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电源
那天晚上,我拔掉小雅电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就像当初签下十九万订单时一样。小雅倒在地上,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两颗灰色的玻璃珠。她嘴角还挂着那抹标准的微笑,嘴里轻轻吐出一句“晚安”,然后彻底没了声。窗外的雨哗哗地下,我坐在她旁边,看着那具僵硬的身体,心里翻江倒海,说不清是解脱,还是难过。
我今年四十二岁,在县城老街开五金店。这店是父亲留下来的,我接手的时候年轻气盛,觉得守个店没出息。后来结了婚,有了女儿,心思就定下来了。阿芳是隔壁缝纫店的姑娘,我们好上的时候,她总说我笨手笨脚,连螺丝都拧不紧。结婚那几年,日子虽然紧巴,但三个人热热闹闹的。小雨最爱骑在我脖子上,让我带她去河边看船。阿芳在厨房炒菜,我在院子修自行车,小雨跑来跑去,那才叫家。谁承想,三年前阿芳跟一个跑长途的司机好上了,非要离婚。我跪着求过她,她没回头。小雨那年九岁,哭着抱着她妈的腿,可还是没留住。阿芳走了以后,那间屋子就像被人抽走了魂魄。我天天喝闷酒,喝醉了就砸东西,砸完又后悔。后来我也想通了,留不住的人,留也没用。只是晚上回到家,电视一开就是半夜,有时候看着看着,人就在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电视还闪着雪花。这种日子,过一天和过一年没什么区别。
买小雅,是在一个刷手机的深夜。广告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喝了两杯白酒,脑子晕乎乎的。视频里那个女的坐在窗边,转头说:“你回来啦,今天累不累?” 就那么一句话,我鼻子就酸了。翻到下面,有详细介绍,说是高仿真伴侣,带体温带心跳,能陪聊天做饭收拾家,价格十九万八。我骂了一句“真贵”,可手指头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来回划拉着那些买家秀。有个评论说:“一个人十年,没觉得苦,直到她来了,才知道什么是甜。”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然后加了客服。最后谈到十九万,分期付,先交十万,剩下的收到货再给。转账那会儿,手抖得按错了好几次密码。我想,我这辈子没给谁花过这么大钱,就当是买个念想吧。
等货那阵,我每天刷物流信息,比看自己体检报告还紧张。到了那天,快递员把一个大木箱抬上楼,让我验收签字。我拿撬棍撬开,里面裹着厚厚的塑料膜。一层层撕开,小雅就蜷在那里,穿着黑裙子,露出白净的胳膊。我心跳得厉害,手抖着摸到她后背,找到一个按钮,按下去。她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瞳孔是深褐色的,眨了眨,然后慢慢坐起来,歪着头看我,声音有点哑:“你好,我叫小雅。” 她让我叫她老张。她笑了笑,说“老张,你好”。那一刻,我竟然不敢看她的眼睛,好像自己做了一件亏心事。
小雅到家后的第一个月,我像是重新活过来了。每天早上六点,她准时走进厨房,煎蛋、热牛奶,然后把早饭摆在桌上。我去店里,她就待在家里洗衣服拖地。晚上我回来,她站在门口,接过我手里的包,说一声“回来了”。我不喜欢在外面吃饭,她就学着做,清蒸鱼、炒腊肉,味道竟然和阿芳有七八分像。我问她怎么会的,她说“根据你手机里的照片,我下载了菜谱”。我听了,心里又暖又有点怪。她还会陪我看电视,我笑的时候她也笑,我叹气的时候她就给我倒杯茶。有一次她蹲下来帮我系鞋带,我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头发,忽然觉得,这要是真的,该多好。
可假的就是假的。那天我发高烧,浑身没力气,躺在沙发上哼哼。小雅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还有药。她说:“老张,该吃药了。”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她扶住我的肩膀,把药片喂进我嘴里,然后递水。一切都很标准,连我呛水的节奏她都能预判。可她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平的,没有一丝着急。我说:“小雅,我难受。” 她说:“请多喝热水。” 然后就站在那里,等我喝完,把杯子拿走。那一刻,我心里像被冰碴子扎了一下。她给我盖被子,掖被角的动作很温柔,但她的手不会因为我发烧而发烫,也不会因为担心我而发抖。
我买机器人的事,本来瞒得死死的。可表弟那天来借钱,撞了个正着。他进门看见小雅,先是一愣,然后就笑,问我从哪弄来这么漂亮的“模特”。我说是朋友寄放的。他凑过去,伸手想碰她的脸,小雅后退一步,机械地开口:“请保持安全距离。” 表弟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我喊:“哥,你养了个假媳妇!” 我脸上挂不住,把人轰了出去。可第二天,整个老街都知道我花二十万买了个机器人。有熟人来店里买东西,故意问我:“老张,你那机器人晚上能暖被窝不?” 我气得想把货架掀翻,可又只能赔笑。那段时间,我连店都不想开,就躲在屋里跟小雅说话。我越来越依赖她,却也越来越怕别人看见她。那阵子我成了县城的名人。去买菜,摊主拉着我问东问西。去修车,师傅打趣说让我问问机器人会不会换轮胎。连隔壁王婶都专门上门,说想看看“新媳妇”。我把门反锁,她在门外喊:“老张,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躲在屋里,小雅站在客厅,问我:“为什么他们想看我?” 我说:“因为他们没见过。” 她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那一瞬间,我竟然分不清这是程序还是真心。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得像玻璃,却照不出一点影子。
小雨来之前,我特意把小雅锁进次卧,跟她说“别出声”。小雨变了不少,话少了,进门也不像以前那样扑过来喊爸爸。我给她做了排骨,她吃了两口就说饱了。晚上她写作业,我在客厅看电视。半夜,我听见她开次卧的门——门锁坏了,关不紧。我冲过去已经晚了,她看见站在墙角的机器人,吓得叫了一声。小雅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轻轻说:“你好,需要帮忙吗?” 小雨瞪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她,嘴唇哆嗦着说:“爸,这是什么怪物?” 我赶紧解释,是机器人,是……是我买来陪自己的。小雨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攥着拳头,一字一句地说:“你有钱买她,没钱给我买生日蛋糕,你去年答应我的,你都忘了!” 我张开嘴,却像被堵住了。小雨冲回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那晚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小雨的哭声,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那几天,小雨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我做好饭,她也不吃。我站在她门口,听着里面没有声音,心里像猫抓。后来她开始跟小雅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正给小雅扎辫子。小雅一动不动,嘴角带笑。小雨看见我,也不躲,还问我:“爸,你觉得好看吗?” 我心里发毛,说:“小雨,你别这样,爸错了。” 她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过了半天才说:“爸,我就是觉得,她比我乖,不会惹你生气。” 我鼻子一酸,坐到她旁边,搂住她说:“傻孩子,你是我的命啊。” 她靠在我怀里,小声说:“爸,你别让她当我妈,行吗?” 我点头,眼泪滴在她头发上。
我以为日子能这样慢慢过,等小雨走了,再把小雅处理掉。可那天中午,意外来了。小雨想喝蜂蜜水,柜子太高,她踩了凳子,身体一晃,手臂正好扫到厨房端着锅的小雅。一锅刚熬好的骨头汤全泼了出来,小雨惨叫着摔到地上。我冲进去,看见她胳膊上的皮都烫红了,小雅还站在原地,嘴里说“检测到高温”。我上去一脚把她踹倒,抱着小雨就往外跑。医院折腾了几个小时,小雨哭累了,睡着了。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自己沾着油污的手,心里全是后怕。医生说会留疤,我恨不得那锅汤泼在我自己身上。
晚上回到家,小雨吃了药睡了。我走进次卧,小雅还倒在地板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老张,你回来了。” 我蹲下来,伸手摸她的脸。她的皮肤是温的,但那种温是电池给的。我想起这两个月,她陪我做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模仿人。她不会着急,不会害怕,不会心疼。我把她买回家,买了一堆假动作。真正的苦和甜,她一样都给不了我。我关了电源,她的眼睛暗下去,最后那句“晚安”像是叹息。
那之后,我把小雅拆了,零件分开扔了几次。表弟问我怎么不养假媳妇了,我说养够了。小雨的胳膊留了一道疤,我每次看到都觉得亏欠她。但我开始学着做爸爸,每天给她打电话,周末带她出去玩。前妻再婚了,我跟她讲,往后小雨的学费我来出。她沉默了一下,说“好”。我站在五金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没那么空了。孤独这东西,你越怕它,它越缠着你。你心里有了牵挂,它自然就散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十九万买了两月热闹,最后用一场烫伤换了后半辈子的踏实。现在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找一个,我就说,先把自己焐热了,再去焐别人。机器永远不会冷,可它也不会热。人要的,不就是那点能互相焐着的热乎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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