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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贾维斯
很多人应该都发现了,AI 短剧已经成为车企营销的新载体。重生复仇、末世生存、奇幻穿越,各类爽文剧情拿捏碎片时间,用户规模破六亿,全年盘子奔着四百亿去,这样的流量蛋糕没有哪家车企愿意隔岸观火。
但很多人可能还没意识到的是,这波涌进去的营销,有多少是在顾头不顾腚的路上加速前进的。我把话放在这里先:画面可以无限生成,信任不能,当生成一副画面的成本趋近于零,“可被相信”反而成了营销场里最稀缺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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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里有个故事说,崂山道士王七,去山上拜师学艺,砍了一个月的柴,吃不了苦,想走又想学点真本事再走。老道问他想学什么,他说想把您那穿墙术学去自用。老道传了诀窍,让他自己试:离墙数步,奔而入,及壁,虚若无物;回视,人已经在墙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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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七大喜,谢师下山。回家跟妻子夸口,妻子不信。王七照着诀窍来了一遍,这次及壁,坚如故——脑袋结结实实撞在墙上,“额上坟起,如巨卵焉”。妻子在旁边笑。老道其实早留了话,八个字:归宜洁持,否则不验。术是借来的,持身不诚,回家就撞墙。
先把聊斋搁下,咱们说回车的事儿。
行业机构 DataEye 口径,今年 1—5 月国内 AI 剧、漫剧市场规模已过 220 亿元,全年预计冲 400 亿;AI 短剧用户上半年破 6 亿,一季度新上线的微短剧里 AI 作品占比超 95%,高峰期每 20 秒一部新剧;官方报告里,微短剧已是继美国电影、日本动画、韩国电视剧之后的“第四大全球性视听产品”。
而大车圈的动作,今年明显从蹭热点升级成了量身定做:一家商用车品牌做了业内第一部 AI 定制短剧,网约车司机开着自家七座车见义勇为,上线十天全渠道播放破 480 万,靠平台一次做完 17 个语种的译配,顺带出了海;一家老牌车企的春节档穿越剧,让汽车设计师回古代拿工艺百科解造车难题,剧里的数字人以“虚拟员工”身份在社交平台营业;一家豪华品牌在20内用AIGC 内容工厂产了 2160 条短视频——传统流程里这是几十个团队和数百万预算的活;一家小型电动车品牌的六集短剧曝光破 5000 万、号称高价值意向人群增长超 40 万,转化千分之八上下(比例是我自己除的,各家“意向人群”口径不一,姑妄听之)。
账为什么好算?成本曲线塌了:模型商用定价压到约 1 元一秒,一分钟 AI 短剧的市面报价从去年下半年的约 5000 元跌到如今的数百元,传统百万起步的定制剧,如今一个团队一天能出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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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到这儿说完。下面翻账本的另一面——翻过来,事情比“卷”难看得多。
先说一层结构性的:广告学里有个运转了一百年的老逻辑,广告费本身是抵押品。敢花大价钱吆喝,说明对货有信心——观众未必信广告词,但信吆喝的排场,因为排场是可查证的真金白银。这套机制的抵押品是钱。AI 把抵押品偷走了:一部画面精良、反转密集、情绪饱满的品牌短剧,制作成本如今约等于一壶茶钱。当昂贵可以廉价仿造,昂贵就失去了作证能力——你花真金白银拍的大制作,和隔壁一键生成的“大制作”,在观众眼里是一个价。劣币驱逐良币在这里不需要恶意,只需要一个生成按钮。
而抵押品失效之后,最先滑出去的就是底线。今年五月,重庆两江新区市场监管局查处了首例 AI 虚假广告案:某企业为推广一款新能源汽车,用 AI 生成短视频——门店排队抢购、人头攒动,配的话术是“油价上涨,××车型卖疯了”。执法部门查明,视频里所有购车人群、热销画面均为 AI 合成,不存在任何真实交易记录。定性两项违法:虚假广告,违反《广告法》;未落实 AI 生成内容的法定标识义务——按去年 9 月施行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AI 生成的视频必须在起始画面和播放周边加显著提示,人家只挂了个话题标签敷衍。
各位品品这个标本的成色:连“排队的人”都是生成的,不请真人、不办活动,连氛围都懒得营造。传统虚假广告好歹雇群演搭台子,做贼也有做贼的成本;如今造假只要一段提示词,几乎免费。当造假免费,“不造假”就从美德变成了需要专门理由的选择——营销部门里,谁会为"排队画面是真的"这种事单独写一份申请呢?监管的绳子已经甩过来了(今年 9 月施行的《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把分类备案、AI 生成标识都写进了条文),但法条管得住“假”,管不住“水”。
比造假更普遍的,是造假的合法表亲:KPI 内循环。用生成的画面,去挣一个可以刷出来的播放量,去填一张注定要汇报的 PPT——这条链上没有一个人需要真实。拍的人知道剧情是模板,投的人知道热度有水分,看汇报的人假装不知道热度含多少水。一部头部品牌穿越剧的播放量,公开口径就能并存两个数,2000 万与 7600 万,谁也没说服谁,反正都不影响下一笔预算的批法。这已经不是营销,是会计问题——只是烧掉的不是钱,是观众的耐心,和品牌自己那本本来还算清楚的账。
行业那边的数据可以给这事兜底:AI 短剧爆款率只有 0.47% 前后,播放破亿的比例 0.48%,证券时报引用的数字更狠——98.7% 的项目上线半年无法回本。车企挤进去买的是声量,可声量恰恰是 AI 最擅长量产、也最不值钱的部分。日均 1500 部新剧涌进市场,观众的手指早磨出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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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眼下的形势推一年,大概率是每家一部穿越剧、每家一个逆袭女主、每家一辆车在第三集的关键反转里挺身而出——画面同样华丽,爽点同样密集,品牌同样面目模糊。产能从月产 10 条到日产 1000 条,所有人卷的是同一个维度,而那个维度正在急速贬值。稀缺的换了一样:可被相信。你家门店真实的火爆,和生成的火爆,在观众眼里长得一模一样——真东西跟着假东西一起掉价,这是整个 AI 营销里最亏的一笔账。
还记得聊斋里的崂山道士么,老道那句“归宜洁持,否则不验”,其实把 AI 营销的天机说尽了:穿墙术可以传,持身的诚传不了。画面是租来的,人设是租来的,连“卖疯了”都可以是租来的,唯独观众最后信不信你,得用产品、用服务、用经得起二次核查的真实数据去挣。观众不会去读监管条文,他们只是那位站在一边的妻子——笑意盈盈地看着,等着看你能不能再穿一次墙。
额上的包,是全网都看得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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