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锋,今年三十二,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经理,月薪两万出头。
这个收入在深圳不算高,但在我老家茂名电白那边,算是很有出息了。我妈逢人就夸我,说我在大城市坐办公室,管着几十号人,过年回家的时候,邻居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
可他们不知道,我每个月的工资,到手还没捂热就没了。
房贷七千,车贷三千,两个孩子读书加午托四千,老婆在老家带娃没上班,每个月固定给她转五千家用。剩下的钱,我抽烟只抽十块的,外卖超过二十块都要犹豫半天。就这样,信用卡还欠着八万多没还清。
我老板姓陈,潮汕人,四十出头,白手起家做到几千万身家。他这个人精明得很,平时最喜欢研究员工的考勤和加班数据。哪个部门几点关灯,谁周末来没来公司,他心里都有本账。
上个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胸口老是发闷,去镇上卫生院看了,医生说最好去茂名市里做个详细检查。
我一听就急了。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太多苦。这几年我在外面打拼,她一个人住在老家,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但这次她的声音明显不对劲。
我赶紧找陈总请假。
“陈总,我妈身体不太好,我想请三天假回趟茂名,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
陈总坐在他那张真皮老板椅上,手里转着笔,看了我一眼:“阿锋啊,咱们那个智慧医疗的项目下周就要验收了,你现在走,进度怎么办?”
“陈总,我两天就回来,剩下的工作我晚上在医院陪着的时候加班做,保证不耽误事。”
他沉吟了一下,签了字:“行吧,快去快回,电话保持畅通。”
我千恩万谢地出了办公室,回工位简单收拾了一下,买了最近的一班动车往茂名赶。
我不知道的是,我前脚刚出公司大门,陈总后脚就把他那个开本田CRV的司机叫了过来。
“走,跟上前面那辆出租车,去北站。”
陈总这个人,疑心重。他最近听说有竞争对手在挖我的项目组的人,又看我请假理由说得含糊,心里直犯嘀咕。他怕我是去面试了。
动车三个半小时到茂名站,我又转了趟中巴到电白,再从镇上打了个摩的才回到村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妈在灶台前忙活,看见我回来,又惊又喜:“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妈,我不是说了回来带你去看病吗?”
她一愣,随即摆手:“哎呀,我那个是老毛病,吃点药就好了,你去花那个钱干啥?来回车票都多少钱了!”
我没跟她争,把包往屋里一放,就帮她烧火做饭。第二天一早,我硬拉着她去了茂名市人民医院。挂号、排队、心电图、心脏彩超、抽血,折腾了大半天,医生说问题不大,就是心肌缺血,开了一个月的药,让定期复查。
我松了口气。从医院出来,我妈心疼挂号费,一路念叨:“你看,我说没事吧,这一下花了一千多……”
我笑着说:“花多少都值。”
她突然想起什么,拽着我往医院旁边的市场走:“对了,你难得回来,我去买点排骨,晚上给你炖汤。你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说我请你下馆子,她死活不肯,说外面的东西又贵又难吃。最后我俩在市场买了排骨、青菜、一条鲈鱼,拎着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妈炖了一大锅排骨莲藕汤,把冰箱里冻着的半只鸡也拿出来红烧了。我吃得撑到打嗝,她就坐对面看着我笑,不停地给我夹菜。
本来我计划第三天早上就回深圳。但那天夜里,我妈起来上厕所,经过我房间门口,以为我睡着了,轻轻推开门进来,给我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我的额头,嘟囔了一句“瘦了”,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我其实醒着,躺在黑暗里,眼泪差点没绷住。
第二天一早我改签了车票,跟陈总打电话说想再延一天。电话那头他的语气不太高兴,说项目组那边催得紧,让我最迟后天必须到岗。
那天下午,我帮我妈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又把漏雨的偏房屋顶拿沥青补了补。她在旁边给我递工具,嘴里骂我“不早点说,我好把大舅叫来帮忙”,脸上却笑得跟过年似的。
傍晚的时候,邻居三婶来串门,跟我妈在堂屋唠嗑。我在院子里收衣服,就听见三婶说:“你家阿锋真是有孝心,大老远跑回来看你。我家那个在广州,一年到头电话都没几个。”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他忙嘛,大公司上班,压力大得很。这次回来还给我买了个按摩的,说是治颈椎的,两百多块呢……”
我心里一酸。那个按摩仪是拼多多上买的,九十九包邮。她跟外人说两百多,是为了给我长面子。
第四天早上,我真的得走了。我妈五点多就起来给我煮了一锅鸡蛋,又炸了扣肉,装在保温袋里让我带着路上吃。
她送我到村口等车。我让她回去,她不肯,就站在那棵老榕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车来的时候,我上了中巴,回头看她,她还在挥手。车开出好远,我从后窗望出去,她小小一个人影还站在那儿没动。
我在车上给我妈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的是“妈你买点好吃的”。她马上打电话过来骂我:“你钱多烧得慌啊?我有钱!你把钱留着给孩子交学费!”
我笑着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到深圳北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我拎着保温袋往公司赶,心里盘算着怎么跟陈总解释。刚出电梯,就看见陈总站在公司前台,手里拿着杯咖啡,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阿锋,回来了?”
“陈总,我妈那边……”
“行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我硬着头皮跟进去。他关上门,让我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我一看,是一张高速路收费票据。上面印着“茂名收费站”,时间是三天前。
我脑子嗡了一下。
“陈总,这……”
“我跟你去的。”他跷起二郎腿,点了根烟,“你从公司走,我就跟着。我想看看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后背直冒冷汗。他跟着我?那我在医院、在市场、在村里……全被他看见了?
“你妈那件衬衫,”他突然说,“是不是领子都磨破边了?”
我愣住了。
“你在医院挂号排队的时候,你妈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的是一瓶水和两个馒头。她没让你看见,趁你去交费的时候躲在走廊角落里吃的。我就在她后面那排椅子上坐着。”
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后来你们去市场,你妈跟卖排骨的为了两块钱讲了五分钟价。你站在旁边玩手机没注意。最后她付了钱,转头又去隔壁摊给你买了二十块钱一斤的草莓,说是你小时候最爱吃。”
陈总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有些发哑:“我跟你到村口那天晚上,天太黑我没进去。我就在你们村那个篮球场边上站了俩钟头。后来看见你妈出来倒水,看见隔壁家小孩,问他吃饭没有,说锅里还有排骨汤,让小孩进去喝。”
他停了一下,眼眶明显红了。
“阿锋,你知道我看到你妈第一眼想到啥吗?”他声音有点抖,“我想起我妈了。”
陈总他妈是前年走的。潮汕农村妇女,一辈子没享过福。陈总发家之后给他妈在汕头买了套大房子,但他妈住不惯,还是回村里种菜养鸡。后来查出来胃癌晚期,陈总把她接到广州最好的医院,花了上百万,人还是没留住。
他跟我说,他妈走之前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阿弟,你太忙了,不用老回来看我,电话里听听声就行了。”
“我他妈当时真信了。”陈总拍了下桌子,“我以为她真的不用我回来。结果呢?她是不想耽误我挣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小声说:“陈总,那个项目的事……”
“项目个屁。”他骂了一句脏话,“你妈那个药够不够?不够我让我汕头的朋友给你找专家。你这趟回去的路费公司报销,另外——”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拍在桌上,“这五千块钱给你妈买件新衣服,别说公司给的,就说是你发的奖金。”
我眼眶一下就热了,死活不肯收。他直接塞我包里:“拿着!你一个月挣两万块,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给家里两千都算多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看着光鲜,兜里比脸还干净。”
那天晚上,陈总拉我去楼下潮汕牛肉火锅店吃饭。喝了两杯酒,他跟我说了个事。
他说他跟踪我那天,本来是想抓我把柄,好拿捏我。结果在村里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劈柴——我头天劈的那堆柴火,她不舍得烧,又怕下雨淋湿了,正一块一块往棚子底下搬。六七十岁的人了,腰都直不起来。
“我当时坐车里,抽了自己一嘴巴。”陈总说,“真的,不夸张。”
后来陈总在公司搞了个“父母关爱假”,每个员工每年多三天带薪假,专门回家看爹妈。HR把制度发出来的那天,群里刷了一屏幕的“陈总牛逼”。
再后来,我把我妈接到深圳住了半个月。陈总听说她来了,非要请吃饭。那天我妈穿了我给买的新衣服,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陈总端着酒杯,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跟我妈说:“阿姨,你养了个好儿子。”
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好啥好,就是瞎忙。”
陈总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
上个月,陈总把公司搬到了一个新园区。搬家那天我去帮忙,在他办公室抽屉里看见一张塑封的照片,是个老太太站在菜地里笑,脚上穿着双沾满泥的解放鞋。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妈,我不瞎忙了。
我没吭声,把抽屉给他推回去了。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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