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放发来的消息。
“我们谈谈吧。”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对面坐着宋宁,他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可每一句都扎在我最不愿意被人碰的地方。
“就算挽回了,你能好起来吗?你能快乐吗?”
他问得很认真。我知道他不是要替我做决定,他只是怕我再把自己交回给那个曾经丢下我的人。
我没说话。
宋宁又说:“就算挽回了,也只不过是饮鸩止渴,让你多睡两天好觉。”
“你知道什么叫饮鸩止渴吗?就是你明明知道那是毒,你还是要喝,因为你渴。可喝完之后呢?渴是解了,命也没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你别这么夸张。”
他没接我的话,只看着我:“记住,说能的,咱们别聊了。真的不用聊了。”
我低下头。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我没敢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宋宁说:“让你哭成这样的人,回头说一句我错了,你就要把之前的日子再演一遍?”
我知道他说的是陈放。
去年冬天,我和陈放在一起两年,住在一间不大不小的出租屋里。他做程序员,我在培训机构做老师。日子不算富裕,但每天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他做饭。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
直到有一天,他说要去外地出差,大概一周。我帮他收拾行李,送他出门。
第三天,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发消息,也没回。
我以为他在忙。
第四天,还是没接。
第五天,我问他:“你还好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
第六天,他发来一句:“我们分手吧。”
我愣了很久,再打过去,他还是没接。我去他公司,同事说他已经辞职。我去他朋友那里问,朋友说不知道。
我站在他公司楼下,站到天黑,最后一个人回了家。
那是我第一次被丢下。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晚。第二天,我把他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放在门口。我没扔,也没寄,就放在那里。
后来我搬了家,换了工作,换了手机号。我以为我已经把他忘了。
三个月后,他给我发消息:“我想你了。”
我没回。他又说:“我们和好吧。”我还是没回。他打电话、来楼下、去我公司门口,我都没理。
可他还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梦见他说对不起,说重新开始,说再也不会丢下我。每次醒来,我都会哭。
我不是不知道他伤过我。我只是放不下那两年,也放不下那个曾经让我觉得,自己可以被人好好疼爱的自己。
宋宁听完,没像别人那样劝我“往前看”。他只说:“你要去见他也行,但别把这一次当成考试。你不是去考他会不会变,你是去看你跟他在一起时,还像不像你自己。”
我拿起手机,给陈放回了一句:“好,我们谈谈吧。”
我们约在周六下午,一家旧咖啡馆。陈放比记忆里瘦了点,头发剪短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一直摩挲杯沿。
他说他对不起我。
我没接这句,只问:“为什么是发消息?”
他低下头,说那时候公司裁员,他失业了,房租也快交不上。他怕我知道了会看不起他,怕我跟着他过苦日子,就想先把一切切断。
“你以为消失比较体面?”我问。
“不是体面。”他说,“是没脸。”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憋了两年的气没有散,但也没有像我想的那样扑上去骂他。我只是很累。
他问我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他说他换了工作,欠的钱也还清了,不会再一声不响地走。
我没有立刻答应。我说:“可以试试,但慢一点。你别再消失,哪怕你撑不住,也要告诉我。”
他点头,点得很快,像怕我反悔。
那天回家,我把门口那个纸箱打开。里面的东西还带着旧房子的潮气。我拿出一件他的旧卫衣,又放回去。我想,也许这一次,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刚开始的一个月,他做得很好。每天报平安,周末来接我,吃完饭会主动洗碗。宋宁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可有些东西不是他说不会,就真的不会。
有一次他加班,说十点结束。十点半,我给他发消息,他没回。十一点,我打电话,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我告诉自己,他可能手机没电,可能在地铁里,可能只是没看见。
可我的手一直在抖。我发现自己又在数时间,像两年前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十二点,他回来了。他说手机自动关机,项目临时出了错。
我点点头,说没事。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声音里的讨好。我明明有一肚子话,却怕问多了显得我不信任他。
后来我开始变得很懂事。他晚回消息,我不催;他临时取消约会,我说工作要紧;他皱眉,我就先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我甚至把他的作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提醒自己什么时候不该打扰他。
有一天,我在地铁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妆没花,衣服也得体,可眼神是紧的,像随时准备接住一个坏消息。
我忽然想起宋宁说的加菲猫。
加菲猫走丢的时候,看到主人去过宠物店。等主人把它找回来,它说永远不会提这件事。可它心里会一直作痛。
我也一样。我没有再问陈放那六天到底怎么过的,也没有再提他辞职、搬家、换号码。可每次他晚回消息,那六天就会自己回来。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我机构的公开课。
那是我准备了很久的一堂课,家长和孩子都会来。我提前一周跟陈放说了时间,他说一定到。
当天下午,我在教室后排给他留了一个位置。课开始了,那个位置还空着。
我一边讲课,一边忍不住看门口。讲到一半,有个孩子问我:“林老师,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我笑着说没有。下课以后,家长围过来问课程,我一个个回答,等人都走了,才看见陈放发来的消息:临时开会,走不开。
我站在空教室里,看着后排那把椅子,突然觉得很安静。
晚上他来找我,带了一束花。他说对不起,下次一定补上。
我问他:“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想让你来吗?”
他说:“因为你想让我看看你上课的样子。”
我说:“不是。是因为我想知道,我重要的日子,你会不会又刚好不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又来了。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那一刻我没有哭。我只是忽然明白,他回来这件事,在他那里已经足够抵掉从前;可在我这里,不够。
我给宋宁打电话。他没有说“我早告诉过你”,只问:“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喜欢自己吗?”
我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
我不喜欢。那个会提前备课、会跟朋友吃饭、会一个人把日子过稳的林见秋,在复合以后变得小心翼翼。她不是在谈恋爱,她是在等第二次被丢下。
第二天,我约陈放出来。我把那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他看见钥匙,脸色变了:“你又要这样?”
我说:“不是又要。是我试过了。”
他说他会改,说这次真的会改。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争论他会不会改。因为问题已经不是我信不信他,而是我不想再把自己变成一个靠检查手机才能睡着的人。
我说:“陈放,我不恨你了。可我也不能再用爱你当理由,去害怕你。”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一次,我没有把那句对不起带回家。
回去以后,我把门口那个纸箱搬下楼,放进了回收站。纸箱不重,里面却装了我两年,又装了这几个月。
手机又亮了一下。陈放发来:“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没有回。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看路灯。
风有点冷,但我知道自己站在哪里。这一次,我没有站在原地等他。
我还是会记得他,也记得那个冬天。但我不想再让那件事,替我决定以后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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