
“不走了。”
“没够二十五分钟吧?”
“没够。”
“那怎么办?”
我坐到季砚川坐过的塑料凳上。
“差一点就差一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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