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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规划70年·人物系列访谈 | 郭仁忠:从“一张图”到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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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规划70年·人物系列访谈

在中国城市规划学会成立70周年这个承前启后的特殊节点,我们推出【城市规划70年·人物系列访谈】专栏,对话百位规划前辈,留住历史,让七十余年的规划智慧得以留存与延续;传承精神,让一代代规划人的学术追求与专业信念薪火相传;面向未来,在行业转型的关口,从历史的轨迹中探寻对未来方向的启迪。

本文字数:3265字

阅读时间:10分钟


专访对象:郭仁忠



中国工程院院士、深圳大学智慧城市研究院院长。中国地理信息工程领域的领军人物,城市规划数字化转型的先行者和实践者。

郭仁忠院士从20世纪90年代踏入深圳市规划和国土局,到主导建设全国首个大型分布式GIS系统,再到近年来提出“新城市科学”的前沿理念,其学术生涯与深圳崛起紧密交织,与中国城市规划事业的发展深度同频。郭院士以亲历者的视角,回顾了与学会交往的珍贵记忆,分享了关于数字化转型、三维地籍创新、新城市科学以及AI时代规划师使命的深刻思考,为学会70周年献上了一份厚重而温暖的思想贺礼。

01

兼容并蓄

贵阳年会上的学术共鸣

郭院士与学会的“亲密接触”,始于2015年在贵阳举办的规划年会。那一年,他受邀在大会上作题为“规划问题的大数据路径”的报告,系统阐述了如何用现代大数据分析方法来破解传统规划中的难题。

“当时我用了一个公开数据来讨论‘合成谬误’问题。”郭院士回忆道,“每个城市的规划单独看都是好的,但把它们集成到整体层面时,就可能出现总量失控的问题。比如全国新城新区规划的面积加总,可能远超实际需求。”这个基于经济学原理的学术探讨,本是严谨的专业分析,却因媒体的误读引发了一场公共讨论。面对舆论的喧嚣,郭院士保持了学者的清醒与从容:“规划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校正、不断调整的过程,我们有定期修编的制度安排。媒体的讨论角度不同,但学术探讨本身是有价值的。”

这场风波让郭院士对规划学会有了更深切的认同。他感慨道:“我参加的专业学会不少,但规划学会跟一般学会很不一样,它特别注重跨界融合。”他清晰地记得,在那次年会上,除了他这个地理信息领域的专家,还有来自中山大学的社会治理学者、中国人民大学的经济学教授、从事社区研究的专家——他们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城市规划师,而是管理学、社会学领域的研究者。“整个规划学会这种兼容并蓄、博大精深的做法,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更让郭院士动容的是规划界浓厚的学术氛围。那场年会吸引了全国规划行业近万人参加,规模之盛甚至需要控制人数。“我们到现场开会看的是电视转播,因为主会场根本容纳不下那么多人。”这种盛况背后,是学会强大的学术号召力,更是中国规划人对知识更新的集体渴望。在郭院士看来,正是这种开放包容的学术生态,让规划学会能够在70年风雨中始终保持活力,成为引领学科发展、培育行业人才的重要平台。

02

从学界到业界

一次勇敢的“出圈”

如果说贵阳年会展现了郭院士在学术界的深度,那么他1996年从武汉南下深圳的选择,则体现了一位学者拥抱时代变革的勇气。彼时,郭仁忠已在地理信息系统(GIS)研究领域颇有建树,而深圳这座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正面临着城市管理的全新挑战。

“当时深圳已经开始尝试用数字化手段管理城市土地。”郭院士回忆道,“传统的管理方式跟不上城市发展建设的节奏,协同办公成为迫切需求。”他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在数字化管理之前,深圳五个区的规划土地分局各自为政,市级和区级层面都在批租土地。不同工作人员处理同一片区的业务时,经常出现两块批租地块“打架”或中间留下无法利用的窄缝——这种空间资源的浪费,本质上是信息不共享、协同不到位的必然结果。

“这就反映出地理信息系统技术在城市规划土地管理中的关键支撑作用。”郭院士说,“而我正好是这个专业出身。”深圳规划局和市政府展现出的远见与魄力,让这次“跨界”成为可能。“他们一旦认准了方向,就会坚持走下去。通过一个行政手段把我调过来,虽然当时心里也有些忐忑——毕竟这是一个探索性的任务,万一完不成,就辜负了这份期望。”

事实证明,这个选择不仅改变了个人的学术轨迹,更开创了中国城市规划信息化的新纪元。郭院士带领团队在深圳建成了全国首个大型分布式GIS办公系统,联网机器超过2000台。这在90年代是一个惊人的工程——“除了银行系统,当时还没听到有相似规模的案例。而且银行系统的复杂性远不如我们,因为规划系统既有图形数据又有非图形数据,是多模态数据管理,技术难度要高得多。”

这项工程的挑战性不仅在于规模,更在于它的“双重属性”:它既是必须落地的工程,又带有强烈的科研探索性质。“科研可以宽容失败,但工程不能接受失败。它本质上是工程,却具有科研的特性,具有失败的可能,但事实上我们又无法接受它失败。”正是这种“在钢丝上跳舞”的历练,锻造了郭院士团队攻坚克难的创新能力,也为后来三维地籍、数字孪生等一系列原创性突破奠定了坚实基础。

03

数字转型

从“经验驱动”到“数据驱动”

谈及当下最热门的“数字化转型”话题,郭仁忠院士给出了辩证而深刻的解读。他认为,数字化转型是大势所趋,但其背后有两个深层逻辑:一是国家建设进入新阶段,二是数字技术逐步成熟。

“过去我们以增量建设为主,面对的是一张白纸,规划是逐步细化的过程——从总体规划到分区规划,再到控制性详细规划、修建性详细规划。这种‘一边建一边调整’的模式,在增量时代是合理的。”郭院士分析道,“但进入存量时代以后,城市格局基本确定,主要任务是迭代、更新、转型、升级。过去那种粗放式的做法,已经没有意义了。”

与此同时,数字技术的成熟让城市运行状态的感知、分析和优化成为可能。“我们可以把城市规划从传统的经验驱动,转向数据驱动、数字化技术驱动。过去叫‘以经验说话’,现在叫‘以数据说话’,也就是用事实说话。这样更精准,反应更及时,方案效果更好。”

但郭院士特别强调,数字化技术的引入,绝不意味着对传统规划理论和方法的否定。“如果在80年代深圳刚开始建设的时候,即使有了数字技术,它的帮助也不大。因为那时候主要还是靠主观判断,靠战略眼光。”他的结论是:数字化技术在精细化、精准化的微更新、微改造中更能发挥价值,但在增量时代的宏观规划中,传统方法依然有其不可替代的意义。“时代变了,方法也要跟着变,但不能因为新技术的到来,就否定过去的价值。”

这种辩证思维,体现了郭院士作为科学家的严谨与务实。数字化转型不是简单的技术替代,而是工具与时代的适配,是方法论与阶段的耦合。对于正在推进国土空间规划、智慧城市建设的当下而言,这一观点无疑具有重要的现实指导意义。

04

三维地籍

需求导向与制度创新的双重奏

在郭仁忠院士的众多创新成果中,三维地籍系统的建设堪称“深圳首创”的典范。深圳地小人多,空间资源极度紧张,向地下要空间成为必然选择。2005年,深圳出让了一块完全位于地下的商业用地——地表是市政道路和绿化带,地下是地铁车辆段,中间夹着一块立体空间需要确权登记。

“用传统的二维地籍管理,根本说不清楚这块地。”郭院士解释道,“上面是市政用地,下面是地铁设施,中间卖的是一块立体空间。这不是传统意义上划一个多边形就能表示的土地,必须用新的三维模型来界定。”

三维地籍的概念并非中国最早提出,国外学术界早有研究,但始终未能落地应用。深圳之所以能率先突破,郭院士认为得益于三个因素的叠加:一是需求导向,深圳有迫切的现实需求;二是技术创新,团队在GIS领域有深厚积累;三是制度优势,“我们的制度比较包容,支持创新。三维地籍涉及一系列不动产管理的法律法规政策调整,在深圳能够高效地推进制度创新优化适配,而在西方有些国家,学术研究可能因制度滞后而长期停留在纸面上。”

这一案例深刻诠释了郭院士的创新哲学:科技创新有两个引擎,一个是“需求引导”,一个是“技术驱动”。需求引导是问题导向——当现有方法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时,必须换思维、换技术路径;技术驱动是范式升级——新技术引入后,能让工作“焕然一新”,把效率和质量提升到全新高度。“就像当年没有飞机时坐火车觉得挺好,有了飞机发现更好。两种创新都不可缺少,最终都要把应用落到实地。”

从三维地籍到后来的地图自动综合、开放式信息平台,郭院士团队的每一项创新都遵循着“从工作中发现问题,研究问题,再解决问题”的闭环逻辑。这种扎根实践、服务现实的科研路径,正是中国城市规划学科最需要的学风。

05

新城市科学

重新认识城市的底层逻辑

近年来,郭仁忠院士提出了“新城市科学”的学术范畴,试图为信息时代的城市规划建立新的理论框架。这一思考的起点,是他对城市本质变化的敏锐洞察。

“城市还叫城市,但今天的城市跟过去的城市是不一样的。”郭院士开宗明义。他用一组数据说明问题:深圳常住人口1800多万,但根据手机信令统计,实际日常活动人口超过2000万。而在50年前,全世界没有一个2000万人口的城市,1000万人口的城市也屈指可数。“工业革命300年了,为什么300年没有造就2000万人的城市,而信息革命几十年就能造就?因为整个社会运行发展的底层逻辑发生了变化。”

这个变化就是“三元空间”的形成——除了传统的物理空间和社会空间,信息空间成为城市运行的第三维度。信息化的介入改变了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社交方式,进而重塑了城市的集聚形态。过去,广州就是广州,深圳就是深圳,东莞就是东莞;现在,它们构成了“深圳都市圈”“粤港澳城市群”“大湾区城市圈”。城市之间不再是相互独立的存在,而是相互关联的复杂系统。

基于这一认知,郭院士提出了城市发展逻辑的新链条:从“人居环境”到“产业生态”再到“创新环境”。传统规划强调营造好的人居环境,这在工业时代无疑是正确的。但在当今社会,“人居环境建立在产业生态之上,产业生态建立在创新环境之上。如果没有创意、创新,没有产业生态的丰富和优化,那就没有人,没有人也就没有所谓的人居环境营造需求。”

这一理论对规划实践提出了全新要求。郭院士以“15分钟生活圈”为例进行了反思:这个概念假设居民的“圆心”是居住点,但在深圳这样的城市,平均通勤半径超过30分钟,年轻人每天超过一半时间不在家里,而是在单位。“小孩就近读书,是就家庭住所的近,但父母工作地点可能很远。小孩下午放学比父母下班早,家里没人接——‘就近’的概念要发生变化,应该有多向选择。”

从静态配置到动态适配,从单一中心到多向流动,从独立城市到网络协同——“新城市科学”呼唤规划师用新的视角认识城市,用新的理论指导实践。正如郭院士所言:“世道变了,我们的思维也要跟着变。”

06

AI时代

规划师的不可替代性

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给各行各业带来了深刻焦虑,城市规划领域也不例外。面对“AI是否会取代规划师”的疑问,郭仁忠院士给出了冷静而清醒的判断。

“坦率讲,我对目前数据驱动的人工智能在城市规划智能化方面的应用,是比较悲观的。”郭院士直言不讳。他解释道,当前主流AI是基于大数据的连接主义方法,本质上是统计学规律的应用。但城市规划恰恰不符合“大数据原则”——“全世界也就几万个城市,每个城市的逻辑都不一样。我们没有那么多样本数据让AI去学习。深圳跟广州的逻辑不同,跟惠州也不同。但医学领域不一样,全世界几十亿人,人体系统的基本逻辑是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城市规划的核心是“系统适配”。任何一个城市更新项目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嵌入在特定区域系统中的组成部分。“你不能脱离这个系统去设计更新方案。比如福田区某个片区改造,增加一个医院还是广场,不仅看项目本身,更要考虑周边环境——这个项目应该干什么更合适,这叫系统适配。”而这种系统性的约束和要求,不符合当前AI数据驱动的底层逻辑。

但这并不意味着AI对规划毫无价值。郭院士认为,在数据处理、图纸绘制、重复性劳动等方面,AI可以很好地辅助规划师。“基本思路都想好了,让AI把图画出来,这肯定可以。但要指望AI代替规划师出方案、做创造性设计,目前看来过于理想化,做不到。”

那么,AI时代规划师最核心的竞争力是什么?郭院士认为,基本的素质要求并没有变——宏观的思维模式、创新的思维方式、综合分析解决问题的能力、文化艺术素养,这些依然是规划师的立身之本。但要求会更高:规划师需要了解产业生态、社会治理、信息处理,甚至要学习人工智能的基本原理。“千万不要以为人工智能来了,规划师可以轻松一点。我们要学的东西会更多,要求会更高。”

郭院士特别强调,规划本质上是创造性劳动,不是重复性劳动。“即使你做了深圳总规,跑到另一个城市做总规,也绝不是简单的复制。它完全是一个重新创造的过程。”好的规划不可复制,能复制的是思维方式和处理问题的策略。这种基于深厚素养和丰富经验的创造性智慧,是AI短期内无法企及的高度。

结 语

守正创新,智绘未来

近一个半小时的访谈,是一次思想上的深度交流,更是一场对规划和信息化学科协同发展的深情回顾。从贵阳年会的学术争鸣到深圳的实践深耕,从三维地籍的技术突破到新城市科学的理论建构,郭院士用几十年的规划信息化实践,诠释了什么是“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什么是“用科技赋能城市治理”。

在数字化浪潮席卷全球的今天,郭院士的辩证思考尤为珍贵:技术是中性的,关键在于如何与时代需求适配;AI是工具,规划师的价值在于不可替代的创造性智慧;城市在进化,规划学科必须与时俱进。

中国城市规划学会70周年,是里程碑,更是新起点。正如郭院士所言,“城市还叫城市,但今天的城市跟过去的城市是不一样的。”面对信息革命重塑的城市底层逻辑,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机遇与挑战,规划行业需要更多像郭院士这样的先行者——既拥抱技术变革,又坚守人文初心;既有仰望星空孜孜以求的理论探索定力,又有脚踏实地百折不挠的实践创新勇气。

守正创新,智绘未来。这是中国城市规划学会70年的精神传承,也是面向“十五五”、面向城市文明新形态的使命担当。让我们期待,在学会引领下,中国城市规划事业能够在新的历史坐标中,书写更加壮丽的篇章。


郭仁忠先生题字


采访合影(中:郭仁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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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规划年会 | 郭仁忠:规划问题的大数据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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