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筷子横在碗沿上,说吃不下了。
那碗米饭他扒了不到一半,桌上的西红柿炒蛋还冒着热气,他的眼睛已经转到电视上去了。我妈把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动,只说了一句,你们吃。
本来以为就是那两天胃口不好。谁也没想到,这碗饭他整整搁下了半年。
从开春起,我爸的饭量就一天比一天小。一开始他还肯坐到饭桌边,端着碗慢慢扒,一碗饭能吃到菜都凉透。后来改成菜一上齐,他就先把汤喝了,说喝点汤就饱了。再后来连汤都懒得喝,筷子在碗里拨两下,就放下说,吃不下了。
毛病也跟着来了。饭后胃胀,胀得他得下楼遛两圈才缓过来;吃快了就打嗝,一声接一声,他自己听着都烦;有时候半夜躺下去,一口酸水返上来,他爬起来喝两口温水压下去,第二天早上嘴里发苦。最让我妈头疼的是他的大便,从来没有成形过,一天往厕所跑三四趟。
我带他去了两趟医院。胃镜管子伸进去的时候,他在检查床上干呕,眼眶发红,出来之后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缓了快半个小时。
结果出来,医生说胃黏膜有点充血,说不上什么大毛病,开了点助消化的药,让我爸回去吃吃看。药吃着的那阵子,他饭量见长,也不怎么反酸了。一停药,不到半个月,老毛病又原样回来了。
我妈就问医生,那怎么办?医生说,年纪大了,脾胃功能本来就弱,算不上病,靠养。
“养”这个字,说起来轻飘飘,做起来全是功夫。
我妈先是熬小米粥,粥面上那层米油她特意撇出来端给我爸。我爸喝了几天,说清汤寡水,没味道。她又去买山药,蒸着吃、煮粥吃、切成片炒着吃,变着花样做了半个月,我爸吃腻了,一看见山药就皱眉。
后来我妈托人从老家带了一罐猴头菇粉,每天早上冲一碗,我爸喝了一口就撂下碗,说这玩意儿一股土腥味,比药还难喝。
为这事我妈没少叹气。饭桌上摆一桌菜,她看着我爸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饭,自己也吃不下。
真正提起这个土方法的,是楼下住二层的张姨。张姨比我妈大两岁,退休前在中药房抓了大半辈子药,一辈子信中医。那天下小雨,她来我家借梯子,进门看见饭桌上那碗放凉了的面条,顺嘴问了一句:你爸还是吃不下?
我妈像是终于逮着个能说话的人,把我爸这半年的情况从头到尾倒了一遍。张姨听完,没急着接话,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你给他试试生姜黄芪蒸蛋。
我妈愣了,说一个蒸蛋能管啥?
张姨说,你别小看这个。中医讲,脾胃是气血生化之源。人吃进去的东西,全靠脾胃运化成气血去养全身。脾胃一虚,气推不动,食物就停在胃里,所以你爸胀、他打嗝、他没胃口、他大便不成形。
黄芪补气,生姜暖胃,红枣枸杞加鸡蛋,气血同补。老祖宗传了多少年的东西,你试试,亏不了。
方子她记得清清楚楚:生姜3片,黄芪5片,红枣3颗,枸杞10粒。这几样先放进碗里,上锅蒸10分钟,把食材的精华蒸出来。时间到了,往碗里磕一个鸡蛋,再蒸5分钟,关火。早上空腹吃蛋喝汤。
我妈怕记不住,掏出手机存进备忘录里。那天她日期都输错了,后来才发现。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被厨房的响动吵醒。披了件外套过去,厨房灯亮着,灶台上的蒸锅已经冒白气了。我妈站在案板前,手里捏着三片切好的生姜,往一只白瓷碗里放。
碗里已经泡着黄芪、红枣和枸杞,水被染成淡淡的褐色,几粒枸杞浮在水面上,胀得圆圆的。
那味道很特别。黄芪煮出来是一种焦香混着土气的苦,被红枣的甜味压着,生姜的辣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整个厨房都是热的。
我倚在门框上说,妈,你真信这个啊?
我妈没回头,说,死马当活马医吧,又不花钱。
她定了10分钟的闹钟。闹钟响,她端出碗,磕了个鸡蛋进去,盖上锅盖,又定了5分钟。时间一到,她等锅里的气散干净了才揭盖。鸡蛋卧在褐色的汤里,蛋黄是溏心的,枸杞围在边上,像一圈小灯笼。
我爸这个人嘴硬。碗端到面前,他看了一眼那碗汤和卧在里面的鸡蛋,皱着眉头说,这啥玩意儿?
张姨给的方子。我妈说,你尝尝。
我爸端起碗,吹了吹,先喝了口汤。他没说好喝,也没说难喝,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鸡蛋他三口两口就吃完了,最后拿勺子刮了刮碗底,把剩下那点汤底也喝干净了。
我妈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接过碗去洗了。
第二天,我妈没问他要不要喝,照旧蒸了一碗。我爸没拒绝,早饭前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完。第三天,我妈起床的时候发现灶台上的蒸锅已经用过了,厨房里还飘着那股黄芪和姜的气味。
她走到卧室门口一看,我爸正坐在床边,喝那碗蒸蛋的汤,是他自己用微波炉热的。
我妈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说,他自己热的。
变化是慢慢来的。先是他中午能把一碗饭吃完,不用中途起来打嗝了。再是早饭从半碗稀饭变成一碗稀饭加两个包子。有一天中午,我姑一家来吃饭,我爸难得在饭桌上坐到最后,还添了半碗饭。
我姑看着他碗底那点饭粒,说你胃好利索了?我爸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我妈在厨房里听见了,没出来,只把锅碗洗得哗哗响。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爸遛弯回来,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大排档,停下来看了半天,跟我说,给我买两串烤面筋。
我说你不是胃不舒服吗?
我爸说,就想吃个味儿。
那两串烤面筋他站在路边吃完了,什么也没耽误。晚上他没反酸,第二天早上坐在沙发上拍着肚子,说了句,这阵子胃里确实是舒服了。
我妈那碗蒸蛋,从那天起就再没断过。每天早上雷打不动蒸一碗,看着我爸吃完才去洗碗。
中间也出过一次岔子。那天我爸原单位的老同事叫他出去吃饭,他快一年没见那些人了,高兴。一桌子人点了六七个凉菜,又要了两箱啤酒。
我爸控制着,就喝了一杯半,夹了一筷子凉拌猪头肉。结果那天晚上他又胃胀了,躺不下去,靠在床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把端到面前的蒸蛋碗一推,说,不喝了。都白喝一两个月了。
我妈没接他的话,把碗放回桌上,说,你自己想。
我爸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肚子还难受着,到底还是把那碗蒸蛋喝了。后来才弄明白,那天晚上的罪魁是那杯凉的啤酒和那盘猪头肉,跟碗里的姜没关系。
从那以后,我爸在外面吃饭规矩多了。凉的少碰,啤酒最多倒个杯底。他说,胃这东西,还是得自己管着点。
成本的事,我妈算过账。黄芪十来块钱一包,能用一个月;红枣枸杞是家里常备的,隔一阵买一回;鸡蛋楼下超市买的最普通的,一天一个。
算下来,一碗蒸蛋一块多钱。我妈说,去医院挂个号,来回车费加药费,够我爸蒸半年了。
后来我也学会了。有时我妈起晚了,我就去厨房。生姜切3片,不用太薄;黄芪挑5片,大的就放4片小的就放6片,我妈说我太较真,我说张姨说的就是5片;红枣3颗,用刀背拍一下再去核;枸杞数10粒,不多不少。上锅蒸10分钟,到点磕个鸡蛋,再蒸5分钟。
我打鸡蛋的手艺不行,有一次蛋壳掉进碗里,我拿筷子在里面捞了半天。我爸坐在饭桌那头看着,难得笑了一声,说,跟你妈比还差得远。
那碗汤在我家厨房里,一直飘到秋天。过了秋分,天亮得晚了,六点多的厨房还是暗的,只有灶台上的火亮着,锅盖边沿冒出细细的白气。我妈站在灶台前等那10分钟过去,等得无聊,又去把灶台擦了一遍。
她跟我说,等过完秋天,带你爸去复查一次,顺便问问医生,这方子还能不能接着喝。
我说,行。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我妈揭开锅盖,往碗里磕了个鸡蛋,重新盖好。她背对着我,头发已经花白了一片,动作还是稳稳的。
那碗汤还要再蒸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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