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太皇河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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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年间,山东地界,秋深了。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丘家庄外,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蹲在道边,中间那个低着头,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丘三一今年二十八岁,原是庄里有名的种田把式。他画的是丘家庄的田垄图。哪一块是祖上传下来的水浇地,哪一块是前年刚开出来的河滩田,哪一块又是今年被洪水冲垮了堤堰的洼地。
他画得极细,连地头的界石、田边的水沟都一一描出。画着画着,他手一顿,枯枝“啪”地折断了。他愣愣地看着断枝,半天没说话。
“大哥,别画了!”老二丘五一闷声开口。他比三一小两岁,一张方脸上满是与年纪不相称的沉稳,伸手把大哥手里的半截枯枝抽走,“那地,回不去了!”
老三丘八一蹲在最边上,年轻气盛,手里攥着一块土坷垃:“回不去就回不去!大哥,二哥,你们下不了狠心,我替你们下,走!今晚就走!”
风从官道尽头吹来,卷起一阵黄尘。三一没有动,眼睛还盯着地上那幅被风吹得模糊的田垄图。他想起爹活着的时候,常站在这地头,叉着腰说:“三一,咱家的根就在这土里。人离了土,就像树离了根,活不长!”可如今,土还在,根却要断了。
元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山东地界,先是红巾军与元兵来回拉锯,后来又是各路豪强你争我夺。丘家庄原本是个百余户的大庄,几年兵祸下来,跑的跑、死的死,如今只剩下二十来户苟延残喘。
村东头的老槐树被火烧了半边,村西的祠堂塌了屋顶,每到夜里,庄子里静得只听见野狗吠。前些日子,一股败兵从庄上过,把各家各户最后一缸咸菜、最后一把种粮都搜刮干净。丘家三兄弟的老娘,就是在那场混乱中受了惊吓,一口气没上来,撒手人寰。
三兄弟葬了老娘,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坐了一整夜。供桌上供着丘家三代祖宗牌位,香炉里的灰早已冷透。他爹死得更早,死于十年前那场瘟疫。如今,丘家就剩他们三兄弟,还有老大媳妇和一个三岁的丫头。
那一夜,油灯没有点,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照得祖宗牌位上的字影影绰绰。三一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心里像压着一块磨盘。五一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八一攥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五一,八一,”三一终于开了口,“我思量了好些天。咱爹临死前说,丘家的根在山东,哪儿也别去。可眼下这光景,留在庄上就是等死。我打听过,淮河一带,两岸有大片荒地,前年有逃过去的乡亲捎话来,说那边地广人稀,土地肥沃,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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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抬起头:“淮河?在哪儿?”
“从这儿往南走,过济宁,下徐州,再往南,便是。路上脚程快的话,二十来天!”三一从怀里摸出一块揉得发皱的破布,上面用炭条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是前村货郎给他描的路程。那货郎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说淮河两岸自打兵乱之后,人烟稀少,荒地连片,只要肯下力气,不愁没饭吃。
八一一拍大腿:“那就走!”
五一沉思片刻,问:“嫂子和小丫儿呢?路上有个闪失……”
三一沉默了一瞬,说:“你嫂子带着小丫儿先回她娘家躲一阵,等咱在那边立住脚,再去接。咱三兄弟轻装赶路,快些!”
五一点头,又摇头:“嫂子娘家也不宽裕,她带着孩子去,少不得看人脸色!”
三一喉头动了动:“总比跟着咱在道上挨饿受冻强。她娘家好歹还有几间草房,一口薄田。咱三兄弟这一去,是死是活,说不准。不能让她娘儿俩跟着赌命!”
八一站起来,把土坷垃狠狠摔在地上:“赌命就赌命!咱丘家男儿,还怕赌么?”
三一瞪了他一眼:“不是怕。是得留根。你嫂子和小丫儿,就是咱丘家的根!”
当夜,三兄弟在祖宗牌位前磕了头,又去庄后坟地给爹娘磕了头。坟地荒了,蒿草齐腰深,纸钱也没处买,三一从怀里摸出三炷干艾草,点着了插在坟前。青烟细细地升起来,被夜风吹散。
三一跪在坟前,低声说:“爹,娘,儿子不孝,要走了。等儿子在那边挣下一片地,再回来给二老修坟!”五一和八一跪在后面,头磕在地上,磕得额头沾泥。
老大媳妇抱着小丫儿,站在坟地外头的土埂上。夜风撩起她的头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她从灶膛灰里扒出半袋藏着的黍米,又把自己一件旧棉袄拆了,连夜缝成一个贴身布袋,让丈夫揣在怀里:“路上防寒!也能藏些东西!”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三兄弟背起行囊出了丘家庄。行囊极简:两把锄头、一把柴刀、一口铁锅、几件破衣、一斗黍种、一小包盐。三一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丘家庄的土坯房影影绰绰,像一排沉默的坟。他没有再回头。
出兖州,过济宁,沿运河往南。沿途所见,令三兄弟心惊。有些村庄烧得只剩焦黑的房梁,有些田地荒得蒿草没人,偶尔遇到逃荒的人群,一个个面黄肌瘦、目光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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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旁有倒毙的饿殍,野狗在旁边转悠。八一不忍看,别过头去。五一咬着牙,把兄弟俩往路中间拽:“莫看,莫停。停下来,咱也成那样子!”
三一走在最前头,肩上挑着锄头和铁锅,脚上草鞋磨破了两双。他心里默念着货郎给的那张路程,像念着一卷救命的经。
夜里,兄弟三人寻个破窑、桥洞或是树底下歇息,捡些干柴,煮一锅稀粥。黍米金贵,每次只敢抓一小把,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热腾腾的一碗下肚,五脏六腑都暖了。
走了十来天,进入徐州地界。一日傍晚,三兄弟在一座废弃的庙里歇脚。庙里已经聚了七八个逃荒的,有老有少,围着一堆小火取暖。火光照着各人的脸,一张张都像刀削过的树皮。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见他们三兄弟年轻力壮,便搭话:“后生,往哪儿去?”
“淮河!”三一答。
老汉摇头:“那地方我知道。地是好地,可也有一样不好,荒了这些年,野物多,人少,土匪也多。前年有伙人去了那边,开了一片地,种了两年,眼看要收成了,来了一帮土匪,连粮带人全卷走了。你们三兄弟,得掂量掂量!”
八一哼了一声:“怕土匪就不活了?饿死也是死,被土匪打死也是死,不如搏一搏!”老汉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只叹了口气。
三一坐在火边,拿一根柴拨着火,心里却翻腾起来。他倒不怕土匪,怕的是两个弟弟年轻气盛,万一有个闪失,他没法向爹娘交代。可留在山东,更是死路一条。他想了半晌,对老汉拱了拱手:“老丈,多谢指点。可俺们兄弟,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老汉点点头:“既是这样,老汉多一句嘴。到了那边,先寻个高处落脚,莫贪河边肥地。河边地虽好,一发水,啥也没了。还有,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人少的地方,最怕窝里斗!”三一把这话记在心里。
又走了七八日,看见了个大湖。湖岸的景象与山东又不同,大片大片的平地铺展开去,一望无际,荒草长得比人高。远处有零零星星的窝棚,也有被遗弃的屋基,断壁残垣间长出碗口粗的野树。三兄弟站在湖岸上,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三兄弟一路打听,得知这里就是埠子湖。再往南百里就是洪泽湖了。一个在湖边挖野菜的老婆子告诉他们:“这里地多,你们若有力气,尽可去开。只是那河边洼地多,开春发水要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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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压低嗓音,“前几个月,河上游来了几户姓赵的,占了河边一大片好地,你们去了,莫要跟他们争!”
三一谢过老婆子,三兄弟继续赶路。日头偏西时,一条不宽的河道出现在眼前。河水清浅,缓缓东流,两岸是茫茫的荒地。夕阳照在水面上,碎金一般跳跃。
三一蹲下身去,伸手拨开枯草,抠了一把土在手里,黑褐色的泥土,湿润松软,指缝间还能感到细细的砂粒。他忽然咧开嘴笑了:“好土!好土!”
五一也蹲下来看,捻了捻土块,点头道:“确是淤积的沃土。只是河边的地要防大水!”
“先在高处落脚,再慢慢向河边拓!”三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望向两个弟弟,“咱们丘家,从今日起,就在这河畔扎根!”
当晚,三兄弟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清出一块平地,用柴刀砍来枯枝搭了个简易窝棚。铁锅架在石头上,捡来的干草烧起一堆火,煮了一锅黍米稀粥。粥很稀,但热腾腾的。
火光照着三兄弟的脸,八一忽然笑了:“大哥,这粥比在山东时香!”三一也笑:“那是你饿急了!”
五一没笑,他看着火,轻声说:“明日得去砍些木头,把窝棚搭结实些。入冬前,还得开出一片地,种些冬麦。不然,明年春天青黄不接,难熬!”
三一点头:“你说得对。明日一早,咱就动手!”
夜色渐深,小河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三兄弟挤在窝棚里,头顶的枯枝漏下几点星光。八一翻了翻身,忍不住问:“大哥,咱以后真能在这儿过上好日子么?”
三一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窝棚外那一弯瘦瘦的月亮,想起临行前媳妇含着泪给他打点行装的模样,想起丘家庄祠堂里那些世代供奉的牌位。
那些牌位他没能带走,只从灰里拾了一块写着“丘”字的木片,揣在怀里。他伸手摸了摸,让他觉得踏实。半晌,他轻声说:“能。只要弟兄们一条心,天底下没有种不出的地!”
八一不再说话,翻了个身,很快响起鼾声。三一最后望了一眼月亮,合上眼。他梦见来年春天,河畔的荒地翻开了,黑油油的泥土在犁下像波浪一样翻滚。
他梦见媳妇和小丫儿从山东来了,小丫儿在田埂上跑,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他梦见丘家庄的祖宗牌位,在河畔新盖的草屋里,重新供了起来。香炉里的灰,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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