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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模型靠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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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前几年,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经济学家们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们担心房地产市场崩溃可能引发系统性危机,于是借助当时一款号称“接近完美”的经济模型——FRB/US(美联储/美国)进行压力测试。

他们问模型,假如美国平均房价下跌20%,对美国经济会产生什么影响?

模型给出的答案是:“影响不大。”

然而,现实“啪”地给出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统计显示,2007年1月至2009年1月,美国房屋平均售价下跌约23%。这场危机仅在美国就导致500万人失去工作,失业率飙升至10%,经济损失约10万亿美元,与FRB/US模型的预测偏差高达20倍。时任欧洲中央银行行长让-克洛德·特里谢后来坦言:“在危机面前,我们被传统工具抛弃了。”

为什么全世界最精良的经济模型会犯下如此离谱的错误?

美国复杂系统科学家、牛津大学马丁学院新经济思维研究所复杂经济学项目主任多因·法默,在其新著《理解混沌:更好的经济理论,更好地理解世界》一书中,给出了自己的思考。他认为,传统经济学中的许多核心假设均存在逻辑漏洞,依据这些核心假设推导出的答案自然也不会太准。

传统经济学最有名的核心假设是效用最大化。它假设,每个经济主体,无论是家庭还是企业,都拥有一个效用函数,并始终会作出使自身效用最大化的决策。

这个假设听起来非常合理,但问题在于,它把人类变成了“完美的机器”——永远能获得所有信息,永远不会被干扰,永远能作出最优选择。对此,行为经济学家的回应颇具讽刺意味——对不起,我们不是“经济人”。

还有一个著名的核心假设是均衡状态。这个概念源自19世纪法国经济学家莱昂·瓦尔拉斯对巴黎证券交易所的观察:拍卖师报出价格,交易员们表达买入或卖出意愿,拍卖师反复调整价格,直到供需平衡。瓦尔拉斯借用物理学概念,把这种供需匹配的状态称为“均衡”。此后,均衡假设成为西方传统经济理论的基石——所有标准模型都基于均衡状态构建。

但经济真的均衡吗?看看永远在波动的通胀指标,永远稳不住的就业水平,或许真正该问的问题是,在现实生活中,经济真的均衡过吗?

法默进一步解释道,传统经济学的大多数核心假设均定型于20世纪70年代,并在此后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支撑了几乎所有发达国家央行的政策模型和大多数政府的经济决策框架。可它的致命缺陷在于,忽略了犯错的可能性:投资人可能判断失误、贷款人可能违约,哪怕普通的上班族也可能因遭遇裁员或者工伤等不可控因素,生活变得一团糟。然而,这些可能性却都没有被纳入传统经济学的模型中,而这,也恰恰成为模型失灵的核心诱因。

此外,在金融领域,模型还存在另外一个缺陷——忽略了网络效应。随着金融体系的发展,金融机构之间、资产与信贷之间,均呈现出动态连锁反应。比如,只要有一家银行被挤兑,恐慌就可能蔓延至整个银行体系;一家银行的倒闭,也可能通过复杂的债权债务链条影响投资机构、股票市场;当资产价格下跌时,债务压力或者追加保证金的要求会迫使投资者抛售资产,进一步压低价格,形成恶性循环。这些“被模型忽略的因素”都可能成为引爆金融危机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是因为不认同传统经济学的核心假设,法默毕生致力于推动复杂经济学研究。他认为,核心假设只能帮助人们建立理解世界的方法,但并不适合处理现实问题。现实中的个体行为并不总是理性的,整体行为与个体行为之间的关系也并不总是加总关系。他将这种现象称为“涌现”——每当涌现出的新现象达到了从量变到质变的数量级,模型就会彻底失效。

理解个体与整体之间的关系,是解读复杂经济学的钥匙。

基于个体这个基本单位,复杂经济学用有限理性替代了完美理性假设。复杂经济学从一开始就相信,人的推理能力有限,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也不会时常动用复杂的数学运算能力——比如,棒球运动员接高飞球时不会使用牛顿定律计算,而是凭感觉跑动。

同样基于个体这个基本单位,复杂经济学会更加关注不同主体的决策偏好。比如,在同样的经济环境下,家庭的风险偏好、企业的投资策略以及政府的施政重点都会呈现不同的倾向。不同主体的行动汇总到一起,改变了经济的现行状态,从而产生新的信息、促使主体们作出新的决策,如此循环往复。这种循环可以无限重复、互相影响,以至于只要时间足够长,主体之间最终会产生奇妙而紧密的互动。对于这种风格多样的决策算法,复杂经济学中有一个专有名词——异质性。

用非均衡替代均衡同样是尊重个体的表现。复杂经济学不会假设均衡一定存在,正相反,它承认经济会经常处于失衡状态,并且这种状态还会时不时地发生流动,体现在现实中可能表现为信贷紧缩如何传导,供应链中断如何扩散,恐慌情绪如何蔓延,等等。

在法默看来,当前,复杂经济学正迎来大发展的最好时机。

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许多西方经济学研究者就已经意识到,相较传统经济学,复杂经济学的推演能力更强。但囿于当时的统计能力,即便经济学家已经明白了症结所在,却无力解决问题。这是因为,复杂经济学本质上是一门定量科学,对数据收集及统计能力要求极高,只有数据时代才有可能满足相关基础条件。

而现在,数据时代真的来了。

法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给出了一个极为乐观的预测:如果投入适当资源,人类有望在5年甚至更短时间内,构建出更准确的、基于主体(个体)的经济模型。

对于经常被舆论讥讽为“总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经济学家们来说,这真是个令人兴奋的消息——前提是,这一次,经济学的预测模型不会失灵。(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肖 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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